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疯长

盛夏已过, 天气渐渐转凉。

晚风吹起海面层层涟漪,像漫长梦境中尚未平息的回响。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又悄然退去, 留下湿润的水痕与被冲刷得光滑圆润的贝壳。

天色渐晚, 天边只剩残霞一点,像某种被揉碎的情绪, 晕染在水天交界处。

林瑜陪陈夏沿着海边慢慢走着,脚步极轻, 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份脆弱的安静。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耳边,拂过衣角,林瑜缩了缩肩。

陈夏却依旧穿着一件薄衫, 风吹起衣摆, 她整个人都显得单薄得像纸,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她站在海风里,望着远方苍茫的天际, 一言不发。

天光黯淡下来,她的侧脸隐入阴影中,五官冷清, 眼底沉着一层化不开的青灰, 那是无数个失眠夜晚留下的痕迹。

一双眼睛空落落的,像很久没合过眼,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连悲伤都像被掏空了。

林瑜默默看着陈夏站在海风里,那副近乎透明的模样,又让她想起了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她接到电话,一路飞奔赶到医院,连外套都来不及拿。

电梯慢得像在折磨人, 她几乎是用跑的冲进急诊室,结果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病房,不是医生,而是靠墙坐在长椅上的陈夏。

她低着头,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被抽干了血的小兽。肩膀一动不动,背脊却绷得笔直,那种奇异的僵硬让林瑜一瞬间没敢认她。

“陈夏?”她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陈夏没有反应。

林瑜蹲下来,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依旧没有回应。

陈夏的眼神涣散,目光空空地落在地板某一处,像是整个人都被从现实抽离,只留下一个壳坐在那里。

林瑜从未见过一个活着的人,身上竟会有那样一种死气——

沉重、冰冷、像潮湿的石灰,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一刻,她真的以为陈夏疯了。

或者说,她已经死了。

只是还没倒下。

林瑜慌了,手足无措地去握住陈夏的手,才发现她指尖冰凉,毫无温度。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复叫她的名字,声音一点点提高:“陈夏,你听得到我吗?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良久,陈夏才终于动了一下,缓慢地抬头,眼睛却像蒙了一层灰,看不清情绪。

她动了动嘴唇,嗓音干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还活着吗?”

那一刻,林瑜的心骤然一沉。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陈夏抬头那瞬间的眼神。

那种彻底的、压垮人心的绝望,像在大海里溺水太久。

“你最近都没怎么吃东西吧?”

林瑜终于打破沉默,语气很轻,像是在与风说话。

陈夏没回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应付,又像是根本没力气再多说什么。

林瑜咬了咬牙,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我们还是回去吧,风大了,你穿得太少,会感冒。”

陈夏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才意识到冷,手指却仍插在口袋里,懒得动弹,只摇了摇头:“再走一会儿。”

她的声音干哑,像落在礁石上的海盐,淡而薄。

“你总是这样。”林瑜有些无奈,“把人推开,什么都一个人扛着。她出事不是你的错,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陈夏闻言轻轻笑了下,那笑没落进眼里,只在唇角浅浅地勾了一瞬,随即又沉下去。

“可她还是因为我被推下去了。”她低声说,“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的时候……也不知道有多疼。”

林瑜顿住,沉默地看着她。

“如果是我就好了,”陈夏喃喃,“本来,死的那个人就该是我。”

脚边的浪潮又涌了上来,没过她们的鞋面,冰冷的海水顺着鞋缝渗进袜子里,林瑜下意识退了一步,而陈夏仍站在原地,仿佛没感觉到寒意。

“你知道吗,”她声音低得几乎被海浪淹没,“我一直觉得,阮枝那样温柔善良的人,应该得到这世间美好的一切才对。可恨那个黑衣人,剥夺了她享受美好的权利。”

“那你觉得,那个凶手是谁?”

林瑜终于问出这个问题,她问得很轻,可那句话像锋利的刀锋,在这夜色里划开一丝真实。

陈夏沉默了。

她没有看林瑜,也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脚边潮湿的沙子。

海浪打来又退去,水痕沿着她鞋尖一点点渗进来,像某种迟缓却坚定的侵蚀。

她又抬头望着远处一艘缓缓驶过的渔船,船灯孤零零地亮着,在茫茫海面上像一颗流星,转瞬即逝。

这三个月,她当然一直在调查。

奇怪的是,那个黑衣人,就像从未存在过。

她调了医院楼道的监控、病房前走廊的监控,甚至连楼下保安亭的记录都查了。

可所有画面都干干净净,没有人可疑地进出,没有人上楼、也没有人下楼。

那栋楼像是瞬间被时间抽空,只留下阮枝摔下去的一声闷响,和她慌乱的尖叫与哭喊声。

像是那个凶手——只是为了杀人而来,然后又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你还在查?”林瑜试探着问。

陈夏点了点头,指尖蜷紧在掌心里。

“可越查越不对劲。”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监控没有,出入记录没有,甚至当时楼道的声控灯也没有反应。那个时间段,楼道里,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向林瑜,眼里没有光,只有一种被死死压着的困惑与寒意。

“你说,会不会这个人……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林瑜心里一震。

她知道陈夏这段时间情绪极不稳定,做过噩梦,吃不下饭,甚至去看过心理医生。但她从没听她说过这些话。

她总觉得,其实陈夏已经精神出了问题。

风更冷了,林瑜的手指被吹得冰凉,她走近一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陈夏肩上,低声说:“不管他是人是鬼,我们都不能让阮枝白白受这么一场罪。”

陈夏没说话,只是把外套紧了紧。

她眼前浮现出阮枝的脸——那张苍白安静的脸躺在病床上,嘴唇毫无血色,像睡着了,又像再也不会醒。

“我不会放弃的。”她轻声说,“等我找到他,我会杀了他。”

林瑜怔住,然后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如此地阴郁疯狂。

陈夏她,果然已经精神不正常了。

“哎,陈夏!”

