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赏花宴(上)

三月十八,晴。

御花园的牡丹开了大半,红的白的粉的紫的,一片一片铺展开来,像是谁在天上打翻了颜料盘,泼洒在人间。

珍妃为这场赏花宴筹备了整整半个月,从花木的摆放到桌椅的布置,从茶点的选择到歌舞的排练,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她虽然位份不高,但办起事来倒也有几分利落,御花园被收拾得花团锦簇,处处透着精致。

请帖发了四十七份,到场的人超过了六十位。各府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赏花,或闲聊,或暗中打量着在场的适婚对象,各怀心思。

珍妃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水红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打扮得比平时隆重了三分。她身边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瓜子脸,杏核眼,长相甜美,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正是她的侄女王婉。

王婉有些紧张,不停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小声问:“姑姑,三殿下真的会来吗?”

“会来的。”珍妃拍了拍侄女的手,信心满满,“你等会儿机灵点,找机会和三殿下说说话,让他记住你。”

王婉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御花园的入口。

她想看看三殿下长什么样。

也想看看那个传闻中的沈二公子长什么样。

听说他比三殿下还好看。

王婉的心跳得有点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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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了一条银色的腰带,墨发半束半散,整个人清冷出尘,像一轮刚从云层后浮现的月亮。

他一出现在御花园门口,原本嘈杂的人群就安静了一瞬。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惊艳的,有好奇的,有嫉妒的,有打量的,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沈清辞面不改色地走进去,像没看见那些目光一样。

沈清砚跟在他身后,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劲装,浓眉大眼,英气勃勃,和弟弟站在一起像是月亮旁边的一棵青松。

“辞儿,”沈清砚压低声音,“你看见没有,刚才有几个姑娘看你看得眼睛都直了。”

“没看见。”沈清辞淡淡道。

“你眼睛长哪儿了?”

“看路了。”

沈清砚被噎了一下,正要再说,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二公子,这边!”

沈清辞转头,看见四皇子萧衍瑞正站在一棵海棠树下朝他招手。萧衍瑞今天穿了一身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容满面,看起来心情不错。

沈清辞走过去,行礼:“四殿下安好。”

“都说了别这么客气。”萧衍瑞收起折扇,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三哥已经到了,在那边亭子里。他说让你过去找他。”

沈清辞顺着萧衍瑞的目光看过去,御花园东边的凉亭里,萧衍珩正负手而立,和顾明昭说着什么。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佩剑,身姿挺拔如松,在一众花团锦簇中格外醒目。

似乎是感应到了沈清辞的目光,萧衍珩转过头来,隔着半个花园,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沈清辞的耳尖微微泛红,移开目光,对萧衍瑞说:“我先去看看花。”

萧衍瑞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凉亭里还在目送沈清辞的三哥,忍不住笑了。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口是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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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妃很快就注意到了沈清辞。

她原本正和几位夫人说话,余光瞥见一个穿月白长衫的青年走进了花园,气质出众,容貌惊人,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多看了两眼,然后就移不开眼了。

“那是谁?”她问身边的春桃。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低声说:“娘娘,那就是定安侯府的沈二公子。”

沈清辞?

珍妃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

她原本以为“沈清辞长得好看”是京城人夸张的说法,今天一见,发现不但没夸张,反而说得太保守了。

这人哪里是好看,真是太好看了。

珍妃心里忽然有些不踏实。

她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身边的王婉,发现自己的侄女站在沈清辞面前,就像一朵小野花站在牡丹旁边——不是说王婉不好看,而是沈清辞太好看了。

“娘娘,”春桃小声说,“您说三殿下要是看见了沈二公子……”

“闭嘴。”珍妃打断了春桃的话,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三殿下是皇子,眼光高着呢,不可能对一个男人动心。再说了,婉儿长得也不差,殿下看了自然会喜欢。”

春桃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刚才明明看见三殿下在看沈二公子,那眼神……

算了,娘娘高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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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婉也看见了沈清辞。

她原本坐在珍妃身边,百无聊赖地听着大人们聊天,偶尔偷偷看一眼御花园里的年轻公子们,心里盘算着哪个长得最好看。

然后沈清辞走了进来。

王婉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穿月白长衫的青年从花园门口走进来,月光一样清冷,青竹一样挺拔,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姑姑,”王婉扯了扯珍妃的袖子,声音有些发飘,“那个人是谁?”

珍妃看了一眼沈清辞,脸色不太好看:“定安侯府的二公子,沈清辞。”

“沈清辞……”王婉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他长得真好看。”

珍妃的脸色更难看了。

“婉儿,”她压低声音,语气严厉,“你别忘了今天来是干什么的。三殿下才是你要看的人。”

王婉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沈清辞那边飘。

三殿下是谁,长得好看吗?

她心想。

有沈公子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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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珩从凉亭里走出来,径直朝沈清辞走去。

他走过半个花园,一路上有人向他行礼问安,他微微颔首,脚步不停,目光始终锁定在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

沈清辞正在一株墨色的牡丹前面站着,低头看花,似乎研究得很认真——实际上他没在看花,他在平复心跳,因为他早就感觉到有人朝自己走过来了。

脚步在他身后停下,距离不到两步。

“墨色的牡丹不常见。”萧衍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稳。

沈清辞转过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只剩一步。

他抬头看着萧衍珩,萧衍珩低头看着他。

“殿下也懂花?”沈清辞问。

“不懂。”萧衍珩坦然道,“但我认得出来哪些好看。”

沈清辞眨了眨眼:“那殿下觉得这株墨牡丹好看吗?”

