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飞机降落是下午。
不是海岛的日落将至，是陆地的下午——空气里有灰，有车声，有城市在背景里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
母亲把那件连衣裙换下来了，穿着回程的便装，头发也放下来，面店老板的样子又回来了。
脚踩到水泥地面时，膝盖微微晃了一下。不是晕船。是陆地不习惯我了。
我坐在后座，车窗外的城市从郊区过渡到熟悉的街道。建筑系馆的轮廓在车窗上一闪而过，灰白色的，像一个没打光的模型。
家还是走之前的样子。玄关的灯管还是坏的，客厅茶几上堆着店里的菜单和账本。我把行李箱推进房间，东西在床上摊开。那件白西服叠被我挂进衣柜，和大二那件正装并排。
毕设的文件夹还在。
最后一次修改日期是去海岛前两天。我点开SketchUp模型，中庭的位置空着，鼠标在那里画了一个圈，又取消。我盯着那片空白，开始画窗。
新窗更窄，偏西偏南。尺寸默的是配楼那扇——宽一米二，高两米四，画完才想起配楼是两层，我的是一层。比例不对。
翻出速写本里窗洞那页草图。铅笔灰蹭糊了，数字还在。还原上去，拉了一条日照分析：四点到日落。光线穿过窗洞，落在房间最深处。
我没有保存。不确定这是灵感还是抄袭。一栋海岛上的旧配楼教会了我怎么给光规定时间，但我的建筑不是海岛。它不靠海，没有火山岩，没有木麻黄，没有赤脚踩在沙子上的、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有人在旁边的日落。
那之后的日子，毕设像一堵墙，我每天撞上去，再退回来。
﹉
建筑系馆的走廊永远是亮的。荧光灯管的惨白色，不管外面是早晨还是深夜。我坐在靠窗的位子，屏幕上的窗洞改了又改，日照分析跑了十几版。偶尔抬头，窗外的天空被楼群切成灰白色的长方形。
一天深夜，电脑在渲染，进度条走得很慢。我靠在椅背上，把耳钉从口袋里摸出来，对着荧光灯管举着看。黑榍石在冷白光下迸不出火彩，只是一小块暗色的玻璃，硌在指尖，像一颗没有温度的沙粒。
我忽然想起大一的时候。那时候画图用的还是针管笔，在硫酸纸上，一笔一笔，画错了不能撤销，只能用刀片刮掉重来。刮多了纸会破，破了就得整张重画。那种踏实感——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阻力，橡皮擦过后纸面微微发毛的触感，被刀片刮起的纸屑粘在手心——后来换成鼠标和键盘，就再也没有了。
渲染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八十一。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我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母。Facebook的页面加载得很慢，他的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只正在打磨宝石的手。最近一条动态是昨天晚上发的，配图是一张建筑摄影——一栋老建筑的窗洞，光从外面斜进来，落在一面空墙上。没有文案，只标了一个地名。是那座海岛。
然后我把页面关掉了。没有点赞，没有留言。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访问记录。2013年的Facebook，好像还会显示最近来访。这个念头让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渲染进度条走了百分之九十七。
中期答辩前一周，导师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系馆六楼，窗户朝北，永远晒不到太阳。桌上堆着历届学生的论文和模型碎片，角落里摞着几箱过期的建筑期刊。他面前摊着我的进度图，手指点在总平面上。
“你的中庭改了。”
“嗯。”
“窗洞偏西。日照分析做了吗。”
“做了。”
导师翻了一页，是窗洞的节点大样。“构造柱的布置看着有点眼熟。参考了什么案例。”
我张了张嘴。“一个……”
海岛上的配楼。服务通道尽头的旧建筑。一个人在三年前独自改的窗。两个构造柱夹在西墙里，从外立面看不出来。我没有说这些。我说的是：“一个欧洲小型美术馆的案例。”
导师没抬头。“哪个美术馆。”
“西班牙的。不太有名。”
他嗯了一声，没追问。手指在节点大样上敲了敲。“构造没问题。但是窗洞比例太窄，采光面不够。你回去再算一遍采光系数，如果数据不达标，就把窗洞放大。”
“不能放大。”
“为什么。”
因为放大了光就会漏到别的地方。因为它只能有那么宽，才能让光刚好落在最深的角落。因为那个尺寸不是在规范里查的，是算过日照角度、又算过结构荷载、在两套数据之间找到的唯一解。这些我都没说。
“我再算一遍。”我说。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这个窗洞，朝向偏西偏南。是朝哪个方向的日落算的。”
我停在门口，没有转身。“海岛的。”
关上门。走廊里的荧光灯管嗡嗡响。走廊尽头有人在用HTC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2013年，小米刚出到二代，iPhone 5s还没发布，所有人都在说苹果要出指纹解锁了。
我俯瞰嵌在西城中的小片荒野，仿佛空间被割裂一般。只有在夜晚时，旁边高楼的灯光映射在零星的水洼里，像是掉落的星星。夏天的风杂糅在模糊的边界里，谁都不被吹醒。
不是海岛的日落将至，是陆地的下午——空气里有灰，有车声，有城市在背景里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
