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赏花宴(中)

赏花宴进行到一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珍妃安排了几场歌舞助兴,舞姬们在御花园中央的空地上翩翩起舞,水袖翻飞,裙裾旋转,引来阵阵喝彩。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品茶,或饮酒,或低声交谈,各得其乐。

沈清辞坐在花园东侧的一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远处的牡丹花丛上,似乎在赏花,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的耳朵还在发热。

因为萧衍珩的那句话——“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沈清辞垂下眼睫,抿了一口茶,试图用茶香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没压住。

他索性不再压,任那一丝甜意在心底慢慢化开。

“沈公子一个人坐在这儿,不闷吗?”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沈清辞转头,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站在不远处,瓜子脸,杏核眼,长相甜美,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她手里拿着一方帕子,有些紧张地绞着,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

沈清辞认出来了——珍妃的侄女,王婉。

“不闷。”沈清辞淡淡道。

王婉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有些局促地说:“我叫王婉,是珍妃娘娘的侄女。你……你就是沈清辞沈公子吧?”

“是。”

王婉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沈公子,你长得真好看。我……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王婉也不在意,继续道:“沈公子,你今年多大了?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你喜欢赏花吗?你觉得今天的花哪一株最好看?”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沈清辞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了想,挑了一个最好回答的:“白色的那株。”

“白色的?”王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株白牡丹?它没有墨牡丹名贵,但开得真好,层层叠叠的,像云朵一样。”

沈清辞点头:“嗯。”

王婉又看了一会儿花,忽然小声问:“沈公子,三殿下是不是和你很熟?”

沈清辞转头看她,目光微动:“怎么这么问?”

“我刚才看见你们站在一起说话,站得很近。”王婉低下头,绞着帕子,“姑姑让我去接近三殿下,但我觉得……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说:“三殿下话少,对谁都这样。”

“是吗?”王婉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可他看你的眼神……”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清辞的耳尖又红了。

他端起茶杯假装喝茶,用杯沿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王婉看着他的耳尖,忽然笑了:“沈公子,你耳朵红了。”

“茶太烫。”沈清辞面不改色。

王婉没拆穿他,笑了笑,站起身说:“沈公子,我先回去了。今天能跟你说话,我很高兴。”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认真地说:“沈公子,你放心,我不会去接近三殿下了。”

沈清辞抬头看她。

王婉朝他眨了眨眼:“因为我觉得,三殿下心里已经有人了。那个人不是我。”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走了,像一只欢快的小黄莺。

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这个王婉,倒是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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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妃一直在暗中观察王婉的一举一动。

她看见侄女去找了沈清辞,坐在他旁边说了好一会儿话,然后站起来,笑盈盈地走了。

过程很顺利,但方向不对。

“婉儿!”珍妃把侄女拉到身边,压低声音,“你怎么去找沈清辞了?我不是让你去找三殿下吗?”

王婉理直气壮地说:“姑姑,三殿下不喜欢我,我为什么要去找他?”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

“看眼神就知道了。”王婉认真地说,“三殿下看沈公子的眼神,和看别人的眼神不一样。他看别人像看木头,看沈公子像……像看宝贝。”

珍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反驳不出来。

因为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姑姑,”王婉拉着珍妃的袖子,小声说,“我们不掺和三殿下的事了,好不好?三殿下那个人一看就不好惹,万一得罪了他,对姑姑也不好。”

珍妃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都不愿意,我还能逼你不成?”她摆了摆手,“今天你就好好赏花,别的事以后再说。”

王婉高兴地点了点头。

珍妃看着侄女的笑脸,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三殿下对沈清辞有意思,那她之前的盘算就全泡汤了。不过没关系,王家根基浅,本来也攀不上三皇子这棵大树。

只是这样一来,就得罪了三殿下吗?

珍妃有些不安,决定以后离三殿下远一点,离沈清辞也远一点。

她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大智慧,但保命的直觉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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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萧衍琨并没有因为珍妃的退缩就放弃自己的盘算。

他今天来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帮珍妃撮合婚事。他是来看戏的,顺便——添一把火。

他端着一杯酒,走到萧衍珩面前,笑容满面:“三弟,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不去和各家公子小姐们聊聊?”

萧衍珩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喜欢。”

“不喜欢?”萧衍琨挑了挑眉,“那你喜欢和谁聊?沈家二公子?”

萧衍珩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萧衍琨假装没看见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沈二公子确实不错,长得好看,又有才华,定安侯府虽然不算顶级门阀,但胜在家风清正,沈崇礼手里还有南衙禁军三成的兵力。三弟若是能娶到他,就等于拿到了南衙禁军的支持,这买卖不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暧昧:“不过三弟,你确定他对你有意思?我刚才可看见他和王婉坐在一起聊了好一会儿,聊得挺开心的。你的墙角,怕是要被人挖了。”

萧衍珩转过头,看着萧衍琨,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北风。

“二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你今天是来赏花的,不是来挑事的。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就难了。”

萧衍琨被他看得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三弟别生气,二哥这不是关心你嘛。”他拍了拍萧衍珩的肩膀,哈哈笑着走了。

萧衍珩站在原地,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在乎萧衍琨说什么,他在乎的是——萧衍琨已经开始打沈清辞的主意了。

这很危险。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身去找沈清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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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还坐在花园东侧的石凳上,手里端的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换。

萧衍珩走过来时,他正低头看地上的一株野草,看得认真,似乎那株野草比满园的牡丹都好看。

“在看什么?”萧衍珩在他旁边坐下。

沈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看草。”

“园子里这么多花不看,看草?”

