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倒退

第二天, 天阴沉沉的,像一块蒙着灰的布铺在头顶,风沿着实验楼的长廊呼啸而过, 吹得窗户玻璃不时颤动作响, 偶有几片槐树叶被卷进来,旋转着跌落在光滑的地砖上。

整座楼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冷金属交织的气味。

姜欣裹着一件薄外套, 神情紧绷地缩在实验室门口,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陈夏, 我真的没看错。那一抹红……就像是……就像是突然从墙里冒出来的。”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像是不敢回忆,眼神却带着一种惊悸后的执拗。

陈夏将她的杯子递过去, 轻声安抚:“我信你, 姜欣。但你昨天吓得不轻,可能眼花也不一定……红衣这种说法,本身就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些不干净的事。”

她说得平和, 却没把话说满。

姜欣一愣,似乎想再争辩,却在这时忽然住了口——

走廊另一头, 戚南裕的正快步从楼道尽头走来。

她平日里一贯沉稳克制, 可这会儿神色紧张,眉头紧皱,衣角被风掀得飘起也顾不上按。

她一手攥着几页纸, 步履急促,却隐隐有些慌张,不像是单纯为学术事务奔忙。

陈夏下意识站直了些,余光扫到她时,皱了皱眉。

“教授早上好。”她礼貌开口。

戚南裕脚步顿了顿, 像是这才意识到有人,抬头看她时眸光竟空了一瞬,随后才机械地回了一句“早”,就快步走远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另一边转角后,姜欣低声说:“戚教授好奇怪啊……你不觉得她脸色很差吗?”

陈夏没有回应,眸色深了几分。

她静静地望着走廊尽头那片昏暗的灯影,仿佛空气中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正在无声地酝酿。

走廊尽头的灯光忽明忽暗,像呼吸一样起伏着。昏黄的光线在傅教授离开的方向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很快被风卷起的纸张打断了轮廓。

陈夏收回视线,垂眸思索了一瞬:“你有没有发现……傅教授的神情,像是怕什么。”

姜欣咬了咬唇,没有回答。

实验楼的墙体陈旧,泛黄的瓷砖上刻着岁月斑驳的痕迹。

风又从楼梯口拐进来,卷起一丝幽冷的气息,吹得门边挂着的实验室挂牌“哐”地一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在空荡的走廊中投下了一粒石子,泛起涟漪般的微妙不安。

陈夏忽然想起昨晚阮枝从客户家回来时说的那个故事。

也是个女人,也是个疯了的母亲,还有个死去的孩子……

她有些迟疑地看向姜欣,低声问:“你昨天看到那个女人,她有没有看你?”

姜欣顿了顿,神色愈发难堪:“我不知道……我当时吓坏了,就看到她站在走廊尽头,很快就不见了……她的头发好长,垂着,看不清脸。”

一阵更冷的风从楼梯间吹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掠过她们的后颈。

陈夏没有再说话,只是转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实验室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有人在里头讲话,还有机器运作的低鸣声,日常却也让人心安。

可她心头的那点疑问却愈发重了。

戚教授、红衣女人、姜欣的幻象,还有阮枝昨晚听来的旧事……这些线索仿佛彼此陌生,又隐隐交叠。

她们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光忽地全暗了一瞬,像心脏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又恢复了正常。

姜欣惊得轻轻一叫,手指死死攥住陈夏的袖口:“你看到了吗?是不是刚才——又闪了一下?”

“嗯。”陈夏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实验室门缝下微弱的灯光上。那光仍在,稳稳的,不像出故障。可走廊上方的长灯,一定确实地黑了一瞬。

她尽力维持镇定,冷声道:“可能是电压不稳。”

“可是我刚刚听见风声里,有人在哭……”姜欣声音抖着,几乎带上了哽咽。

“别胡思乱想了。”陈夏握住她的手,“你这两天精神太紧绷,容易出现幻听。”

“你真的觉得我是幻听吗?”姜欣仰起脸,神色说不出的迷惘和惧怕。

陈夏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外是深色的天幕,城市的天从不全黑,远处楼宇光影起伏,恍惚像汹涌又寂静的海。

而实验楼这座老建筑却仿佛与现代格格不入,阴影盘踞在墙缝、门轴和楼梯口,沉默又压抑。

脚步声突然从楼道另一头响起,是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节奏,急促且杂乱。

两人齐齐望过去。

是戚南裕。

她步伐迅速,神情冷峻,白大褂衣摆轻扬,像一道锋利的风切过沉沉夜色。

“戚导……”陈夏叫了一声。

戚南裕停下,目光落在她们身上,那双清冷的眼睛却带着些不属于日常的迟疑,像刚从什么深渊中抽身而出。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来拿实验材料,刚好……”陈夏顿了顿,想起昨晚戚南裕在走廊上的反应,试探地问,“昨天姜欣的事,戚导你有没有——”

