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路走来,困难一个接着一个,秋芮不可能对这个突兀出现在这里的老道人没有防备。见那道人招呼自己过去,她没有如同老道人所想走到他的近前,却是谨慎地看了看老道人。发现老道人对于自己近乎无礼的举动没有什么反应,仍旧保持这伸手的动作,脸上也挂了一个接近于温暖的表情。她愣了愣神,尽量放轻自己的动作,举步走到老道人的面前,抬眼注视着老道人褐色的眼睛,张口问道,“你是谁?我该怎么出去?”

对面的老道人没有对秋芮几近不客气的问句表达任何不满,自顾自地坐在了椅子上,伸手捻了几缕胡须,沉静的双眼上下看了几眼秋芮,慢腾腾地自袖口里掏出一枚圆润的、近乎透明的白玉。白玉躺在老道人的手掌心里,莹润光华,要比自己在府里见过的玉都要好上不少。

“伸手。”老道人的声音没有秋芮想象中的苍老和沙哑,是一种硬朗中透着沧桑的声线,让秋芮自动把这个老道人归类到长辈的行列中去,不觉便顺着老道人的意思,伸出了手掌。也不见老道人有什么特殊的举动,只是一翻手掌,那枚白玉便悬垂在秋芮和老道人的手掌之间。随着老道人口中念念有词,那枚白玉放出丝丝光华,时间的流逝让那光华逐渐增强,同时也在接近秋芮的手掌,就在要触碰到秋芮的手掌时,白玉之上的光华猛地尽数收敛了个干净。

褪尽光华的白玉不复之前温润、通透的模样,现在的它就似一枚再普通不过的玉,它静静地躺在秋芮的掌心,没有任何的特殊。秋芮疑惑地想要将那枚白玉凑到自己的眼前仔细再看过一遍,却被老道人一把抓住了手臂,动弹不得。秋芮张嘴正想问个明白时,那枚白玉陡然从中心处透出一抹红来,就像是氤氲的色彩般迅速地扩散开来,眨眼间便布满了整个玉身。

吐到了嘴边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又堵得实在难受,秋芮轻咳了一声,神色中是掩不住的惊奇,“这是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时间,那枚原来的白玉已经呈现出了一种鸡血一样的嫣红,并且还有继续加深的趋势。秋芮眨了眨眼,似乎这种颜色有些眼熟,嫣红的玉上终于出现一丝丝的橘红,秋芮猛然意识到那不就是之前的……

慌乱中秋芮一把将手里的玉向远处扔去,玉一从自己的手中脱离出去,秋芮就意识到了不对,连忙向扔出去的方向看去。惊奇地看到那玉并没有被自己扔出去,而是悬浮在自己的不远处,却也渐渐褪去了红色,透出玉本身的白色来。秋芮连忙看向老道人,“我很抱歉。”说完,她甚至不敢去看老道人的脸色,即便那玉没有任何的损伤,这不是她推脱的借口。扭了扭自己的手指,秋芮偷眼去瞧半响没有动静的老道人,想过千百遍老道人该有的态度,却没有一种对的上,老道人脸上的表情就像是面对一个稀奇的珍宝。

许是秋芮的反应惊动了老道人,他尽数收起了脸上的神色,又忍不住去捻了一把自己的胡须,“小姑娘的生辰如何?可否告知老道一二。”见老道人恢复了常态,秋芮也不再纠结于方才,收敛了一下面色,“壬子年三月十七申时。”待听过秋芮的回答,老道人疑惑地睁大了双眼,捻住胡须的手很是用了一把子力气,只差把下颌上的胡须拽下来几缕了“不对,明明该是火命才对,就连生日时辰也不对。”

说着,老道人又抬眼仔细瞧了秋芮好几眼,终是也没发现什么,继而又似心有不甘地问道,“会不会记差了,你是戊午年的吧?”许是他自己也觉得这说不过去了,秋芮眼见着就是五六岁的模样,怎么也不可能是三四岁,更不可能是十岁左右的样子。深觉无可奈何,老道人最终只得再次叹了一口气,“罢了,强求不得,命里无时莫强求。”他从衣袖里又掏出一枚红色的玉佩递给秋芮,“去吧,拿着它向前走就可出去了。”

耳中听得这话,对秋芮来说当真是个好消息,对于老道人的反应,她也不是很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一副遗憾的样子,也是挺可乐的,不是吗?她捏了捏手里的玉佩,心里止不住的高兴,终于要走出这里了,可是出了这里自己又能做什么呢,连命也保不住的自己,哪来的前途?也不知这里能否让自己留下来,满心的思绪简直要把自己的胸腔炸开一般,糊里糊涂地向前走去,就连近在眼前的殿门也没能发现。

