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晚宴在八点开始。

我回到房间,准备换上之前的老伙计,袖口的褶痕还在,硬挺挺地硌着手腕。

一阵门铃响起,我前去开门,一位女侍毕恭毕敬的端着木托盘,微笑道:“先生您好,打扰了,这是陈先生的一点心意,望您不弃。”

“陈先生?”

“是陈回先生。海岛的负责人。”

我道谢后把木托盘接过来,关上了门。高定厚地毯上,侍者走远的声音微乎其微,但却像鼓点般敲在心上。

我把防尘袋放在床上。拉链拉开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时刻显得格外清晰。

是一套西服。

白色。不是那种发蓝的、拒人千里的冷白,是更暖的,带一点点极淡的米色调,像日落刚开始时海平面上的那层光。我把外套拎出来,面料在手里沉甸甸的。

外套被举到灯下,光落在面料上。然后我看见了。

领口内侧,靠近后颈的位置,绣着一行极小的暗纹。绣线是更暖一级的米白,比面料深不到半个色度,平时根本看不见,只有某个角度的光落上去时才会浮现——像水面下潜伏的鱼脊。

穿上它,袖长刚好。肩线刚好落在该落的位置。收腰的弧度不是那种紧贴的、让人喘不过气的裁剪,是留了余地的——该贴合的地方贴合,该松开的地方松开。

我对着窗玻璃看了看自己的轮廓。是那人替我注意到了上午正装的微感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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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比上午的推介会会场更大,水晶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过分清楚。我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气泡一个一个往上浮,又一个一个破掉。

父亲在跟人寒暄。母亲在和一位太太聊什么,笑得很得体。我靠着墙,数水晶灯上有多少颗坠子。

数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宴会厅另一头,换了一身深色的正装,领口还是敞着的。旁边围着几个人,有中年男人拍他的肩膀,有年轻女人笑着说什么。他听着,点头,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和在沙滩上不一样。那点弧度是穿在身上的,不是长在脸上的。

不是藤椅上那个会说“这里只有风”的人了。

他们的交谈声断续飘过来。海岛开发的后续规划、下一季的招商方案、某个合作方的意向。他说话不紧不慢,该点头时点头,该停顿时空出刚好让对面把话接过去的气口。有人递名片,他双手接,看一眼,收进西装内袋。有人提出一个明显越界的条件,他没有说“不”,说“这个我需要想一想”,语气诚恳到连我都差点信了。

我想起藤椅上那双手。指节有茧,指甲缝里嵌着银粉。

是同一个人。又不全是。

他好像感应到什么,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整个宴会厅的水晶灯、香槟杯和此起彼伏的寒暄声,他的目光落过来。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神变了——那个在商谈中滴水不漏的人,在看向我的一瞬,有了一秒的走神。

很短。短到只有我能发现。

然后他被旁边的人拉回去。走神消失了,笑容回到刚好能让人觉得被重视、又不会被过度接近的程度。

我低头看手里的香槟。气泡一个一个往上浮,又一个一个破掉。

我爸走过来,低声说那一位就是海岛的少东家,法国回来的,年轻有为。我嗯了一声。他说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我说好。

但我没有动。

不是不想。是忽然不确定走过去之后,应该面对哪一个他。是藤椅上那个,还是人群里这个。

宴会进行到后半程,我开始走神。脚带着我离开主厅,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走。走廊尽头是一间偏厅,灯光比主厅暗。上午经过时只是远远扫了一眼,此刻整条走廊空无一人,展柜的射灯在暗下来的背景里显得比白天更亮。

红宝石套链、翡翠耳坠、鸽血红戒指。灯光把它们的火彩养得很足,每一颗都像正在燃烧的、很小的心脏。我经过它们的时候没有停。

展柜尽头,射灯的光弱了一档。那里躺着一枚耳钉。黑色的金属托,嵌着一颗我叫不出名字的黑色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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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像红宝石那样往外发光。它是往里收的。暗色的晶体躺在黑色丝绒上,几乎要融进背景里去。

但某个角度的光忽然穿透了它——从内部迸出一线暗金色的、极细的火彩。不是钻石那种七彩的、外放的炫耀。是更沉的。像日落前海天线尽头那一抹不肯熄灭的余烬。

它的镶嵌方式不是爪镶也不是包镶。金属从一侧延伸出来,把宝石托在半空中。像一座微型建筑的悬挑结构。那颗黑色的石头被托在那里一一像正在坠落,又被稳稳接住。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它叫榍石。”

声音从身后传来。尾音微微下沉。和沙滩上一样。

我回过头。

陈回站在偏厅门口,正装的领口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头发被他抓得有一点乱。和宴会厅里那个滴水不漏的人不一样。这一个,更像藤椅上那个。

“黑色的榍石,很少见。”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不是并排,微微侧着。

“大部分人会去看那套红宝石。”他的语气很平。“你是今天第一个在这里停留超过——”

他顿了一下。很短。

“——超过一分钟的人。”

陈回打开展柜的玻璃门,取出那枚耳钉。动作很轻,轻得像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自己放进去的书。然后拉起我的手,把耳钉放进我掌心。我看见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送给你。”

“我不能——”

我想说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但他的手指还托在我掌缘,没有用力,也没有移开。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在送礼物,是在交还一样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是贵重的。”陈回打断我。“黑榍石硬度低,容易磨损,市场上不认。不值什么钱。”

说“不值什么钱”的时候语气和沙滩上说“这里只有风”一模一样。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那你为什么要把它放在展柜里?”

他沉默了一两秒。

“因为它是唯一一枚,我自己从原石开始切的。”

我握紧手指。宝石的边缘硌着掌心。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它有名字吗?”

“榍石。”

“作品名字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我。那道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比正常对话多出的一两秒。然后说了一个法语词。音节很短,尾音微微上扬。像“日落”,也像“余烬”。

“什么意思?”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展柜里那枚耳钉空出来的位置,黑色丝绒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法语里,榍石叫sphène。这个词来自希腊语,楔子。”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下,“因为它的晶体形状,像楔进岩石里的一小块光。”

“——但我给它起的名字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偏厅门口有人探进头来喊他,主厅那边要致结束词了。他应了一声转向门口,走了两步后停下来:

“日落的时候,西侧沙滩的藤椅。视野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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