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回响

屋子里安静极了, 只听得见厨房定时器“滴答滴答”跳动的声音。

窗外的夜色已经沉下来,黑得温柔又安静。高楼的灯光在远处一盏盏亮起,像是星星落在人间。

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车鸣, 被厚重的夜色吞没, 显得尤其寂寥。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夏夜里特有的暖意和草木气息, 把窗帘吹得轻轻摇摆,像有人在静静叹息。

陈夏把两只碗摆在餐桌上, 又往桌角挪了一点,尽量让它们看起来端正、对称。

今晚她煮的是阮枝喜欢的菌菇鸡汤,番茄牛腩, 还炒了一个香干腊味、一碗虾仁和一盘清炒苋菜。

鸡汤一滚开就散发出鲜香的味道, 暖暖地弥漫在整个房间。

灶火明亮而安静,锅铲碰击锅壁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极了家常日子里最平凡却最让人安心的回响。

这些菜, 都是阮枝爱吃的。

陈夏做得熟练,手法利落,连配料用多少盐、几点火候都拿捏得极准。可若回到最初, 她其实并不是个会做饭的人。

她的厨艺是跟阮枝学的。

十七岁时的她, 总是腼腆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阮枝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阮枝是个温柔的女人,做什么都不急不躁, 煮饭也一样,连洗菜的动作都轻柔得像哄小孩。

那时的陈夏,总是闻着锅里飘出来的香气不自觉往前挪,最后靠在厨房门边,抱着作业本, 眼巴巴地看着。

她爱吃阮枝做的饭菜,总觉得那才是家的味道。

于是,她开始学做饭。

一开始她的菜做得很难吃,咸淡不分、火候不对,番茄炒蛋能炒成蛋花汤。

她急得跺脚,脸红脖子粗,阮枝却从不责怪,只是笑着走过来,手把手教她切菜、颠锅、调味。

“夏夏,做饭啊,最重要的是心要软一点。”阮枝当时这么说,语气轻柔,“你想着做这顿饭是给你喜欢的人吃的,就不会焦。”

陈夏就那么记住了。

现在她早已不再是那个连青菜都炒糊的小女孩了,可每当站在灶台前,心里总还会浮出那个夏天黄昏,阮枝牵起她手教她洗菜的模样。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人生里某一刻,可以这样温柔。

陈夏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十二了,阮枝还没回来。

她拿起手机,手指滑过那个熟悉的名字,却又没点开对话框。她知道阮枝忙,也知道她有时会因为工作或者临时的情绪多耽搁一会儿。

但不知为何,今晚她的心比平时更软,也更不安。

不是怀疑什么,而是想念。

陈夏靠在厨房门框边,望着空空的玄关,灯暖黄,地板干净,只有墙上的挂钟在静静走着。

她忽然想到很多年前,她十七岁那年,阮枝第一次在陈家做饭。

那天也是这样安静,厨房里有香味,她一个人坐在客厅角落,听着锅碗瓢盆轻响,那一刻她觉得,好像“家”这个词真的落了地。

陈夏从来就知道自己喜欢阮枝。

从小到大她的世界里太多缺席,唯独这个人,她一出现,就再也没走远。

忽然,“哒哒”的钥匙转动声响起,门被人轻轻推开。

陈夏几乎是立刻从厨房走出来:“枝枝,你回来了。”

阮枝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头夜风的凉意。

她一愣,看到陈夏眼神里那一瞬间的光亮,心底微微发颤。

“饭还热着。”陈夏走过来,帮她接过外套挂好,“刚刚还想着要不要给你打电话。”

阮枝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眼神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像是疲惫归途忽然看见灯火:“你做了香干腊味?”

“你爱吃。”

“夏夏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好棒。”

她们坐下来吃饭时,阮枝的筷子夹得很慢,一口一口吃得很仔细。

陈夏偶尔夹菜到她碗里,语气轻柔,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宠溺:“阮枝,你今天看起来有点累。”

“有点。”阮枝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还是开口:“今天在客户家听了点……不太舒服的事情。”

“想说就说。”陈夏把汤碗推过去,“不想说就吃饭。”

阮枝看着她,忽然低笑了一下:“你现在懂得太多了。”

明明陈夏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而已。

“你教的。”陈夏认真地回她,“你让我学着照顾人,学着温柔。”

饭桌很安静,只是窗外的风吹动阳台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就这样坐着,有时沉默,有时一句话,也不觉得冷场。

吃完后,阮枝收拾碗筷,陈夏在沙发上坐着遥遥看她。

厨房的灯把阮枝的身影照得纤细温柔,那一刻陈夏心里泛起微微的疼意。

她不禁起身,走到厨房门口,从背后抱住正在洗碗的阮枝。

“欸?水还在开着呢……”阮枝被她吓了一跳,手上动作却没停。

陈夏贴着她的肩窝,闭上眼,声音轻到快被水声淹没:“枝枝,我今天好想你。”

阮枝顿了下,侧过脸看她,浅浅地笑了下:“你哪天不说想我。”

陈夏用脸蹭了下阮枝,像只小狗撒娇:“不一样,今天特别特别想。”

