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不知道他的感受,我只能猜测是我不够好,是他对我不满。

他喜欢像不羁的云一样遨游四方,三天两头喜欢离开,离开,再离开。

我有时想,也许我也可以学他,一走了之,最好再也不见,让他也体会一下类似被遗弃的感觉。

但是我到底不是喜欢折腾的人,应该是生性如此,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蜗牛,反正家在背上背着,到哪里都是待,那干脆留在原地不动弹。

我这种抱怨也并不是时时存在,只是有时他不在了,我一个人做什么都有他曾经的痕迹,一不留神就想起来,然后怨妇一样怨起来。

其实这都怪他,曾经我一个人生活,日子过得也很好。现在他闯进来了,我忍耐着,努力不在意他,却也在不经意间想起他,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我厌恶这样的自己,因为这让我觉得自己懦弱,像个不安的玻璃小人,脆弱易碎。

于是我将自己用理智包起来,包成个泥人。

我无拘无束的活着,车山是否出现我表现的毫不在意。

而这天,距世界发生变故一年后的今天,车山说他有预感我们的日子要结束了。

我甚至不着边际的想,会不会他在骗我,他只不过是又发神经了,说不好忽然间,他就拿出了一把刀,杀了我再自杀,那我们的日子的确结束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倒是想挣扎一下,告诉他,要死他自己去死,我还是想活着。不管活着干嘛,哪怕是无聊的用来想念,也要活着。

车山说,再做最后一次吧,我说,好啊。

车山坐过来,坐在我的腿上。

我抱着他,压着他的脖子亲吻。

他缱绻的吻着,显出别样的温柔。

我们始终温情的抱着,谁也没动谁。

我不知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我竟然开始走神。

我想起了久远的过去,那时我爸妈还在。

我妈牵着我的手过街,她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我将胳膊长长的伸着,另一头是我妈的手。

我妈的面容模糊不清,我费力的仰头看她,一晃神间,我妈不见了,身前高高的女人变成了二婶。

我低头,我的胳膊还是长长的伸着,但是另一头是我死死的抓着二婶的衣角。

二婶从不牵我,她讨厌小孩子。而我怕过街,因为我知道我爸妈就是被车带走了生命,街上车那么多,我怕我也被带走生命。所以我紧紧抓着二婶,就好像车来了她也可以帮我挡住,我就不用怕了。

我的手有些凉,我摸索着抓住了车山的手。

我又想起上学时代,虽然那时候没人谈恋爱,但是总有些人背地里偷偷地谈。

某个傍晚,我无意间碰见一对儿相拥的男女,他们静静地站在一楼楼梯旁侧,躲在暗沉沉的阴影里。

我仓促的转移视线,快步离开。心里却有些微微的难过。因为那两个人我认识,一个是隔壁班很可爱的女生,我一直都很喜欢她。我以为她心如白纸,却没想到她竟然和我们班的一个人品很差的男生抱在一起。

为什么是那个男生?拥抱的感觉是什么滋味?

我将胳膊往前伸,抱住车山,手臂收紧。

什么滋味?没什么滋味。但是想要一直抱下去,永永远远不松开。

我闭着眼睛,视野一片漆黑。忽然觉得浑身都轻了,我仿佛回到了那个阴暗逼仄的出租屋。

我一个人躺在黑暗里,身周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翻个身,又翻身。我的手在被子里探来探去,什么也抓不到。

我有些难受的大声叹气,又深呼吸。最后我弓起身子,将手按在双.腿.之间。

我将揽着车山的手收回,缓缓往他小腹处摸去。

车山忽然挡住了我的手,我睁开眼睛,车山脸色发白,呻.吟一声,说,“陆哥……我难受……”

然后他就蜷起身子躺倒在我面前。

我有些慌的抓住他,问他,“你怎么了?”

