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海浪声响了一整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海岛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一层。我侧过身,床头柜上的耳钉还在,黑榍石在白昼里是安静的,火彩收着,像还没醒。

我躺了一会儿。昨晚的事没有头也没有尾。茴香和橙花的气味仿佛还留在我颈侧。

手机震动。是母亲的短信:醒了来餐厅吃饭,我们该回去了。

我坐起来,找了个小袋子把耳钉放进去,装入行李箱的内夹。浴室里的水雾胧已将刚才思绪分割。腾腾雾气把靠近花洒处的玻璃模糊化,我关上花酒,抓住浴袍穿上。

眼睫上的水珠将落不落,在我面前银光闪烁。抬手撩去,手向前伸抹开镜子上水露,我凑近,看见耳朵上的一颗小痣。

汇聚的水气被保留在浴室内,我走入稍冷几度的空气中。镜子里的脸看上去和昨天没什么两样,眼睛底下有一点青。冷水拍在脸上,多拍了几遍。

餐厅在主楼东侧,整面落地窗对着海。走进去的时候,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连衣裙,头发挽起来。她对面坐着陈回。麦黄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怎么也来了,一秒不到的惊异和别的什么情愫被我强压下去。

看见我,母亲招手。

我走过去。他站起来,朝我点了一下头。我回应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昨晚那双被酒精晕开的灰蓝色眼睛,此刻是清的。眼睑下方一点极淡的青。

“这是陈先生,这座海岛的负责人。”母亲说,“我和你爸爸刚起步的时候,他爷爷帮过我们不少。这次听说我们在,特意安排了一起吃顿饭。”

陈回微微欠身。“应该的。我爷爷常提起您。”

母亲转向我。“你们应该见过了吧?”

我说:“推介会上见过。”

他几乎同时说:“藤椅上见过。”

母亲笑了笑,没有多问。

他在我对面坐下。中间隔着清粥的热气,和昨晚没有说完的话。

母亲和他聊了几句海岛的二期规划,客群定位。他应答的声音不急不慢。聊到某个节点,母亲说:“你一个人盯这么大的项目,不容易。”

他转杯子的手停了一下。“还好。团队很成熟。”

“团队是团队,”母亲说,“担子是担子。”

他没有接话。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笑了笑,很短。

母亲起身去厨房。她说想借后厨做一份面,让陈先生尝尝自己的手艺。他说太麻烦了,母亲说不麻烦,已经和厨房说好了。

桌上只剩我和他。

沉默像清粥表面的那层米汤,很薄。他低头转着面前的杯子,指节处的茧在晨光里很分明。

“昨晚——”陈回开口。

“昨晚你喝多了。”我说。

转杯子的手停了,他抬起眼看了我一眼,又落回去。“嗯。”

那一声很轻,尾音是平的。

厨房里传来母亲和厨师的说话声。晨光从落地窗斜进来,穿过开放式厨房那排悬挂的铜质厨具,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光斑。动了一下,光斑从脸侧滑到领口,他没有察觉。

母亲端着一只大托盘从厨房出来。托盘上是刚出炉的面包,金棕色,表皮泛着油亮的光。她放在桌上,拿刀切开。热气涌出来。

“椰蓉的。”母亲说,“小陈尝尝。”把切好的第一片递给他。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母亲转向我,递过另一片。

我没有接,“上面有椰蓉。”

“就一点点。”

“我不喜欢椰蓉。”

母亲笑了笑,用刀尖把表面的椰蓉刮掉,重新递给我。“从小就这样,一点点都不行。”

母亲又回厨房了。

陈回没有吃那片面包。面包搁在盘子里,热气一点一点散尽。

然后我忽然意识到了。

他的法文名。

他以为我在说不喜欢他。

我嚼着面包,想说什么,但母亲已经从厨房端了面出来,放在他面前。清汤,细面,卧着一个荷包蛋。陈回愣了一下,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送进嘴里,吃面的速度慢下来。

母亲坐在我旁边,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到我碗里。“多吃点。”

“够了。”

“你画图熬夜,要多吃。”

我没再说话。低头吃面。他在对面安静地吃着。偶尔筷子碰到碗边,极轻的声响。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坐在母亲旁边。他们和母亲聊了几句回去以后的事,新菜式的研发,供应商的对接。然后父亲转向他,问起海岛餐厅的运营模式。他放下筷子,从动线设计讲到客单价和翻台率的关系,语速不快,但每个数字都报得很清楚。父亲听得认真。

吃完饭,母亲起身道别。父亲握着陈回的手,说了几句客气话。关于下次来城里一定要来店里坐坐。他点头,说一定。

我站在餐厅门口等。他送父母出来,父亲扶着母亲往码头方向走了。他站在我旁边,隔着半步。

“你小名叫一一。”

我转头看他。他看着落地窗外的海面。

“你妈妈刚才在厨房叫你。”

“嗯。”

他沉默了一瞬。“好听。”

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远处码头上,父亲正在和工作人员说着什么,母亲站在栈桥边。

“走吧。”他说。

码头边,船已经等着了。白色游艇泊在晨光里。工作人员把我的行李提上船。我走过去。

他走上来。

站在我面前。

“我——”他顿了一下。“那天晚上。失礼了。麻烦你。”

声音伴着停顿和收敛,像退潮的浪。

“没事,客气了。”我说。

他点了一下头,退回去。父亲扶母亲上了船。我跟在后面。

船离岸的时候,我站在甲板上回头看。他还站在码头上。麦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船走远了一点。他仍然站在那里。

母亲从船舱里探出头。“一一,进来,甲板上风大。”

我转过身。

他的声音从码头上传来。很轻,被海风吹散了大半。

“阿一——”

我没有回头。船继续开。海岛在身后越来越小。码头上的人影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然后被晨光吞掉。

我站在甲板上,站了很久。

耳钉最后没有放在行李箱里,我拿在手上,黑色被阳光照得淡了些。

暮色里改了一扇窗,让光落在房间最深的角落。他做了很多。而我连一句“不是那个意思”都没有说出口。

表哥跪在玉米地里的那个傍晚,那些笑的人,那个说“真恶心”的人——他们教会我的不是恨,是怕。怕到把怕当成常识。怕到看见自己心里长出什么东西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欢喜,是否认。

当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我,说“我不是昨天才认识你”,而我想到的是玉米地的尖桩,是表哥膝盖上那道缝口可怕的疤,是论坛标题里那两个字。

就像趋利避害的本能般,那些呢语已触红线,我不得不回头,我怕不知所云的玩笑,怕若即若离的留情。

陈回那晚的话像烙印一样记在脑海里。数不清的我在挣扎,逃避,窃喜——窃喜过后是更深的恐惧。他让我看见自己的卑劣与怯懦。

我面对他,感到恐惧。

面对自己,感到恶心。

我把耳钉攥在掌心。边缘硌着昨晚那圈印子。

纵如食草动物的点胆小机敏,我希望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离愁在自己跳出怪圈后就分崩离析。

船走得越远了,海岛在身后越来越淡,最后和天色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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