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牡蛎的壳大重，干脆安定在一个地方，随浪花逐流而食，而人若有个不幸的秘密，记忆便会苦痛，我干脆把它模糊，随它成为一个不起眼的生命锚点。
带着这份朦胧，一路飘零到24岁，时间的尘埃填补了伤口，只会偶尔隐隐作病。
答应去海岛那天，是四月。
北方的四月还不算暖和。建筑系馆的暖气已经停了，走廊里比教室里还冷。我从导师办公室出来，展板卷筒夹在腋下，图纸边缘被攥出了褶皱。导师的话还在耳朵里嗡嗡响——“你这个方案，怎么说呢，该有的都有，就是少了点什么。你自己觉得呢？”
我没说话。确实少了，但我也不知道。
回到工作室，座位上摊着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的成果：二十四张A1展板，按答辩顺序排开，从总平面到立面到剖面到效果图，每一根线都画得规整，每一个标注都符合规范。但连我自己都看得出来，这套图没有呼吸。像一具做工精良的模型，每个关节都正确，却没有心跳。
我回到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的SketchUp模型发呆。旁边座位的同学正在用Lumion渲染动画，画面里树影婆娑，阳光穿过廊道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我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我的建筑里没有那种光。
手机震动。是妈妈。
我接起来，走到消防楼梯间去听。
“我的的朋友给了几张邀请函，下礼拜，一个私人海岛的活动。你爸说带你一起去散散心。”
“我毕设——”
“你毕设卡成那样，闷在系馆就能闷出来吗？”妈妈的声音软下来，“就三天。换个地方，说不定就想通了呢。”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挂了电话回到座位上，屏幕已经自动锁屏。黑色镜面上映出自己的脸，眼底两团青黑，像建筑图纸上被反复擦拭后留下的铅笔灰。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打印店，把改了三轮的图纸重新出了一遍。打印店的老板都认识我了，一边卷图纸一边说：“你这套图打了几遍了？比我儿子高考复读的次数还多。”
我苦笑。付钱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爸爸，只发了一条微信：机票订好了。下周三。你自己考虑。
我站在打印店门口，四月午后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沥青路面上，像一层没上够釉的瓷。几个同学在篮球场挥汗如雨，裁判高声呼哨，零星但不低弱的呐喊声响彻场地。仿佛阳光都强烈了些，热气腾腾的。我看着这团热气在空气里挥发，胸腔里的心好像终于有了点活气。
我把图纸卷筒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掏出手机，打了两个字。
我去。
---
出发那天，我把一件正装塞进行李箱最底层。那是大二那年参加学院颁奖礼时买的，只穿过一次，袖口的褶痕还硬挺着。我妈说海岛宴会要穿正式点，我也没问具体是什么宴会。反正去了就知道了。
飞机落地是在傍晚。从机场到码头要坐四十分钟的车，车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从灰蓝变成橘红再变成深紫，像一张被水彩反复晕染的纸。
我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凉意从玻璃传过来，想起小时候晕车，妈妈会把湿毛巾敷在我额头上。
码头很小，只有一艘白色游艇泊在暮色里。海风很大，带着咸腥和凉意灌入领口，我拢了拢外套。船上的工作人员接过行李，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候我们。没听清是广东口音还是福建口音，只注意到对方制服袖口绣着一枚很小的徽章——和邀请函上的烫金标志一样。
游艇驶离码头的时候，我站在甲板上回头看。岸上的灯火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串光点。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海了。毕设的阴影还在，但被海风吹散了一些，没那么堵了。索性就当是给自己放三天假。三天之后回来，该改图改图，该熬夜熬夜。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趟旅程会在心里留下一个比毕设更难收尾的东西。
带着这份朦胧，一路飘零到24岁，时间的尘埃填补了伤口，只会偶尔隐隐作病。
答应去海岛那天，是四月。
北方的四月还不算暖和。建筑系馆的暖气已经停了，走廊里比教室里还冷。我从导师办公室出来，展板卷筒夹在腋下，图纸边缘被攥出了褶皱。导师的话还在耳朵里嗡嗡响——“你这个方案，怎么说呢，该有的都有，就是少了点什么。你自己觉得呢？”
我没说话。确实少了，但我也不知道。
回到工作室，座位上摊着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的成果：二十四张A1展板，按答辩顺序排开，从总平面到立面到剖面到效果图，每一根线都画得规整，每一个标注都符合规范。但连我自己都看得出来，这套图没有呼吸。像一具做工精良的模型，每个关节都正确，却没有心跳。
我回到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的SketchUp模型发呆。旁边座位的同学正在用Lumion渲染动画，画面里树影婆娑，阳光穿过廊道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我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我的建筑里没有那种光。
手机震动。是妈妈。
我接起来，走到消防楼梯间去听。
“我的的朋友给了几张邀请函，下礼拜，一个私人海岛的活动。你爸说带你一起去散散心。”
“我毕设——”
“你毕设卡成那样，闷在系馆就能闷出来吗？”妈妈的声音软下来，“就三天。换个地方，说不定就想通了呢。”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挂了电话回到座位上，屏幕已经自动锁屏。黑色镜面上映出自己的脸，眼底两团青黑，像建筑图纸上被反复擦拭后留下的铅笔灰。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打印店，把改了三轮的图纸重新出了一遍。打印店的老板都认识我了，一边卷图纸一边说：“你这套图打了几遍了？比我儿子高考复读的次数还多。”
我苦笑。付钱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爸爸，只发了一条微信：机票订好了。下周三。你自己考虑。
我站在打印店门口，四月午后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沥青路面上，像一层没上够釉的瓷。几个同学在篮球场挥汗如雨，裁判高声呼哨，零星但不低弱的呐喊声响彻场地。仿佛阳光都强烈了些，热气腾腾的。我看着这团热气在空气里挥发，胸腔里的心好像终于有了点活气。
我把图纸卷筒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掏出手机，打了两个字。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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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我把一件正装塞进行李箱最底层。那是大二那年参加学院颁奖礼时买的，只穿过一次，袖口的褶痕还硬挺着。我妈说海岛宴会要穿正式点，我也没问具体是什么宴会。反正去了就知道了。
飞机落地是在傍晚。从机场到码头要坐四十分钟的车，车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从灰蓝变成橘红再变成深紫，像一张被水彩反复晕染的纸。
我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凉意从玻璃传过来，想起小时候晕车，妈妈会把湿毛巾敷在我额头上。
码头很小，只有一艘白色游艇泊在暮色里。海风很大，带着咸腥和凉意灌入领口，我拢了拢外套。船上的工作人员接过行李，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候我们。没听清是广东口音还是福建口音，只注意到对方制服袖口绣着一枚很小的徽章——和邀请函上的烫金标志一样。
游艇驶离码头的时候，我站在甲板上回头看。岸上的灯火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串光点。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海了。毕设的阴影还在，但被海风吹散了一些，没那么堵了。索性就当是给自己放三天假。三天之后回来，该改图改图，该熬夜熬夜。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趟旅程会在心里留下一个比毕设更难收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