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梦境

夏天刚刚到来, 天清气朗,浪潮一波一波地轻拍着沙滩。远处传来嬉闹声,海风裹着盐分的清甜味, 吹得人心头一阵轻松。

海边围着一群年轻人, 有打排球的,有在水中追逐嬉戏的, 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离他们不远处的岩石边缘,一个少女静静坐着。

她穿着最简单的T恤和牛仔短裤, 素面朝天,长发被风吹得略显凌乱,却显得格外干净清澈。

正值大一的阮枝此刻正看着海, 她一手托着下巴, 一手在沙子上不经意地画着圆圈。

她嘴里低低地念叨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些许坚定:

“守护神啊……如果你真的有在听的话……这次数学期末考试,求你一定保佑我……一定让我考过, 不求高分,只求不挂。”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轻笑一声, 又用脚尖拨了拨岸边的贝壳, 小声补了一句:“如果我能过……我以后就不再许愿这种‘小事’了。”

她停了一下,又不自觉地望向海面,眼神恍惚。

其实类似的愿望她从小时候开始就反复许过。

她并不是真的有多相信海里有神明,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压力大、情绪低落、孤单不安时,她总愿意来海边说说话。

像是冥冥中有个声音,会回应她的絮语,会替她把那些无人诉说的念头吞下, 然后用浪花温柔地还给她一份安慰。

风又吹过来,阮枝眯了眯眼,觉得有点咸湿的水汽扑上睫毛。

“枝枝,你怎么还不回学校啊?”

室友周梓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喘息,像是小跑了一段路。

她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拍拍阮枝的肩膀,“乔舒宛在学校里找你一圈都没找到,还以为你出事了。”

阮枝微微一怔,回头看她,脸上露出一抹迟疑的笑,声音却有些闷:“她找我做什么?”

周梓恬愣了一下,说:“还能是啥,考试快到了,想拉你一起复习吧。你不是最怕数学吗?”

“……哦。”阮枝低头,应了一声,指尖在沙地上划出的弧线顿住了。

她沉默了一瞬,忽而开口:“你说……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可是她好像总是更在意别人,那……还算是‘在一起’吗?”

周梓恬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你是说……你和乔舒宛?”

阮枝抿唇,没有否认。

“你们不是……”周梓恬顿了顿,“你不是说你们确立关系了?”

“是啊,确立了。”阮枝轻声说,像是在说一件随时会碎的事情,“可她好像从没告诉别人我们在一起。她身边还是那么多人,男男女女,熙熙攘攘。而我……就像一个她偶尔想起的附属品。”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海浪,声音轻极了,但周梓恬还是听出了那一丝藏不住的委屈和落寞。

“我知道她是那样的性格,她不坏,真的。”阮枝像是急着为乔舒宛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只是……太会交朋友了。太热情,也太自由。”

“可你不自由。”周梓恬忽然说。

阮枝一怔。

“你不是她那样的人,枝枝。”周梓恬叹了口气,“你认真起来就全身心投入了。你对一段关系太真太专一了,可她也许根本没意识到,她跟朋友的那些举动,会让你有多难受。说实话,你俩的性格只适合做朋友,做恋人还是太累了。”

阮枝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去,用指尖一点一点把沙子堆成一个小小的堤坝。

风吹过来,堤坝很快塌了一半,就像她心里那些努力筑起的情绪防线一样。

她忽然有些不想回学校了。

可阮枝也知道,她终究还是要回去。

不为别人,只为那场注定要面对的考试,和那份可能正在逐渐失衡的感情。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冲周梓恬笑了笑:“走吧,回去了。”

周梓恬看着她那笑意淡淡、眼里却藏着倔强的样子,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那个背影看起来依旧温柔,却隐隐带上了一层倦意,像是她已经在这段模糊关系中,慢慢地累了。

阮枝离开海滩后,原本喧闹的海边逐渐安静下来。

夕阳坠入海平线,金橘色的光洒落在海面上,像是薄纱轻覆,闪动着微光。

海水一波波地涌上岸,又悄然退回去,像是不知疲倦的低语。就在那一串串泡沫翻涌的浪尖之间,忽然有什么东西缓缓漂来。

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后来,浪花将她推得更近一些。

那是一具人影。

黑色的长发贴在脸颊,衣襟因浸水而紧紧贴在身上,白色衬衫像是透明的一层雾,勾勒出清瘦却不显脆弱的身体轮廓。

她静静地躺在海浪和沙岸的交界处,眼眸紧闭,脸色苍白,却不失一丝倔强与锋利。

那人正是陈夏。

浪潮仿佛在将她温柔地托起,又小心翼翼地把她送上岸边,如同一次无声的交接仪式。

过了一会儿,陈夏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梦境,从某个深海的尽头挣扎而来,她终于在这片光影摇曳的梦境边缘睁开眼睛。