车山说了声“你……”,就没再说下去。

与此同时,我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鸣声,似乎大地都颤动了一下。

轰鸣转瞬即逝,短促的让人难以辨别其是否存在过,我却隐约感觉到一股悲意,仿佛那声音是什么东西抑制不住的痛哭。

我无暇思考太多,有什么物质汹涌的朝着我压过来,我几乎透不过气。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压过来的是什么,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些无形的压力,是岁月。

沉闷的痛苦过去,我浑身不舒服,总觉得自己身上套了一层皱巴巴的皮一样不习惯。

我抬起头,和满脸震惊的车山对视。

我愕然发现,车山的样子变了,变成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我心脏呼的坠了一下,我低头看向自己垂在腿上的手,我的手背上满是皱纹。

我震惊不已,耳边听到车山有些惊喜的声音,“你听。”

万千声音传递过来,房屋之外,甚至百里之外,无数动静喧嚣而起,那是久违了的百万人声。



☆、寻找人类

就如一年以前的突发状况,世界毫无预兆的恢复了,失去的人重新出现,寂静许久的土地上又热闹了起来。

然而现实情况有些不大好。

所有人的确都回来了,可是世界变得千疮百孔。

到处都是毁坏的痕迹,很多公共设施全部瘫痪。

这些凄凉境况并不单纯是因为人类消失许久闲置导致,而是显然遭到了严重的破坏。

人们虽然对目前居住地的破败感到震惊,但是恢复工作做得迅速而积极,哪怕大多数人失去工作失去资产,但是日子还要过,很多东西迅速恢复往昔,比如说最快最显著的——网络。

因为是人类集体性的大事件,大家在网络上吵翻了天。

综合许许多多人的经历,大家一致得出一些共识。

原来所有人都面临了“世界上的人忽然消失了”的境遇,只不过有的是世界上只剩下自己及素不相识的几个陌生人,他们费劲千辛万苦聚集在一起,然后努力活着。

也有的说世界上只剩下他自己了,但是他的说法也未必正确,谁说得准是不是因为他没碰见其他人呢?

表面看起来,大家都像忽然多出了一个屏蔽系统一样,继续生活在地球上。可是又有些说不通,比如说,就算是屏蔽,但终归是一个地球,别的人动了什么东西的话,另外的人可能会看到东西莫名动了啊,或者说,两个彼此看不见的人,万一走着走着撞上了呢?进一步猜测,如果屏蔽不仅仅屏蔽五感,可能其他也屏蔽,但这样还是觉得说不通。矛盾依然在于地球只有一个,大家消失的那段日子并没有发现除了“找不见其他人”以外的异常。

而另一个发现也狠狠地推翻了屏蔽说,那就是,大家所描述的消失时间并不相同。

不是所有人都记得自己与世隔绝了多久,但大体上时间差不多能感觉到,况且,也有一部分人很看重时间,清清楚楚的记着自己孤独的生活了多久。

于是大家发现,有的人说自己苦苦挣扎了一年,有的是一个月,甚至有些人说从没出现过状况,说大家都在开玩笑,只是他们不理解为什么世界一眨眼间就变得残败不堪,以至于他们认为大家在借着这个异象编造与世隔绝的经历。

不管是基于这些没出现消失异状的人的话,还是一些星象观察。有专家指出,不管消失的人消失了多久,对于真正的地球来说,都是一瞬。

换句话说,不管消失的人消失了一年或者几年,在第二次异状发生之后,我们全都回到了第一次异状发生的时间点。

人们熟悉的“时间”一下子成为一大热点,因此在种种异象契因的猜测中,除了平行空间穿越,化学物质迷幻,另有一个假说是“时间线”。

在这个说法中,时间以一种新面目展示在人们眼前。它的一个概念是,地球上所有的人类及物质乃至一切存在的东西,都拥有自己的时间线。在没发生意外时,地球上所有的东西是一个整体,拥有共同的时间线,所以大家才能产生交互,彼此发生关联。而北京时间2016年1月7日上午8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地球上的“时间”忽然出现了□□。那一瞬间,时间被分成几十亿缕缕,每一缕都沿着其轨迹蔓延、进展。那一瞬间的地球之外与地球之内的时间不再同步,不管地球上混乱的时间以什么速率进行,其外都是静止的。因此消失的人感受到的时刻始终不变,处于夜晚的人始终没有白天,同样,拥有白天的人也看不见黑夜。然后n久以后,时间□□还原,地球继续运转,所有人回到了同一时间线,可是已经毁坏了的东西就是坏了,此时便齐齐叠加,造成如今地球千疮百孔的局面。