林瑜还想叫住陈夏再说些什么,可陈夏却已经转身往回走,脚步一如既往地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身后,大海滔滔不绝。

风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皱了海面上那层岑寂的水光。



陈夏独自走在江城的街道上。

街边曾疯长的夏叶此时已显出疲态,一片片卷边发黄,像倦了的手掌,无力地垂着。

风一吹,叶子便簌簌落下,打着旋在空中飘了一阵,又悄然无声地落地。

夕阳早已褪尽,街灯一盏盏亮起,光影斑驳,在陈夏的脚边投出一串又一串疏落的倒影。

可思念是一棵疯长的树。

陈夏心中那棵树便在疯狂生长。

枝叶纠缠,盘根错节,像一根根细密的藤蔓,悄然攀附上她的四肢、心肺,甚至骨骼,紧紧勒着,呼吸都变得沉重。

她抬头望了眼那家她们曾常去的甜品店,门前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像是熟悉的笑声在耳边回荡。

那时候,她和阮枝也常常在这条街上散步。

黄昏的光总是很温柔,像一层薄薄的蜜糖,落在两人肩头。

她们一起走过街角的报刊亭、奶茶店,路过长椅上聊天的老人和追逐的孩子,时不时一边聊着八卦一边抢着吃一串糖葫芦。

阮枝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弯,像藏着两弯月亮。

那天风很大,阮枝还开玩笑地说:

“等我老了也走不动路了,你就每天推着我沿街转,拎一袋糯米糍,再给我买老花镜。”

“那要是我先走不动路了呢?”

陈夏那时笑着反问。

“那就我推你。”阮枝说得理所当然,还伸出手指点她额头,“两个老太婆,一个颤巍巍地杵拐杖,一个乐呵呵地坐轮椅。”

陈夏哈哈大笑,笑得毫无防备。

那一刻她甚至相信,未来会无限地漫长,她们会一直走在这条街上,从春夏走到秋冬,从黑发走到白头。

可现在,街道还在,风铃还在,连那串糖葫芦的摊子都还摆着。

只是阮枝不在了。

陈夏停下脚步,站在一棵落叶如雨的大树下。风一吹,叶子如金色的碎纸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进她发里。

她的眼神逐渐迷茫起来,心底仿佛空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那些曾一起走过的、笑过的时光,此刻像一条条散落的胶片,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倒带。

“阮枝……”

她低声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风太大了,带走了所有声音,也带走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夜色渐浓,街道的灯光开始朦胧地晕开,光晕落在湿润的石砖上,像沉默的眼泪。

陈夏从长椅上起身,顺着街边的台阶慢慢走下去。

她一步一步地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沿途的风吹动着她的衣角,也吹乱了她的头发。但她没有整理,像是对这场风也早已失去了反应。

路过人行天桥时,陈夏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边,乌云低垂,像极了她心头沉重的思绪。

她记得和阮枝也曾走过这座桥,风吹得她站不稳,阮枝一把抓住她的手,说:“你啊,高有什么用,太瘦了,还是要多吃饭,不然以后就被风吹走了。”

陈夏当时笑着回:“那你可得抓紧我。”

现在,她只能紧紧抓住那一点点回忆,生怕一松手,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医院到了。

陈夏缓步走进大厅,熟悉的白色瓷砖、消毒水味和沉默的电梯门,一切都和两个月前没什么不同,仿佛时光就停滞在那一刻,未曾向前。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她进去,按下熟悉的楼层。

空气沉闷,像被水泡过的棉絮,厚重又难以呼吸。

陈夏站在镜面电梯里,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神空茫的人影,一瞬间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走廊灯光依旧泛着微弱的白,病房门前,陈夏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推门而入。

阮枝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气息绵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闭着眼,睫毛垂着,像被雪压住的小草,柔软无声。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是她唯一存在的证明。

陈夏走过去,坐在床前,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那触感依旧温热柔软,可那温度,却再没有任何回应。从阮枝昏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

夜晚的梦境一日比一日清晰,每一次闭眼,陈夏都能看见她从楼上坠下的模样。

那一瞬间,她奔过去抱住她,血从后脑一路蔓延开来,渗进她的怀里,渗进她的骨头缝里。

热的,黏的,带着浓重的腥味。

那种触感,就像诅咒一样刻进了她的脑海深处,怎么都洗不掉。

医生说:“幸好没死,只是摔成了植物人。大脑受到重度损伤,意识状态尚不明朗。”

“至于什么时候苏醒、是否还能恢复记忆……”医生迟疑着,没有再说下去。

陈夏懂了,不确定,或者说,根本没有人能保证。

陈夏的手缓缓贴在阮枝的脸颊上,指尖轻颤,像在试图抓住风,徒劳又绝望。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语都哽在喉咙里,像满腔的思念和悔恨,一股脑堵在那里,发不出声。

可思念像树,疯长着,蔓延着,从盛夏长到了深秋,从梦里蔓到了现实。

它长在心里,越长越密,越密越重。

陈夏只能一次次走到这张病床前,坐在阮枝身边,伸手触碰她的脸庞。

仿佛这样,就能和她靠近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枝枝没有死,只是暂时沉睡。[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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