第22章 慰藉

沈清辞在侯府待了不到一个时辰。

吃了饭,换了身干净衣服,给母亲请了安,跟父亲说了情况,又安抚了急得团团转的兄长,然后出门上了马车。

车夫老周问他去哪儿,他说:“皇宫。”

马车刚出侯府所在的南街,就被一队人马拦住了。沈清辞掀开车帘,看见萧衍珩骑在马上,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剑,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殿下怎么在这儿?”沈清辞问。

“来接你。”萧衍珩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一起进宫。”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血丝比早上少了一些,但青黑还在。这个人说去歇一会儿,结果躺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起来了,大概是一直睡不踏实。

“殿下在府里等我就行,不用专门来接。”

“顺道。”萧衍珩面不改色。

沈清辞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心想:这个人,三皇子府在城北,侯府在南街,你去皇宫从城北走顺路,拐到南街来是绕了一大圈。骗人都不会骗。

但他没有拆穿萧衍珩,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他上车。

萧衍珩上了马车,在沈清辞对面坐下。车帘放下来,车厢里光线暗了几分,两个人相对而坐,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马车重新启动,摇摇晃晃地往皇宫方向走。

沈清辞靠着车壁,看着萧衍珩。萧衍珩也看着他,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对视。

“殿下不问我金线莲的事?”沈清辞先开了口。

“说过了。”萧衍珩顿了顿,“想问别的。”

“想问什么?”

“想问你在路上害不害怕。”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空害怕。骑马的时候在想怎么跑更快,打的时候在想药粉够不够用,拿到金线莲的时候在想怎么安全带回去。一路都在想事,没时间害怕。”

萧衍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怕,只有平静和笃定。这个人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没空害怕,真的没想过自己会死。

“沈清辞。”

“嗯。”

“以后不要一个人出城了。我害怕。”

沈清辞愣了一下,看着萧衍珩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担忧和恐惧比之前更深了。不是对大哥的担忧,是对他的担忧。大哥已经醒了,脉象稳了,左臂也能保住,但沈清辞出城遇刺这件事,在萧衍珩心里留下的阴影还没有散去。

“好。”沈清辞没有犹豫,“以后不出城了。就算出城,也让殿下陪着。”

萧衍珩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很真。

“说话算数。”

“算数。”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沈清辞靠着车壁,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忽然觉得有些困。不是身体上的困——他睡了几个时辰,精神已经恢复了。是心里上的困,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目养神。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温热,指节分明。沈清辞没有睁眼,也没有抽手,任他握着。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时,萧衍珩松开他的手,先下了车,然后伸手扶他。

沈清辞借着萧衍珩的力跳下马车,站稳后松了手。宫门口的侍卫低着头,谁也不敢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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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萧衍珵喝了药又睡下了,脸色比早上好了不少,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张太医守在寝殿外间,见萧衍珩和沈清辞来了,起身行礼。

“三殿下,沈公子。大殿下的脉象已经稳了,左臂的筋脉恢复得比预期好,照这个速度,半个月就能下床。”

萧衍珩点了点头,走进寝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沈清辞跟在他身后,诊了诊萧衍珵的脉,确认张太医没有夸大,神色松了几分。

“大殿下的恢复速度确实比一般人快。”沈清辞收回手,“应是他底子好,常年习武,身体比普通人强健。”

萧衍珩看着大哥沉睡的脸,心里那块压了几天的大石终于落下了几分。

“清辞。”

“嗯。”

“你回去歇着吧。大哥这边有太医盯着。”

沈清辞摇了摇头:“我不累。再说了,大殿下的药方是我开的,后续的调养也得我盯着。换别人我不放心。”

萧衍珩看着他,没有劝。沈清辞这个人,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他早就领教过了。

“那就在这儿歇。”萧衍珩指了指旁边的软榻,就是他自己之前躺过的那张,“床上有被褥,你躺一会儿。”

沈清辞看了看那张软榻,又看了看萧衍珩:“殿下呢?”