“花太吵了,草安静。”沈清辞说。

萧衍珩低头看了看那株野草,认不出来是什么品种,但觉得沈清辞说得对——这株草确实挺安静的。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御花园,带着牡丹花的香气和远处舞姬的丝竹声。

“刚才王婉来找你了?”萧衍珩问。

沈清辞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动:“殿下看见了?”

“嗯。”

“她只是来聊了几句。”

“聊什么?”

沈清辞想了想,如实说:“她说你长得好看,但不如我好看。”

萧衍珩:“……”

“还说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萧衍珩:“……”

“还说她觉得你心里已经有人了。”

萧衍珩沉默了片刻,问:“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沈清辞低下头,看着那株野草,“但她说得对。”

萧衍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沈清辞的侧脸,看着他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廓,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但他忍住了。

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

“沈清辞。”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克制。

沈清辞没抬头:“嗯?”

“等赏花宴结束,我有话跟你说。”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抬起头,对上萧衍珩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灼热、坚定、不加掩饰。

沈清辞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只能点了点头。

萧衍珩看着他的点头,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那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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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瑞站在不远处的海棠树下,把手里的折扇都快摇出火星子了。

“他们俩坐在一起多久了?”他问旁边的顾明昭。

顾明昭看了看日头:“至少一刻钟了。”

“一刻钟!就那么坐着?不说话?”

“说了几句,不多。”

萧衍瑞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我三哥怎么回事?这么好的机会,不表白不牵手,就干坐着?他是去赏花还是去罚站的?”

顾明昭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有些人不需要说话,坐在一起就够了。”

萧衍瑞看了他一眼:“顾明昭,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怎么说话跟老头似的?”

顾明昭淡定道:“我说的是实话。你没看见沈二公子的耳朵吗?从始到终都是红的。”

萧衍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确实,沈清辞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行吧。”萧衍瑞收起折扇,“我三哥不着急,我替他急也没用。走吧,喝酒去。”

顾明昭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萧衍珩和沈清辞还坐在那里,一黑一白,一个冷峻一个清冷,像两株并蒂而生的青竹。

顾明昭笑了笑,转头走了。

这两个人,迟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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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皇子萧衍琪今天的心情很不好。

他原本想在赏花宴上找沈清辞的麻烦,给自己和母妃出口气。但母妃珍妃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他“不许惹事”“老老实实赏花”“离沈清辞远一点”。

他不服气,但不敢违逆母妃的话,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在花园里转悠,看谁都不顺眼。

他转到花园东侧,看见了萧衍珩和沈清辞并排坐在一起的画面,火气更大了。

“三哥。”他走过去,语气不太客气。

萧衍珩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淡:“五弟。”

萧衍琪看了沈清辞一眼,阴阳怪气地说:“三哥今天怎么跟沈二公子走得这么近?以前没见你们多熟啊。”

萧衍珩没接话。

沈清辞也没接话。

两人都像没听见一样,继续看那株野草。

萧衍琪被晾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发作,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搭住了他的肩膀。

“五哥,那边有新鲜的荔枝,我尝了一个,特别甜,你快去尝尝。”

五皇子转头,看见六皇子萧衍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荔枝?”五皇子愣了一下。

“对,刚送来的,珍妃娘娘特意让人准备的。”六皇子拉着他往另一边走,“再不去就被抢光了。”

五皇子被六皇子拽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全程没有看他。

六皇子把五皇子拉到远处的荔枝桌旁,看着他抓起一把荔枝开始吃,才松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花园东侧,萧衍珩和沈清辞还坐在那里,和刚才一样,谁都没有动。

六皇子垂下眼睫,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沈清辞解围。

也许是因为三皇兄看沈二公子的那个眼神,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真的。

不是所有兄友弟恭都是假的。

至少三皇兄对沈二公子的喜欢,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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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接近尾声,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

沈清辞站起身,准备离开。他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萧衍珩的声音。

“沈清辞。”

他停下来,转头。

萧衍珩站在他身后,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别忘了,赏花宴结束后,我有话跟你说。”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又快了起来。

“没忘。”他说。

萧衍珩点了点头。

沈清辞转身走进人群中,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被人群淹没。

萧衍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唇角微弯。

墨羽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殿下,二皇子的人在跟踪沈二公子。”

萧衍珩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盯着。如果他的人敢动手,不用请示,直接拿下。”

“是。”

墨羽无声地退下。

萧衍珩负手站在御花园中,目光深远。

今天萧衍琨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忘。

他说沈清辞是“买卖”,说“娶到他就能拿到南衙禁军的支持”,说“你的墙角怕是要被人挖了”。

萧衍珩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沈清辞不是买卖,不是筹码,不是任何人的墙角可以被挖。

他是他想守护的人。

谁敢动他,就要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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