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转头,一个人站在礁石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赤着脚,裤脚卷到脚踝以上,手里拎着一双帆布鞋。暮色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轮廓——肩膀的弧度,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和一只沾着沙子的脚背。

他走过来,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动作很

随意,像这把椅子他坐过很多次。

“不过酒在宴会厅,”他说,“这里只有风。”

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下沉,像潮水退到最远时那一瞬的安静。口音不太像在国内长大的人,某些字的咬字很轻,轻到快要被海风吹散。

“你是来参加推介会的。”他说。不是疑问句。

“半推半就吧。”

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收了回去。

“我倾向于前者。”

海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我看着海面。落日正走到橘红和玫瑰紫的交界,光线从杏黄一层一层沉下去。

“你负责这座岛?”

“一部分。开发规划。”

“另一部分呢。”

他侧过头。暮色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界。我看见一双眼睛,灰蓝色的。

“珠宝。”

我愣了一下。他伸出手,手指修长,指节处有细微的茧,指甲缝里嵌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银粉。不是弹钢琴的手,是做东西的手。

“你是设计师。”

“你怎么知道?”

“画图的手。”我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铅笔灰已经洗掉了,但中指第一关节侧面的茧还在。

他看了一眼。然后把自己的手伸过来,并排放在我掌心旁边。他的茧在拇指和食指,位置不一样,“你是画什么的?”

“建筑。”

他收回手,靠进藤椅里。落日沉到海平线附近,速度慢下来,最后一弧光边在海面上拖出一道正在收拢的金色轨迹。

“我爷爷是法国人。”他忽然说。

“所以你的中文……”

“口音很奇怪?”

“不是奇怪。”我歪头想了想,“是太清楚了。每个字都咬得很完整。像在说一门外语。”

藤椅轻轻晃了一下,他不置可否,接着问:

“你学建筑,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能考上?”

“都有。”

“现在呢?”

“不知道。”这三个字说出口比我想象的轻。海风把它们接过去,卷进正在冷却的天色里。

他没有追问。藤椅在他身下安静下来。地灯亮了,从石板路那头开始,一盏接一盏,沿着海岸线蜿蜒过去。

落日沉到海平线附近的时候,速度忽然变

慢了。最后一弧光边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

长的、正在收拢的金色轨迹。

“快没了。”他声音低沉,似在感叹。

和刚才一样,我不知道他在跟我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嗯。”

那双眼侧过来,很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眼睛,他已经转回去了。但我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我侧脸上的重量——不重,很稳。像海岛上那种从早到晚都不怎离去的风。

落日最后一道弧边被海面吞没。天色骤然暗了一格。玫瑰紫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快速冷却的、带着灰调的蓝。海面的金色也退了,变成一整片深沉的、微微起伏的靛青。

他站起来,拍掉脚背上的沙。

“宴会八点开始。你还有时间换衣服。”

然后他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赤脚踩在温热的路面上,手里还拎着那双鞋。地灯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对了。”

他停下来,侧过身。暮色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肩膀上。

“你叫什么。”

“栾忆。”

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尾音微微上扬,像潮水开始往回涨。然后也说了自己的名字。中文名——陈回,然后是法语名。法语名的音节很短,第一个音像“椰蓉”的发音。

他的背影沿着石板路越来越小。地灯的光把影子一节一节送进暮色里。

我没有立刻起身,藤椅还留着他的温度。也可能是被阳光晒了一下午的余温,分不清。

在那里又坐了一阵。坐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坐到海和天的边界完全消失,坐到地灯的光变成沙滩上唯一的光源。然后我站起来,沿着他来时的路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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