再次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那个大殿,自己能站在之前进入的殿门前,她不知道自己时怎么走出来的,可也知道她并没有推门就站在了殿外。一抬眼正看到领着自己来到启垣殿的离轩,他站在不远处一张脸甚至能用眉飞色舞来形容,挑起的眉头下,是一双一直向一边瞥过去的眼睛,忽然他的眼角一抽,眼球定在了他一直看的那边,却是动也动不了的样子,想来是离轩一直瞥眼,让他的眼睛抽筋了也说不定。

秋芮顺着离轩的眼神方向看去,那是领着自己回来的仙人,他站在崖边,面向山下氤氲雾霭,山风吹起他宽大的道袍衣摆,他灰白色的长发随着衣摆,几近相同的颜色混合在一起,就像是融化在了这天苍山上一般。秋芮不由自主地盯着仙人,也许下一个瞬间他便会消失不见,甚至不敢发出一点的声响,哪怕自己多想上前去拉一拉他的衣袖。仙人好似察觉到了秋芮的视线,他扭过半张侧脸,烟灰色的眼眸淡淡地掠过秋芮,在这一霎那似乎流淌过一丝细微的波澜,只是转瞬间便消失于无,再无半点的痕迹。

☆、道号云芮

秋芮是第二次随着这位被称为道长老的救命恩人来到天苍派的大殿正门,不同的是,秋芮偷眼去瞧,自己小小的手掌被仙人温凉的大手握在其中,长长的衣摆遮住了相握的两只手掌。被牵着的秋芮自心中无来由地感到一阵安心,爹爹和兄长仅有的几次,曾经这样带着自己,牵着自己的手,走过府里的书房,去过街上看到过上元节。

不自觉握了握自己的手掌,触手的感觉又和爹爹、兄长不太一眼,那是一种不同于文人的细腻和温润,而是一种更加硬朗的触感,甚至能用自己手指触摸到大手上略微粗粝的茧子。或是秋芮的视线长时间的停驻在自己的身上,道法长老侧过头,烟灰色的眼静静地看了秋芮一眼,继而收回视线,只是放慢了的步速提示着他并非是不在意这个未来的小徒弟。

再次进入大殿,并不像第一次来时,满殿的道士,就连之前讥笑自己的那个叫做凌弥的道人也不见踪影,只余下掌门一人背对着两人站在高台之上。随着道法长老两人走到殿中央,掌门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来,银白色的长眉垂下,慈悲的眼神落在两人身上,“霜君,你果真决定好了?”说着,掌门的视线落在被长老牵着的秋芮身上,语调里满是淡淡的思念,“我从未责怪过你,她也一样,你无需如此。”

说到这里,掌门眼中慈悲的神色已经尽数收敛,“她不会回来了,即便是她本人,我也不会承认,”到这里掌门的声音已经相当严厉,“投胎轮回一直是修真界的禁区,我派祖师亦有门规留下,不得去找投胎轮回过的前人。”道法长老到似不为掌门所说的话所动,看着掌门静静地敛下呼吸,站在殿下一派怡然自得。

过了良久,直到掌门以为道法长老会如同过去一般闭口不言,直至他们的对话结束。道法长老闭上双目,眼睑上的睫毛细细地颤动,他缓缓地开口说道,“是不一样的,我又怎会不知?”他扫了一眼紧张地拽住自己手掌的秋芮,“她是不一样的。”一直看着道法长老的秋芮觉得道法长老此刻的表情可以称得上是温润,即便是他仅仅翘起了一丝的唇角。

高台上,掌门深深地看了一眼道法长老,又恢复成慈眉善目的模样,长远的目光落在大殿的正外方,似乎看着大殿外那从东汉一直伫立至今的天师石像,自胸腔里长叹了一口气,“你叫什么名字?”他并没有看秋芮,不过秋芮却知道掌门是在问自己,她紧了紧握着的拳头,“晚辈季秋芮。”

“既入我仙门,从今往后应抛弃凡世是非,一心修道,”掌门的目光终于落在秋芮的身上,“今赐你道号云芮,望你今后谨遵天苍门规,以护卫苍生,除魔卫道为己任。”秋芮眨了眨眼,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掌门是赐给自己道号了,今后她能生活在仙门,学有所成时说不得能找到姨娘,为爹爹和兄长报仇。

想到这里,她按照之前先生教过的礼仪,向着掌门鞠了一躬,“拜谢掌门赐。”掌门听到云芮的拜谢,微一颔首,对着道法长老,“既然已入天苍,你想要收为亲传弟子也就随你,本座不再干涉。”说着,掌门一甩衣袖,转过身去不再看一眼道法长老和云芮。云芮明显地感受到拉着自己的大手轻轻握了一把,道法长老的脸色又变为冷若冰霜的样子,扣住云芮的手,面对背向自己的掌门,“告退。”说完后也不去瞧掌门的反应,拉着云芮就离开了大殿。

