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岛是在天际线的最后一丝光里出现的。

游艇绕过一座礁石,整座岛屿忽然摊开在眼前。不似我之前去过的热带岛屿——没有成排的椰子树和彩色遮阳伞。这座岛很低调。码头是深灰色的火山岩砌的,栈道两侧的地灯刚好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沿着海岸线蜿蜒而上,像一条把整座岛轻轻拢住的项链。

我跟在人群后面下船。侍者引导我们去各自的房间,路过一片修剪得很克制的草坪,穿过一座用原石和玻璃搭建的主楼,看见一面可以看见整个日落海面的无边泳池。我注意到泳池边的躺椅空着,藤编的椅背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亚麻毯子。

我的房间在靠近海的那一侧。推开落地窗,潮声涌进来。阳台不大,刚好放下一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我在藤椅上坐下来,看着海面一点一点吞掉最后一点光线。

凉意从藤椅的缝隙里渗上来。我拢着外套,一手插进口袋,摸到一张对折的纸,边看边进了里屋。

是一张邀请函,上面印着明天的日程:上午是海岛项目的推介会,晚上是宴会。

我把邀请函翻过来。背面是一行很小的字,手写的,墨水是深蓝色。

“日落时分,西侧沙滩的藤椅,视野最好。”

不是印刷体。是有人用钢笔写上去的。

不知道那是写给谁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张邀请函会在我这里。我只是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半天的行程颠簸要把眼皮压得睁不开了,匆匆洗漱过后我一头扎进柔软的大床里,毕设的重担在这片轻柔面前不见踪影,只有沉沉的夜与我相伴中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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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门声惊醒,母亲见我穿着T桖和大裤衩一脸惺忪的看着她,无奈好笑又有点气不打一处来,“你睡了个对时啊,今天上午的介推会很重要,你快点收拾,40分钟后主厅等你。”

她关门走后,我的脑细胞终于完全活络起来,一看时间已经临近9点,一边惊叹没有毕设阴魂不散的日子太好睡,一边慌不择路的收拾穿戴。

幸好昨晚把行李箱里的正装拿出来挂起,不然今早要是穿着一身皱酸菜如何见人。大二那年参加学院颁奖礼时买的正装,只穿过一次,但是经过几年摧残,稍感下摆和领口不合身了些。

我在落地镜前端详一番,整理袖口的褶痕,还算不差。匆匆走下楼,与主厅门口的爸妈正碰面。

我一贯不喜这样的场合,但无奈也要奉陪到底,满场政商名流,觥筹交错,我穿着不合身的正装,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好在爸妈迁就且自己多年浸淫此景,我装模作样的举动并不露馅儿。

挺到结束终于得以开溜,回到房间我把西服一丢瘫倒在床上,决心要把睡觉的美好时光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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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睡得很妙,挨过日头的毒辣,冒出满身的懒泡泡。

阳光斜斜的照进屋子,把所有物件都渡了暖光,我站起来,推开阳台的门,沿着石板路往西走。

路的两旁种着叫不出名字的灌木,被海风修剪得很低矮。地灯的还没亮,灯罩里蓄着傍晚的光。我走得不快,石板路在脚下发出微微的、被正午的阳光晒过后残留的温热触感。

沙滩是在西侧路的尽头忽然出现的。两座礁石之间,一片浅灰色的沙滩,被落日染成正在冷却的赤金色。

靠近礁石的地方摆着两把藤椅,都空着。但其中一把的扶手上搭着一件浅灰色外套,袖口被海风吹得轻轻抬起来,又放下。像一个人在黄昏里坐了很久,久到外套都记住了等待的形状。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左边那把坐下来。

藤椅被阳光晒得很暖,椅背的弧度刚好托住后颈。海风从海面上来,带着咸腥和凉意,把衬衫领子吹得轻轻翻起来。我往后靠了靠,藤条发出细微的、被压实的声响。

海平面上,落日正在往下走。速度比我想象的快。每一分钟,颜色都在变——杏黄沉入橘红,橘红沉入玫瑰紫,玫瑰紫的边缘开始泛出一种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灰蓝。

我忽然想起毕设。想起那二十四张展板上没有画完的光。我画过很多次日落——用色温、用照度、用日照分析软件模拟出来的光影曲线。但没有一次,是此刻这样的。不是被计算出来的。是涌进来的。

“这个时候,应该有一杯酒。”

一道陌生声音从右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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