“别乱讲。”戚南裕打断她,语气比往常都要锋利,眼神闪烁。

她看向姜欣,眉心紧皱:“你昨天看到了什么,不要再对别人说了。学校最近有外部项目审查,不希望有任何负面流言。”

陈夏皱起眉来:“可她真的很害怕,导师你也看见了……那天你不是——”

“那天是我太累了,误以为有人经过。”戚南裕声音一顿,“我也只是一时错觉。”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声音恢复平静:“回实验室吧,不要站在这里。”

说完,她便径直越过二人,推开实验室的门,没再回头。

门“咔哒”一声合上,走廊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楼下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走动声,像某种若隐若现的呼吸。

陈夏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说话。

“她……在隐瞒什么。”姜欣低声道。

“我知道。”陈夏垂下眼睫,声音也很轻,“我也能感觉到。”



实验室内的冷光灯洒在洁白的操作台上,像水一样铺展,无声地将黄昏的余光隔绝在厚重的窗帘外。

陈夏坐在实验台前,身上的白大褂整洁熨贴,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手腕线条干净的骨架。

她低着头,正在用细针管将反应物一点点注入烧瓶,溶液在玻璃器皿中泛起细微的涟漪,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清晰可辨。

空气安静得过分,小型电炉低声嗡鸣,偶尔有玻璃碰撞的清脆声响起,像是被困在真空里的时间碎片。

陈夏专注得几乎忘了呼吸,直到某个瞬间,微凉的意识悄悄浮上心头。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仰起头,视线扫向实验室墙角的石英钟。

六点十三分整。

她心里默默记住这个时间节点,计划再等五分钟记录一次温度变化。

可就在她低头,准备继续时,头顶的灯光突然“滋滋”一响——

一闪。

二闪。

第三次闪烁时,整个实验室猛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黑得突兀,也黑得深重,仿佛连空气都随之凝滞。

陈夏微微一震,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掌心的体温迅速被实验室冷冽的空气带走。

她眨了眨眼,还没等视觉适应那浓重的黑暗,头顶的灯光又倏地亮起,恢复如常。

仿佛那几秒的黑暗,只是幻觉。

可她的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扯住了一样,有点沉,有点冷。

她下意识再次抬头去看钟。

六点十二分。

她愣住了。

不对……她明明记得,刚才是六点十三分。

她是个精准的人。

习惯每一步实验都在心里默数时间,每个关键节点都要对照钟表。

她记得那根长长的分针刚刚好落在“十三”的刻度上,不会出错。

可现在,它却稳稳地指向了十二。

不是走慢,也不是停滞。

而是——倒退了。

一整分钟,被什么东西吞掉,又悄然吐还。

陈夏盯着钟表,连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看得清清楚楚。仿佛想要确认此刻的一切是否真实。

而那秒针,仍旧稳稳地滴答前行,没有半点犹疑。

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仿佛锤在她心上,回音荡荡。

空气中似乎有股说不出的微妙气息——不臭,不香,却带着一种时间被掀翻的气味。

陈夏屏住呼吸,那种无名的寒意却仍顺着脊椎,一寸寸地往上爬。

她缓缓坐直身子,指尖冰凉,却故作镇定地低头翻开实验笔记,写下一行字:

六点十三分——六点十二分,实验灯光短暂熄灭。

然后,她放下笔,静静地坐了一会。

也许是错觉。

但陈夏知道,那不是。她并未恍惚,也没有疲惫到看错时间。

是时间真的,倒退了一分钟。

那一分钟,被谁带走了?

又是,谁在黑暗中,把它送了回来?

实验室恢复了平静。

只是这份平静,如同拉得太紧的弦,表面无波,实则暗涌。

陈夏低头看了眼记录,又看了一眼钟表的指针,确认它确实仍在继续走动,这才勉强安抚了些莫名的心悸。

可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划破窗帘缝隙,像是一柄无声的利刃,将夜色瞬间劈裂。

“轰隆——!”

下一秒,雷声滚滚而来,像是从远山压顶而至的怒吼,震得玻璃微微颤动。

紧跟着的,是暴雨倾盆而下的声音,密集如鼓点,骤然砸在实验楼高大的玻璃窗上。

陈夏猛地一凛,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回过神,视线越过窗台,看向窗外。

夜色仿佛被浸透了,乌云沉沉地压在天幕上,低得几乎要坠落下来。

城市的灯火像被水浸没的星星,在雨幕中一闪一闪,模糊不清。

雨线斜斜地砸下来,风裹挟着湿气钻进缝隙,带着未褪的暑意,却比白日更加压抑。

又是一道电光划过天际,几乎照亮整片天宇——那一瞬,陈夏仿佛看见窗外某处楼体的玻璃上,映出一到洇红的影子。

她眼皮猛地一跳,起身走近,贴着玻璃仔细去看。

什么也没有。

只有雨水肆意流淌过玻璃的轨迹,蜿蜒成一幅幅扭曲模糊的图像,仿佛夜在哭泣。

作者有话说:时间都去哪了~~~[让我康康][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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