一路上云芮不敢对看似已经生气的道法长老说上一句什么话,默默地看着浑身写满了生人勿进的长老拉着自己走过满是弟子的朱雀坪,路过贮藏道门秘法的五行阁,看过插着几十把长剑的铸剑山,又远远瞧了一眼静思峰,最后带着自己来到了道法长老的忘情崖。高耸入云的山峰上突兀地出现一块镜面也是的平地,远远看去就好似被人一剑所劈开一般,平地上是一座孤零零的殿阁,殿阁的背后倚靠着参差不平的山峰。

待走得近了,云芮方才看清,殿阁上挂着一块上书忘情阁的牌匾,殿阁的屋檐处并没有之前所瞧过的其他所有殿上都有的朱雀石雕,而是光溜溜的一片,配上青砖、青瓦,给了人一种冷硬无情的错觉,想必住在里面的人也必定是一位不近人情的人吧。云芮不晓得其他人是如何评价长老的,只知道他在自己的心里是再细心不过的了,他会留意自己跟不上的步伐,也会带着什么也不知道的自己一步步走过门派里的各处。

入得阁内,道法长老自顾坐在首座,没有吩咐云芮要去做什么。站在下首的云芮只得静静地瞧着长老,没有做声,也没有去坐上下手的座位上。道法长老悠悠地望了窗外成片的竹林,良久方才收回视线,一缕灰白色的长发垂落肩头,低沉而清澈的声音依旧透着一股子冰凉,“方才掌门所言,你也听到了,”他若有所思地轻触腰间青色的玉佩,随即看了一眼云芮,“你可愿拜入我门下?”

云芮张了张嘴,紧张地只揪着自己不甚干净的裙摆,一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看了看道法长老没有变化的神色,一闭眼直直地跪在道法长老的跟前,一双透彻、纯黑的眸子大胆地看向道法长老,“晚辈,不、弟子愿意。”说着她便要向着道法长老行跪拜大礼,到一半时被一股莫名的力道阻止了去,她抬眸疑惑地注视着长老,只听得长老说道,“我不兴这个,只需记得你是我的亲传弟子即可。”说着,他的声音严肃了起来,“只有一条你须得记住,不得与邪魔为舞。”

“弟子谨记于心。”云芮认真地保证着自己的诺言,她不会忘了是师尊自天上降落于自己的眼前,救了她的性命,又让自己得以拜入传说中的仙门,让她得以从尘埃里爬了出来。听得云芮的回答,道法长老倒是没有多做他演,直接站起身,向着殿后走去,“今天你也累了,从明日起,卯时初到殿后竹林边授课,”他微提高了声音,“墨竹,你带云芮去住处休息。”自门外有一小道童推门而入,躬身向道法长老行礼。

片刻间道法长老就消失于殿后,期间小道童没有说一句话,直到云芮回过神来,他才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细细地看了云芮一阵子,“姐姐是怎么拜入道法长老门下的?要知道,天苍有多少的弟子想要入得道法长老的门下,”他用双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圆,示意到底有多少的人想进来“不过,他们谁都没有成功。我就说那些挖空了心思的人,道法长老又怎么会看得上?”小道童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鄙视的神情。

“你是……”云芮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小道童为好,只是从逃过追兵,被救又进行了试练,而后走了那么多的路,现在的她当真是又累又饿,直恨不得找个地方让自己小睡一会儿。所幸那小道童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其余的话,对着云芮行了一礼,“姐姐叫我墨竹就好,今后姐姐的饮食起居同样是我照顾。”

看到云芮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疑惑、担心的神情,他咧了咧嘴,弯起一双明亮的眼睛,“姐姐别瞧我看着年龄小,其实我已经一百岁了,”小道童挺了挺胸膛,示意自己没有说谎话,看着云芮仍旧是一副不相信的神色,他瘪了瘪嘴,“好吧,我是被道法长老点化的一株墨竹,”他将自己的视线落在窗外的竹林上,有些神色不明地继续说道,“我就是它们中的一员。”

转瞬间,那小道童又自顾自地开心了起来,“姐姐别小看我就行了,随我来吧。”他转身向着殿外走去,直接走到了紧挨着的一处偏殿处,指着那处偏殿说,“今后姐姐住在这里就好,有什么需要的,只需说上一声我就能听见啦。”转了转明亮的眼睛,他爽朗地一笑,“一会儿我就把温水和道袍给姐姐送过来,姐姐无需担忧。”说完竟是一溜烟地不见了踪影,云芮倒是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

云芮在殿外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和道路,确保明天起来自己不会记错了路线后,才进入了偏殿,里面的陈设一如她所想象中的简洁和清冷。她没有放太多的心思在这里,转身向着殿后走过去,却呆愣地发现卧室的方桌前端端正正地摆放了一套天苍的弟子服,向前走过屏风,不意外地发现了一桶温热的水。她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说是一会儿送过来,却没想到居然能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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