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离开导师办公室那一周,我是被框在电脑里的。

模型要改,图纸要补,采光系数算到第三遍才达标——我把窗洞放大了两公分,就两公分,光斑偏移了。我坐在屏幕前,掐着眉心,感觉眼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跳。连续熬夜熬到神经痛不是第一次,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麻木。是烦躁。从后脑勺往上涌的那种,堵在颅骨底下找不到出口。

我盯着偏移的光斑。挪回去。重算。再挪。然后再删,再重画。光标在屏幕上拖来拖去,SketchUp的体块被拖出又撤销。就在第三遍重算采光系数的时候,我终于把笔往桌上一摔——不是故意的,但摔下去的声音比想象中大。旁边的同学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把笔捡起来,说了句“不好意思”。

速写本摊在手边,翻到配楼窗洞那页。铅笔灰蹭得很糊了,边缘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纸面发毛。我盯着那页看了很久,没有改图。只是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朋友圈有红点。我点开,是母亲的头像。她发了一张餐厅后厨的照片,配文:试新汤底,这锅熬了六个小时。那几个点赞的头像里没有他。我把手机反过来,屏幕朝下,搁在速写本旁边。



答辩前最后一个周三,凌晨,建筑系馆只剩我一个。

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白天睡两个小时又爬起来,头发油得贴着额头,衬衫是两天前从椅背上捞回来穿的。凌晨三点多,泡了速溶咖啡,端着纸杯走到走廊尽头接热水。走廊很静,荧光灯管的嗡嗡声比白天更响。饮水机咕噜噜吐着热气,我靠在墙上等水满,眼睛没有目的地往旁边一偏——就在那里,我忽然撞见走廊尽头的窗外,天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是日出前的预兆。那种极深极深的、正在被稀释的蓝,从东边漫过来,像一滴墨水掉进清水里,正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扩散。我拿着纸杯站在那里,忽然间想起那个问题:第二天下午还去沙滩吗?走廊里有一种沉闷的回响,我知道不是来自走廊本身。是藤椅上风的声音,和那个尾音微微下沉的、很短的问句——好像还在空气里,还没有被人回答。

热水溢出来,烫到手指。我把手缩回去,纸杯捏得变了形。鼻头有些涩,我只是把变形的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回到座位上,继续画图。

但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在单曲循环一首歌。耳机里反复放着宋冬野的《董小姐》,2013年满大街都在放的一首歌。

唱到“爱上一匹野马,可我的家里没有草原”的时候,我正好在画窗洞的节点大样。构造柱配筋率,箍筋间距,混凝土标号。这些和歌没有任何关系,但我听着听着,手里的笔就停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联想。只是忽然觉得,那首歌里的遗憾,和我现在胸口堵着的这道墙,好像是同一种东西。



答辩前三天,深夜,我在赶最后一批图纸。

耳钉一直放在速写本旁边,和铅笔、橡皮、比例尺搁在一起。伸手拿三角板的时候不小心把它碰落了。弯腰去捡,蹲在那里,忽然停住了。

耳钉落在地板上,荧光灯管的冷白光从侧面打过来,黑榍石迸出一小片暗金色光斑。不是火彩,是折射,纯粹的光学原理。但那片光斑的位置——正好落在摊开的平面图上,中庭的位置。那个我改了无数遍的窗洞正下方,就是光斑落下的地方,静静地,小小的一团,像一颗微型的太阳。

我保持那个弯腰的姿势看了很久。膝盖硌在冰冷的地砖上,手指尖悬在光斑上方,没有去碰。然后直起身,拿起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很小的圆。

我在图纸角落用小字标注:自然采光口,与正午太阳高度角对位。但我心里写的是:此处设天窗,为纪念一枚耳钉坠落时的光。



那之后几天,我又悄悄看过他的Facebook。

动态不多。他发了一张海岛闭岛公告,日期就是两个月后。公告里写着因生态养护原因,之后全面关闭。

他给另一张黑白照片点了赞,拍的是榍石原石,还没有打磨的。

在深夜的系馆里,这些我全都看在眼里。手机屏幕的冷白光照在脸上,四周是死寂的走廊和偶尔传来的关门声。我什么都没留下,没赞,没评,没有访问痕迹——大概还是有痕迹的吧,不过2013年的社交网络谁知道呢。

后来有一次我刷到豆瓣小组里有人吐槽毕设,主帖里写着:被导师毙掉的方案连起来能绕工学院三圈。有人在下面回复:你们好歹还有导师管。我看了很久,没有回,把手机搁下,继续画图。

但第二天晚上,在画到窗洞的第五版修改时,屏幕前的模型转了二十几分钟,结构还没有定。我脑子里忽然蹦出那句“你们好歹还有导师管”。原来我的焦虑,和整个建筑系馆凌晨的灯光都是一样的。只是我的那盏灯,还照着一个偏西偏南的小小窗洞。

答辩前最后一个夜晚,我在系馆通宵。

到了后半夜,电脑又一次死机,在我没有保存的时候。屏幕卡死,SketchUp的界面一片惨白,光标转成那个蓝色的、永远转不完的圈。我盯着那个转动的光标,没有摔鼠标,没有骂人。只是靠进椅背,把耳钉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那一刻我想的不是毕设。我想的是如果这台电脑彻底崩了,我就坐船回海岛。闭岛前最后一天,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还没听到我的回答。

重启发呆了几分钟,我睁眼看屏幕恢复了。文件没有丢失。中庭的窗洞还在,节点大样还在,日照分析数据还在。我把手摊开,掌心的印子硌得很深。然后保存,另存备份,存进U盘,又发了一份到邮箱。接着继续画图。

凌晨五点多,最后一张图纸终于画完。我把笔放下,走到系馆天台上。北方的初夏,天亮得很早。东边天际线正在从深灰变成一种极淡极淡的、接近透明的蓝。是陆地的日出,但光的质地是一样的,只是我一直不敢站在它底下。

答辩那天。投影仪的光打在身后屏幕上,全套图纸一张张切过去,停在总平面。台下坐着一排导师,有人翻着论文,有人在笔记本上写什么。窗外五月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细线。

“你的中庭窗洞,”主答辩导师从眼镜上方看我,“日照分析做了吗。”

“做了。”

“采光系数呢。”

我翻到那一页数据。导师看了一眼。“刚好达标。为什么不开大一点。”

“不需要大。窗洞偏西偏南,角度是算过的。下午四点到日落,光线穿过窗洞,落点刚好在中庭最深的位置。”

“参考的案例是什么。”

我站在台上。投影仪的光打在我的侧脸上,台下的人看不清我的表情。那个问题在空气里悬了几秒,比任何沉默都更安静。然后我说了实话。

“海岛上。一栋配楼。”

答辩结束后,我走下讲台,收拾图纸。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的短信。她的餐厅准备扩店了,以前的老主顾都要请来热闹一下。最后一行写着:祝你成功。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午后阳光下,又是一轮日落。这次的日落没有让我觉得它和海岛上的有什么不一样。只是在卷图纸的时候,我想起那个人在藤椅上说过的话——光只在你让它进来的时候进来。

他以为我不喜欢他。他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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