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答辩结束后,日子忽然变慢了。

毕设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以后,时间像被泡在水里的纸,软了,散了,不再有之前的形状。我把图纸归档,模型存进系里的服务器,在毕业材料上签了字。走廊里碰见导师,他拍了拍我的肩,说完成度不错。

建筑系馆还是那个建筑系馆,荧光灯管还是嗡嗡响,只是我不再需要每天来报到了。收拾工位——三角板、比例尺、半包速溶咖啡、几支没盖笔帽的针管笔和抽屉最里面的速写本。

回家的路上,晚风里有烧烤摊的烟,有广场舞的音乐,有小孩踩着轮滑鞋从身边擦过去。都是熟悉的东西。但等红灯的时候,这些声音忽然都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

推开门。家里灯亮着,厨房里有母亲切菜的声音。父亲在书房,门半开着,传出他打电话的声音——跟区域经理说下季度拓店的事,语气不紧不慢,和他当年在面馆后厨炒料时一样稳。我换了鞋,走进房间,把门关上。

书桌上,那枚耳钉还在。

黑榍石安静地躺在台灯底座旁边,和四个月前一样。我坐下来,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是把耳钉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它在室温里是凉的,边缘微微硌手。我把它翻过来看它的金属托——悬挑结构,像一座微型建筑托着一颗正在坠落的石头。

我发现自己又在发呆。手做了这个动作,脑子就跟着停了。像按下暂停键,屏幕上还留着同一帧画面:日落,藤椅,风把他的话吹散一半。他说“快没了”——我不知道他是在跟我说,还是在跟那天的光说。

我把耳钉放回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个动作,重复了很多天。

我后来又偷偷看了陈回的Facebook,他发了新的动态,简短官方的歉意致辞,当空荡的大脑终于提取出关键信息,我才终于有了实感——今年的闭岛期,提前了。



父母看出来了。

不是那天,是后来很多天。我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耳钉,摩挲它的边缘。黑榍石在室温里是凉的,悬挑结构托着那颗暗色的石头,像托着一句没说完的话。我看窗外发呆的时候,在饭桌上走神的时候,对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的时候——他们应该都看在了眼里。

母亲敲了我的房门。

走进来,在床边坐下。这个动作很轻,但她很少进我的房间,更少这样郑重地坐下来。父亲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你最近不太对。”母亲说。

我没接话。

父亲走过来,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看桌上的耳钉,只是看着我。“我跟你妈商量过了。”他顿了顿,“因为暴风雨,海岛闭岛期提前了。后天是最后一天。”

他递过来一张纸。一张去往海岛的机票。

我盯着那张机票。航班号,日期,座位号。黑色字印在白色卡纸上,和去年那张邀请函背面手写字的分量是一样的。

“爸。”我的声音比想象中低。

“当年把你送去姨妈家,我们一直对不起你。不是不想接你回来,是那时候实在接不了。”他的声音顿了一拍。“你后来什么都不跟我们说,我们知道是有原因的。很抱歉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么多。”

母亲的手覆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很轻。和她拍拍面馆围裙上的面粉时一样的力道。

“一个人跟别人的缘分,只占达成关系的百分之四十。剩下的百分之六十,说难也难——心结、态度、一些更琐碎的东西。我和你爸当年,也差点过不来。不是什么大道理,只是觉得,现在的选择要对得起过往——无论结果好坏。”

薯色把鳞次栉比的高楼晒得朦胧温暖,整个世界像是被衷上一层磨砂糖纸,这张机票包涵了很多很多爱,接过它,好像舐到了无尽的甜。

我绕过桌子来到爸妈身旁,手穿过臂膀拥住他们,没有什么比现在这个动作更能表达我的感情,宽慰,激动,感激……

我语无伦次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很轻,多年来的心锁分崩离析,埋下头再抬起时视线已模糊,两只不同的手掌轻拍着背,委屈害怕都在声声抽噎中彻底释放出来。这一刻,我只是个哭泣的小孩。



闭岛期最后一天。暴风雨预警。航班因为海上天气改了两趟,我在机场等了整整一天。候机厅荧光灯的冷白和系馆走廊里一样。广播一遍遍播报延误通知,有人抱怨,有人退票。我攥着那张机票,在座椅上坐了又站,站了又坐。

飞机终于起飞时,舷窗外云层正从灰蓝翻涌成铅黑。暴风雨已在路上。

踏上码头是下午。天色比预期更暗,工作人员全部撤走了,整座岛像被按了静音键。石板路被防雨布盖着,沙滩方向空无一人。

我的心在走。脚跟不上。

礁石边的沙子在风里扬起来,打在脸上微疼。云层压得很低,海面是没有颜色的灰,云层合拢前最后一束光斜斜插在海面上,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建筑里,从裂开的穹顶投下来的最后的天光。

然后我看见了他。

站在沙滩上,背对着我,面朝海面。衣服被风鼓起来,赤脚踩在潮湿的沙子上,背影像一扇等了太久的窗。

“陈回——陈回——!”

风已经把栈桥边的旗杆吹得呜呜响,我的声音也被吹得零落。

他转过头,愣住了,就一秒。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比任何一次都浅,像海水被稀释之后的那种灰。里面有惊,有不确定,有某种我以为已经不会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是不确定。是不敢确定。

我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跑过去,一把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紧到他衬衫的褶皱硌着我的掌心。

他手里有什么东西掉在沙子上。是贝壳,还是碎珊瑚。我没看。

他的手臂抬起来——不是回抱,是扶住我的肩膀,把我轻轻推开了一点。那个推开的力道很小,但我感觉到了。

“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他顿了顿。海风把他灰蓝色的眼睛里的光吹得晃了一下。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那天早上,你和伯母在厨房,我无意间听见你说——不喜欢……”

他没有说完。

我从记忆里刨出那天早餐的片段。母亲切了椰蓉面包,我说我不喜欢椰蓉。他端着盘子的手停在半空。那片面包搁在桌上,热气慢慢散尽。

“我说的是椰蓉。椰子的椰,蓉的蓉。一种撒在面包上的东西。”

我哭笑不得。这个词从舌尖滑过去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

“不是你的名字。”

他的眼角眉梢在几秒间经历了一场雨季转晴。先是怔,然后睫毛垂下,然后嘴角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起来。不是笑——是别扭。那个在商谈中滴水不漏的人,在我面前愣是没藏住耳根泛上来的红。

他看着我,又没完全看着。手在裤袋边上蹭了两下。然后他别过视线,下巴微微偏向一边,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撩乱。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轻,像不愿让整理这个动作显得太刻意。

我被这个表情打中了。可爱——我翻遍脑子里所有词之后,只剩这个词。

我捧起他的脸。手指碰到他下颔骨时,他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退。

“你的法文名怎么说?”

他愣了一下,顺着话答了。那个词从灰蓝色眼睛后面的某个地方被捞起来,音节很短,尾音微微上扬。

我跟着念了一遍。

然后我说:“Je t'aime.”

他完全停住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打碎了,碎片还来不及往下掉,就被另一种更深的情绪接住了。

他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在铅灰色天光下泛着很浅的光。然后他别开脸,耳根的红终于烧到了侧脸。

我把他的脸扳回来。不让他逃。

我可不想把它变成悄悄话。像某人那样,在酒吧里把脸藏在手背上,以为换个语言小声说那些话,再加上点茴香酒的气味,就能蒙混过去。

雨终于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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