而在这场动乱中,死去的人就是死了不再回来。但只要活着,哪怕病弱伤残,一切就都有挽回的余地。

因为当所有人恢复正常之后,有十分之七的人出现返老还童迹象,十分之一的人保持不变,剩下的则变得早衰。

对于突变年轻的人来说,简直是平白赚了几年光阴,自然喜不自胜。

而那些变老的倒霉蛋,无处伸冤,该说是命运不公?却也只能生生受着。

而我,是倒霉之中的最倒霉。

别人可能老个几年就很心痛了,我却直接衰老了几十年。

几十年,以前没觉得光阴怎样,现在骤然失去,却清晰的体会到了生命被无情抽离的滋味。

我不关心外界人怎样探讨这巨变,我只知道我忽然老了,还没来得及细细体味生活的百味,就这么老了。

我的孤独,我的渴盼,我的一切激烈的、偏激的、无病呻.吟的情绪,全都没了。它们变得没有意义,我已经成了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

那天我骤然发现看到自己布满皱纹的皮肤,甚至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来不及震惊或伤心,更大的巨变摆在眼前,我面前的车山似乎完全没关注自身的变化,而是对外界的改变惊喜不已。

他一把拉起我冲出门外,和外面熙熙攘攘的人面面相觑。

所有人都是又惊又喜,互不相识的人激动的和身边的人一起涕泗横流,有意义的话或者无意义的话都说出来,如几辈子没说过话了一样。

车山抓着我的手腕,他大概已经忘了自己手上抓着什么,只是下意识的动作。他的眼神投在人群中,如盯着某种盛况一样目不转睛。

然后这时候一声有些尖锐的女声传过来,大叫了一声“车山!”

我木然的将视线往声源处挪过去,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美女快步走过来,一下子扑进车山怀中。

车山松开我,他笑得很宠溺,摸着美女的后脑勺,问她,“你怎么在这?”

美女激动地哭出了眼泪,哭诉说她跟着表哥恰好路过这里。又说好奇怪,他们好像都年轻了近十岁。本来看到年轻的车山还不太敢认,但是一激动喊出来了。

他们谈了一会儿彼此的遭遇,等情绪平复下来,美女拉着车山的手,转过头看向一直盯着他们的我,有些好奇的问,“这位爷爷是谁?”

车山原本喜悦的笑容收起来,他似乎这时候才想起来打量我的脸。

然后他慢慢的解释说,“出事后我们一起来到这,这是……陆川。”

然后他对我介绍他身边的美女,“这是我女朋友,兰仙。”

之后的一切仿若做梦一般。

我们回到之前的家,发现屋子里有人。

对方说那是他的家,问我们进去做什么。

车山扫一眼被我们改动的面目全非的屋子,什么也没说,直接告辞。

而我们一起去找兰仙的表哥,然后辗转去了临近的兰仙表哥家。

兰仙表哥家很大,我们一人一间客房。

那天我们经历了真正的天黑,然后彼此告晚安,各自准备入睡。

我一如既往的失眠,在凌晨两点半时,我下床,来到车山的房间。

车山没锁门,我悄悄走进屋,借着月光站到他床边。

我看着他那张已经变得年轻的陌生脸,觉得这个不是我认识的车山。

也许车山已经死了,我也死了。

我转身,失神的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陆哥。”

我回头。

车山仰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全是亮黄色的月光,他的声音清清凉凉的传过来,“陆哥,你放心,我会为你送终。”

我看着他,见他没别的可说,转身蹒跚离去。

后来我跟着车山去了B市,我一直跟着他,反正我无处可去。

我没有和车山说过一句话,我有时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老不死,惹人嫌着,却偏偏吊着一口气。

车山将我安置在郊外,雇了人为我做饭,然后他该做什么做什么,离开这里,不知去了哪里。

我不问他,只是每到深夜都站在窗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听他回没回来。

他当然没有一次回来,他过来的时候都是在白天,然后问候一下我的身体情况,再离开。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我渐渐无法起床,只能躺着,连吃饭都困难。

我似乎能听见自己的躯体萎缩的声音,有时候从昏睡中清醒过来,我都怀疑我已经变成了一具干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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