阮枝腾出被水打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摸了摸陈夏的头。

陈夏不说话了,只把抱着她的力道又收紧了一点。

陈夏知道她还是会怕,怕阮枝哪一天又抛弃她,离她而去。

但今晚这一刻,她愿意卸下这些恐惧的情绪,把软弱都藏在阮枝的怀里。

哪怕只是短短的一晚,也足够她回味很久很久。

洗完澡后后,两人窝在沙发上,客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陈夏坐在阮枝腿边,脑袋轻轻枕着她大腿,阮枝正一下一下替她拨着碎发,指尖顺着发丝滑过额角,像是无声的安抚。

陈夏蹭着阮枝撒娇完,又靠紧了她一点,声音闷闷的:“我今天在学校也碰到点不太好的事。”

阮枝听着她的语气微微一变,低头看她:“怎么了?”

“就是……”陈夏抿了抿唇,“我们研究小组的一个学姐,她今天下课后自己一个人去了解剖楼拿资料,结果回来就吓得脸都白了,说她看到走廊尽头闪过去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尖叫得可厉害了。”

“红衣服的女人?”阮枝微不可闻地重复了一遍,语气一瞬间变得有些紧。

“嗯。”陈夏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只是靠在她怀里继续说,“当时好几个同学都围着她,还有人调侃说是不是看错了。但我总觉得她不像装的。后来戚南裕来了——你知道吧,我们组长,平常特别冷静一个人,但那时候她居然直接冲过去抓住姜欣问她‘那个红衣女人长什么样’。”

说到这里,陈夏抬头看了阮枝一眼,似乎在期待她的反应:“你说怪不怪?”

阮枝眼底有一丝波动,语气却尽力维持温和:“那你呢,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陈夏愣了下,然后忽然笑了,笑里带着点撒娇的调皮:“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阮枝没说话,只是捏了捏她的手指。

“没有啦。”陈夏靠得更紧了些,“我好好的,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什么。只是……”

她顿了一下,神色稍微变了点,“我们的导师今天说话也怪怪的。她以前不是那种会听学生胡言乱语的人,但今天姜欣一说她就脸色变了,态度非常奇怪。”

“你导师是个很理性的人,对吧?”阮枝语气淡淡地问。

“对啊。”陈夏点头,“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像是她知道点什么,只是不说。”

阮枝轻轻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窗外夜色沉沉,她指尖冰凉,搁在陈夏温热的掌心里。

阮枝没有继续追问,但心里却悄然绷紧了一根弦。

“你不害怕吗?”她忽然问。

“有什么好怕的?”陈夏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我又不是一个人。”

她顿了顿,牵起阮枝的手,十指扣紧:“你在啊。”

那一瞬,阮枝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眼神轻轻一颤。

她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低头吻了吻陈夏的发顶,把那些沉甸甸的心事咽进了夜色深处。

此刻,她却只想好好抱住她。

温柔的静谧里,陈夏忽然抬起眼睛看阮枝,眼神认真而温柔:“你呢?你不是说你今天也听到什么不好的事了?”

阮枝的手顿了一瞬,没有马上回答。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微颤的阴影。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轻,像是要从记忆里一点点拨开那些不愿再回头的细节,“今天我去客户家里,那是一对中年夫妻,做生意发了财,在市中心买了大房子……人挺好,也健谈。”

阮枝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继续。

“我们边谈设计,他们就边聊起以前的事。说起他们刚创业那会儿的艰难,说住在城中村,逼仄潮湿,像老鼠一样活着。他们那时候住的那条街,住着江城最底层的人。”

阮枝顿了顿,眼神望向客厅窗外的夜色,月光被楼影遮住,玻璃上映着她和陈夏依偎的模样。

“他们说,那时候街上有个女人,做风俗行业的,很厉害。可惜后来她的孩子出了车祸残废,后来死了。她人也疯了。”

陈夏听得微微一怔,半抬起身体靠近些,轻轻地握住阮枝的手:“她的孩子怎么死的?”

阮枝低头看她一眼,语气轻得像要散掉:“没细说,只说是个‘惨死’。后来那女人也不知所踪了。”

她没有说那对夫妻当时语气里的轻描淡写,也没有说自己听完那个故事后胸口莫名泛起的冷意。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夏那双澄澈的眼睛,仿佛想从那份年轻的明亮里,汲取一点热度来抵抗心底那一抹无法言说的阴影。

陈夏沉默了片刻,把阮枝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温热的皮肤让她安心许多。

“你听到了不好的事,但你还是回家来啦。”她轻声说,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回来找我吃饭,让我抱,心情就变好了是不是?”

“嗯。”阮枝垂眸笑了笑,像终于被她柔软地拉回了现实,“你在,我就回来了。”

陈夏望着她,眼中渐渐浮起点点星光,轻轻地说:“那以后无论听到什么,都回来找我,好不好?”

阮枝看着她,一时间鼻尖泛酸。

她没说话,只是俯身抱紧了陈夏,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像是一种悄然的誓言,藏在晚风不语的夜里。

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累累嘟……[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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