母亲把那件连衣裙换下来了，穿着回程的便装，头发也放下来，面店老板的样子又回来了。
脚踩到水泥地面时，膝盖微微晃了一下。不是晕船。是陆地不习惯我了。
我坐在后座，车窗外的城市从郊区过渡到熟悉的街道。建筑系馆的轮廓在车窗上一闪而过，灰白色的，像一个没打光的模型。
家还是走之前的样子。玄关的灯管还是坏的，客厅茶几上堆着店里的菜单和账本。我把行李箱推进房间，东西在床上摊开。那件白西服叠被我挂进衣柜，和大二那件正装并排。
毕设的文件夹还在。
最后一次修改日期是去海岛前两天。我点开SketchUp模型，中庭的位置空着，鼠标在那里画了一个圈，又取消。我盯着那片空白，开始画窗。
新窗更窄，偏西偏南。尺寸默的是配楼那扇——宽一米二，高两米四，画完才想起配楼是两层，我的是一层。比例不对。
翻出速写本里窗洞那页草图。铅笔灰蹭糊了，数字还在。还原上去，拉了一条日照分析：四点到日落。光线穿过窗洞，落在房间最深处。
我没有保存。不确定这是灵感还是抄袭。一栋海岛上的旧配楼教会了我怎么给光规定时间，但我的建筑不是海岛。它不靠海，没有火山岩，没有木麻黄，没有赤脚踩在沙子上的、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有人在旁边的日落。
那之后的日子，毕设像一堵墙，我每天撞上去，再退回来。
﹉
建筑系馆的走廊永远是亮的。荧光灯管的惨白色，不管外面是早晨还是深夜。我坐在靠窗的位子，屏幕上的窗洞改了又改，日照分析跑了十几版。偶尔抬头，窗外的天空被楼群切成灰白色的长方形。
一天深夜，电脑在渲染，进度条走得很慢。我靠在椅背上，把耳钉从口袋里摸出来，对着荧光灯管举着看。黑榍石在冷白光下迸不出火彩，只是一小块暗色的玻璃，硌在指尖，像一颗没有温度的沙粒。
我忽然想起大一的时候。那时候画图用的还是针管笔，在硫酸纸上，一笔一笔，画错了不能撤销，只能用刀片刮掉重来。刮多了纸会破，破了就得整张重画。那种踏实感——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阻力，橡皮擦过后纸面微微发毛的触感，被刀片刮起的纸屑粘在手心——后来换成鼠标和键盘，就再也没有了。
渲染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八十一。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我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母。Facebook的页面加载得很慢，他的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只正在打磨宝石的手。最近一条动态是昨天晚上发的，配图是一张建筑摄影——一栋老建筑的窗洞，光从外面斜进来，落在一面空墙上。没有文案，只标了一个地名。是那座海岛。
然后我把页面关掉了。没有点赞，没有留言。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访问记录。2013年的Facebook，好像还会显示最近来访。这个念头让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渲染进度条走了百分之九十七。
中期答辩前一周，导师把我叫进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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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办公室在系馆六楼，窗户朝北，永远晒不到太阳。桌上堆着历届学生的论文和模型碎片，角落里摞着几箱过期的建筑期刊。他面前摊着我的进度图，手指点在总平面上。
“你的中庭改了。”
“嗯。”
“窗洞偏西。日照分析做了吗。”
“做了。”
导师翻了一页，是窗洞的节点大样。“构造柱的布置看着有点眼熟。参考了什么案例。”
我张了张嘴。“一个……”
海岛上的配楼。服务通道尽头的旧建筑。一个人在三年前独自改的窗。两个构造柱夹在西墙里，从外立面看不出来。我没有说这些。我说的是：“一个欧洲小型美术馆的案例。”
导师没抬头。“哪个美术馆。”
“西班牙的。不太有名。”
他嗯了一声，没追问。手指在节点大样上敲了敲。“构造没问题。但是窗洞比例太窄，采光面不够。你回去再算一遍采光系数，如果数据不达标，就把窗洞放大。”
“不能放大。”
“为什么。”
因为放大了光就会漏到别的地方。因为它只能有那么宽，才能让光刚好落在最深的角落。因为那个尺寸不是在规范里查的，是算过日照角度、又算过结构荷载、在两套数据之间找到的唯一解。这些我都没说。
“我再算一遍。”我说。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这个窗洞，朝向偏西偏南。是朝哪个方向的日落算的。”
我停在门口，没有转身。“海岛的。”
关上门。走廊里的荧光灯管嗡嗡响。走廊尽头有人在用HTC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2013年，小米刚出到二代，iPhone 5s还没发布，所有人都在说苹果要出指纹解锁了。
我俯瞰嵌在西城中的小片荒野，仿佛空间被割裂一般。只有在夜晚时，旁边高楼的灯光映射在零星的水洼里，像是掉落的星星。夏天的风杂糅在模糊的边界里，谁都不被吹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