她眯起眼睛,看着高远的天空。

像一只刚刚破壳的海鸟,眼神还带着不适与迷惘。

沙子硌着她的手掌,海水从她发梢滴落,带来微微的凉意。

陈夏缓缓坐起,呼吸尚未平稳,眼中却已经泛起惊疑与迟滞。

“……这里是”

她记得自己在医院,在那个半黑的实验室里答应了戚南裕的“梦境连接”,再然后到了医院的记忆变得模糊,只剩一片黑暗与失重感。

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身体,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入另一个世界。而现在,她像被“丢”进了这片梦境的入口。

陈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又抬头望向远处渐隐的人群和不远处校园的轮廓。

这不是她的世界,却是阮枝的梦——

是“活着的阮枝”所构建的世界。

而她,是闯入者。

陈夏咬了咬牙,挣扎着站起来,沙粒从她指缝中滑落,耳边还有风声和遥远的嬉笑声。

她眯起眼朝某个方向看去,似乎看见了阮枝的背影,正被某个笑着打招呼的人叫住,然后慢慢地、迟疑地转身。

陈夏的心跳猛地一紧。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也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每一秒。

这个梦不会永远持续,而她必须在梦醒之前,找到阮枝,并且让阮枝记住她。

无论在哪个时空,无论梦境与现实,她都要让阮枝记住她陈夏的名字。

她的恋人。

海滩边,风声更急了。

海面浮光碎影如同预兆,一场不属于现实的重逢,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因为走得太急,陈夏刚跑过一段下坡的小路,脚下一滑,整个人便狠狠地摔倒在地。

“嘶——”

她的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一股鲜明的疼痛从皮肉直钻进神经里,几乎让她瞬间冒出冷汗。

陈夏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掌心也蹭破了,细小的砂砾嵌入皮肤,渗出薄薄一层血。

她愣了一下,疼得几乎不敢呼吸。

梦里会疼吗?

她从来没有在梦里摔得这么真实过,仿佛不是“她做了一个梦”,而是她整个人被塞进了别人的意识中——

是切切实实地“活”在这里。

陈夏跪坐在地上,抬眼看周围,眼神有些迷茫。

海风吹来,带着不属于现实的潮湿与温度。她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这里似乎是江城,可建筑风格却比她熟悉的那座城市旧了一截。

街道上走过的行人着装看起来像是十多年前的样式。

可陈夏依稀记得,阮枝与她曾经在这样的城市里走过很多次,那些熟悉的街道、街角的小店,和她们一起去过的咖啡厅,可是现在,这里的街道没了那些过往的痕迹。

“这究竟是哪里?”

陈夏在心里默默问道,渐渐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安。她咬了咬牙,告诉自己不能被这些细节扰乱思绪。

她要在这个奇异的梦境中找到阮枝,即使这个世界和她的现实有些不同,她也必须找到那个曾在她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踪迹。

陈夏环顾四周,决定沿着街道继续走。街上的人流开始变得稀疏,喧嚣的气氛渐渐退去,只剩下偶尔经过的几辆汽车与不时从远处传来的孩童嬉笑声。

她走到街角的一处老式报刊亭,亭子破旧得像是时间里遗落的碎片,报纸摞得高高的,被阳光晒得发黄。

陈夏随手拿起一卷报纸,原本只是想找点线索分散注意,却在不经意间看见了报头右上角——

2004年6月28日。

她的手猛地一颤,几乎没抓稳那份报纸,指尖一阵冰凉。

2004年?

陈夏定定地盯着那个日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十五年前的江城。

如果这个世界的时间是真的……

那现在的阮枝,不就是刚刚二十岁的年纪?

陈夏脑海“轰”的一声,思绪几乎炸裂。

她试着冷静下来,重新确认了一遍手中泛黄报纸的字迹与内容,每一行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并不是她所熟悉的现实世界。

她喃喃自语:“梦境……但怎么会这么真实?”

连阳光的炙热、地面的粗糙、膝盖的伤口、还有这指尖触摸报纸的毛边感,全都一模一样,连一点模糊都没有。

陈夏的脑中浮现起戚南裕在她昏睡前说的那句话:“不是你的梦,是阮枝的梦。”

这不是她的梦,是阮枝的梦。

她此刻身处的时间线,极有可能就是阮枝的记忆深处,是她二十岁时的夏天,是她的生活,她的故事。

陈夏握紧了手中的报纸,心跳如擂鼓般加速。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梦境,而是某种潜入式记忆链接,是一场“被允许进入的沉浸式回忆”。

那么问题来了——

现在的阮枝,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两个人现在差不多同龄啦,咱们夏夏也是翻身做姐姐了~[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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