“我守着大哥。”

“殿下守了一天一夜了,该歇的是殿下。”

“我睡不着。”

“那我陪殿下。”

萧衍珩看着沈清辞,沈清辞看着萧衍珩。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让步。

最后是萧衍珩先败下阵来。

“那就都别睡了。”他无奈地弯了弯嘴角,“陪我说说话。”

沈清辞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肩并肩,面对着床上沉睡的萧衍珵。

“说什么?”沈清辞问。

“说说你师父。”萧衍珩说,“上次见面匆匆忙忙的,没来得及多聊。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清辞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起来。“嘴毒,心软,脾气臭,但对我很好。小时候我背不出药方,他骂我‘小兔崽子笨得像猪’,骂完又偷偷把药方抄在小卡片上塞进我枕头底下,让我睡前背。”

萧衍珩的嘴角也弯了起来。“那你背出来了吗?”

“背出来了。他塞了七天的卡片,我背了七天的药方。第八天他考我,我一个都没错。他嘴上说‘马马虎虎’,转身去厨房给我炖了一只鸡。”

萧衍珩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弯嘴角,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沈清辞看着他的笑容,心想: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萧衍珩笑出声。以前都是弯嘴角,弧度很浅,像是不太习惯笑,又像是不敢笑得太大声。今天他笑出了声,虽然很轻,但很真,像一个压抑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萧衍珩。”

“嗯。”

“你笑起来很好看。”

萧衍珩的笑声戛然而止,转头看着沈清辞。沈清辞的耳尖红红的,但目光没有躲闪。

“以后多笑笑。”沈清辞说。

萧衍珩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清辞的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耳根。

“好。”萧衍珩说,“你在我身边,我就多笑笑。”

沈清辞移开目光,假装去看萧衍珵有没有醒。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像煮熟的虾,怎么都消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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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瑞端着一壶茶从外面进来,看见三哥和沈二公子肩并肩坐着,两个人的耳朵都是红的。三哥的耳朵红得不明显,只有耳廓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沈二公子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从耳尖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萧衍瑞的脚步顿了一下,无声地退了出去,把门关好。

他站在廊下,看着手里的茶壶,心想:这壶茶,暂时是送不进去了。人家两个人正说着悄悄话,他进去就是多余。

萧衍瑞端着茶壶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实在无聊,蹲下来看地上的蚂蚁搬家。蚂蚁搬得热火朝天,他看得津津有味。

四皇子萧衍瑞,二十岁,善书画,喜音律,情报收集能力一流。此刻蹲在东宫廊下看蚂蚁,觉得自己可能是大梁朝最闲的皇子。

但闲点好。闲点不用去争太子之位,不用去拉帮结派,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怕被人暗算。闲点可以端着茶壶蹲在廊下看蚂蚁,等三哥和沈二公子说完悄悄话,再进去送茶。

萧衍瑞看着蚂蚁,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三哥找到喜欢的人了。大哥也快好了。今天天气不错。蚂蚁搬家的速度也挺快。一切都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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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里,萧衍珩和沈清辞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沈清辞说了很多师父的事——师父怎么怎么带他走遍名山大川,怎么教他辨药、配药、下毒、解毒。他说得很平淡,像在念一本流水账,但萧衍珩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你师父对你好。”萧衍珩说。

“嗯。”沈清辞点头,“所以我不能让他丢脸。”

萧衍珩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你不会让他丢脸的。”萧衍珩说,“你已经很好了。”

沈清辞转头看他,四目相对。

“殿下怎么知道我很好?”

“就是知道。”萧衍珩看着他,“从三年前就知道了。”

沈清辞的耳朵又开始红了。他转回头,假装去看萧衍珵有没有醒。萧衍珵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色红润,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沈清辞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萧衍珩。”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信我。”沈清辞说,“大殿下受伤,你让我来治。那是你亲哥,你把他的命交到我手上。谢谢你信我。”

萧衍珩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了沈清辞的手。

“不是信你。”他说,“是信我自己。我看上的人,不会差。”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浅浅的弯嘴角,是真的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清冷的面容上像是开了一朵花。

萧衍珩看着他的笑容,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寝殿里药香袅袅。两个人肩并肩坐着,手交握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无声的默契和笃定,比任何誓言都要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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