萧衍珩的目光从墨牡丹上移开,落在沈清辞脸上。

“一般。”他说。

“一般?”

“比不上旁边那一株。”

沈清辞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墨牡丹旁边的花——那是一株白色的牡丹,品种普通,开得倒是好,但怎么看都不如墨牡丹名贵。

“这株白牡丹比墨牡丹好看?”沈清辞有些疑惑。

萧衍珩看着他,唇角微弯:“我说的不是花。”

沈清辞怔了一瞬,反应过来,耳尖瞬间红透了。

他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听懂,低头去看那株白牡丹。

萧衍珩也不再说,负手站在他身边,陪他看花。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离开。

风吹过御花园,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头。

远远看去,像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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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瑞站在海棠树下,手里拿着折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远处那两个人影。

“你看什么呢?”顾明昭和沈清砚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三哥在跟沈二公子看花。”萧衍瑞说。

“看花?”沈清砚眯着眼睛看了看,“看花用得着站这么近吗?”

顾明昭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有些人看花,有些人看人。三殿下属于后者。”

沈清砚沉默了一下,说:“我弟弟耳朵红了。”

“正常。”顾明昭说,“沈二公子和三殿下单独相处的时候,耳朵经常红。”

沈清砚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顾明昭摇扇子的手一顿,面不改色:“猜的。”

萧衍瑞和沈清砚同时看着他,目光里写着“你骗谁呢”。

顾明昭淡定地转移话题:“你们说二皇子今天会来吗?”

话音刚落,御花园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二皇子萧衍琨来了,身后跟着六皇子萧衍璟和几个侍卫。

萧衍琨穿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镶玉的金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贵气逼人。他面带微笑,一边走一边和身边的人打招呼,礼贤下士的姿态做得十足。

六皇子萧衍璟跟在他身后,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存在感很弱。

萧衍瑞收起折扇,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来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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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琨一进御花园,目光就锁定了凉亭方向。

他看见了萧衍珩,也看见了萧衍珩身边的沈清辞。

萧衍珩正低头和沈清辞说什么,沈清辞微微侧头听,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不像是普通的社交距离。

萧衍琨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三弟,你还说对沈家二公子没意思?

这分明是有意思得很。

他整了整衣袍,朝那边走去。

“三弟!”萧衍琨走近,笑容满面,“来得这么早?”

萧衍珩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二哥。”

萧衍琨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沈清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这就是定安侯府的沈二公子吧?久仰久仰,本殿下早听说了你的大名。”

沈清辞行礼,不卑不亢:“二殿下安好。”

萧衍琨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说:“沈公子果然名不虚传,难怪能让我们三弟……”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了萧衍珩一眼,又看向沈清辞,“……这么欣赏。”

萧衍珩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清辞却面不改色,淡淡道:“三殿下礼贤下士,对谁都很照顾。”

萧衍琨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是吗?”

萧衍珩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沈清辞面前,看着萧衍琨,语气冷了几分:“二哥今天来,是赏花,还是赏人?”

萧衍琨和他对视了两秒,笑了:“花也赏,人也赏,不冲突。三弟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的……客人。”

他说完,哈哈笑着转身走了。

萧衍珩站在原地,看着萧衍琨走远的背影,目光冷厉如刀。

“他盯上我了。”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而笃定。

萧衍珩转过身,看着沈清辞清冷的脸,沉声道:“别怕。”

“我没怕。”沈清辞抬眼看他,“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萧衍珩看着他,目光里的冷厉慢慢化开,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你倒是淡定。”

“不然呢?”沈清辞看着萧衍琨走远的方向,语气平淡,“哭?闹?给人看笑话?不如留着力气想想怎么对付他。”

萧衍珩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

笑容很浅,却真实。

“沈清辞。”

“嗯?”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沈清辞转头看他,四目相对,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牡丹花的香气。

沈清辞的耳朵又红了。

他移开目光,低声说:“殿下,您说话能不能别这么……”

“这么什么?”萧衍珩问。

沈清辞没回答,转身走了。

走得不快,但步伐明显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萧衍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弯了弯。

不是“一般”,不是“还行”。

是比想象中还要好,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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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妃坐在主位上,把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三殿下和沈清辞站在一起,二殿下过去说了几句话,三殿下挡在沈清辞面前,两个人对视,然后沈清辞走了,三殿下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珍妃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虽然不算聪明,但也不傻。三殿下看沈清辞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客人。

那眼神,比看任何人都温柔。

“婉儿,”珍妃转头看着侄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等会儿别去找三殿下了。”

王婉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听姑姑的话。”珍妃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今天你就好好赏花,别的事以后再说。”

王婉有些不解,但她一向听姑姑的话,乖乖地点了点头。

珍妃转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沈清辞身上,咬了咬牙。

这个人,怕是要坏了她的好事。

得想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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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萧衍璟一直站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他看着二皇兄去找三皇兄,看着三皇兄挡在沈二公子面前,看着二皇兄笑着离开,看着三皇兄目送沈二公子走远。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二皇兄的笑不是真的笑,是假的,他从小就会这样笑,笑完之后就要算计人。

三皇兄的眼神不一样,是温柔的,是真实的,是他从未在三皇兄脸上见过的表情。

六皇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的母后是继后,他的亲哥哥是二皇子。他从小被教育“大皇兄和三皇兄都不是好人,他们要抢你的东西”。但今天他看着三皇兄看沈二公子的眼神,忽然觉得——

母后说的,不一定都是对的。

一个会用那种眼神看别人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

六皇子站在原地,心里的那根弦,第一次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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