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海边

陈夏快步走近, 脚下踩着沙地,陷得有些不稳。

她几乎是奔到那人身边才停下,低头俯视着那道安静到有些诡异的身影。

“虞江美?”她轻声唤道。

女孩没有反应, 依旧抱着膝盖, 额头压在臂弯中,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在躲避整个世界。

“虞江美!”陈夏蹲下去,声音加重了一些。

那双纤细的肩膀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从遥远的深海中被声音缓缓捞起。

她慢慢抬起头,一双眼睛红肿而茫然,像刚哭过, 又像被风沙迷了眼, 目光涣散地在两人脸上掠过。

“……你们是……”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戚南裕在找你。”陈夏说,语气尽量放缓, 却仍带着些急切,“她快疯了,到处都在找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人担心?”

虞江美怔怔地看着她们, 好一会儿, 眼角突然又涌出一滴泪,挂在睫毛上,顺着脸颊滑落。

她垂下头, 哑声开口:“我只是……只是想一个人坐一会儿。”

阮枝轻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蹲在她另一侧,柔声道:“夜里风大,别冻着了。她真的很担心你。”

虞江美动了动手指,像是想把外套推回去, 但最后还是没动。

她喃喃:“我今天走得太远了……腿有点疼,就坐下来休息。后来天黑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说着,低头看了眼自己膝盖,不经意地拉了拉裤腿,露出那截略显僵硬的义肢。

陈夏的心微微一颤。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想起照片里那个女孩的笑容,明亮、甜美、无忧无虑。

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仿佛连站起来都很困难的孤独女孩。或许,她不是不想走回去,而是走不动了。

“虞江美。”她轻声说,“以后,不管你想一个人静静也好,想发呆也好,都别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你得让在意你的人,知道你没事。”

虞江美听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像静夜中无声落下的雨。

没过多久,陈夏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戚南裕的电话。

“我们找到了她。”陈夏简短地说,“在海边,你快过来。”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是急促的风声,还有戚南裕带着颤意的“我马上来”。

没一会儿,夜风中就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

戚南裕跑得很快,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脸上也都是汗,她甚至都没刹住脚,直到在几人跟前猛地停住。

“虞江美!”

她的声音带着慌乱与责备,还有无法掩饰的痛意。

虞江美微微抬头,看清来人那一刻,整个人好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眼中缓缓漫起潮意。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戚南裕走近几步,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我找你找疯了你知不知道!你怎么能乱跑,你连小灵通都没拿,我以为、我以为你……”

她的声音哽住了,像是再说一句,整个人都会崩溃。

虞江美被她紧紧抱住,一动不动。

她垂着眼睫,任由那只手扣紧她的肩膀,像是害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对不起。”她声音轻极了,“我没有想吓你。”

“我不是怕。”戚南裕退开一点,低头看她的脸,眼眶通红,“我是怕再也找不到你。”

“你走得那么慢,我一个转身就不见你了。”她咬着唇,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江美,我不许你再离开我了,哪怕你再难受,再委屈,也要告诉我,可以骂我、可以打我——你不能就这么一个人走掉。”

虞江美怔住了,眼泪从睫毛滴落,像是悄无声息落进大海的小雨点。

“我以为你不需要我了……”她喃喃,“你平常工作学习那么忙、那么累,我已经拖了你太久了,我不想你为了我再付出……”

“我愿意。”戚南裕打断她,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地说,“我愿意为你付出所有时间,所有努力,所有未来。”

虞江美的手抖了一下,像是还不敢相信这句话是真的。

“你愿意为我付出未来吗?”她抬起头,眼中有一种几乎绝望后的渴望。

“我愿意。”戚南裕一字一顿,“如果你愿意牵着我,慢慢走,那我就永远陪你走下去。”

她们对望着,海风吹过,带着咸涩的味道,吹乱她们的头发,也吹皱了彼此眼底那片沉沉的夜色。

良久,虞江美伸出手,轻轻勾住了戚南裕的指尖。

她轻声道:“那我们回家吧。”

陈夏和阮枝在不远处站着,看着那两个相拥的人影,谁也没说话。

她们的身影被海风吹散,却又在彼此身旁紧紧相依。

那一刻,陈夏忽然觉得,或许世界破碎一些也无妨,只要有那个人在,就还可以重建一个小小的幸福角落。

海风一阵阵地掠过海岸,吹动两人衣角翻飞,脚边的浪花在昏暗中起伏,发出低低的哗哗声。

陈夏站在沙滩边,肩头还留着咸湿的水汽,手里紧紧攥着刚才用来辨认虞江美的照片,却久久没有松开。

阮枝走近她,伸出手,替她拂掉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

她的指腹带着点温度,轻轻一触,像是在陈夏耳边落下微不可闻的叹息。

“你又在想什么?”阮枝问,语气很轻,却带着她一贯的敏锐。

陈夏侧过头看她,眼眸暗淡了一瞬,随即轻轻地笑了,“没什么,只是觉得……人还真是奇怪。明明好不容易相遇,却总是要错过。”

“你是怕错过我吗?”阮枝半开玩笑地问,却在说完后自己先噎住,像是不敢面对答案。

陈夏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起她牵着的那只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我只怕你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她低声道。

阮枝怔了一下,眼里浮起细碎的水光。她看着陈夏,片刻后忽而弯起眼角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患得患失了?我们俩不是都好好地在这一起吗?”

陈夏也笑,语气软了,“是啊。”

她们靠得很近,几乎能听到彼此心跳。潮湿的夜风裹着咸味,却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显得温暖。

阮枝轻轻踮起脚尖,将额头抵在陈夏的肩窝处。她没说话,只是那样安静地靠着,像是要把整个人都交给她。

陈夏垂眸看她,目光里一寸一寸地生出柔软,仿佛刚才那些喧嚣与奔波都被搁浅在了潮水之外。

好一会儿,阮枝才开口。

“我……得回家几天。”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害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陈夏微微一顿,手指收紧了一些。

“出什么事了吗?”她问。

阮枝摇摇头,松开她一点,退后半步,露出淡淡的笑,“没什么大事。我妈身体最近有点小毛病,还有家里的一些事情,也得我去回去处理一下。”

她说得很平静,但陈夏还是从她语气里的克制听出了些许勉强。

“明天早上的车。”阮枝补充道,低头掸了掸身上的沙粒。

陈夏看着她的侧脸,月光浅淡地洒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格外柔软。

“我可以送你去车站。”她轻声道。

“不要。”阮枝却立刻摇头,“你一送我,我肯定又舍不得走了。”

陈夏喉头一动,最终没再坚持,只伸手把她轻轻搂住,抱了很久。

“那你快点回来。”她说,“我会想你。”

阮枝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像是藏在风里的呢喃,软软的,落进心头,不重,却久久不散。

四人沿着海堤慢慢往回走。

夜风依旧吹着,卷起海面碎光斑驳,涌进人的衣角,也涌进沉默的缝隙。

阮枝和虞江美走在前面。

阮枝仿佛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些不那么好笑的笑话,语调轻快,时不时故意夸张几个手势,让虞江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只走在冰上的狐狸,但是它老是滑倒,为什么?”

虞江美配合着一边摇头,一边笑。

“因为它是一只狡猾(脚滑)的狐狸~”阮枝说完,还自己先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颤。

虞江美噗嗤一笑,轻轻摇头:“你这笑话太冷了。”

“冷吗?”阮枝装作认真思考,“那我再给你讲一个热的。”

“……你还是别讲了。”

两人笑闹着走在前头,脚下的光影被风吹动,也轻快了起来。

她们就那样一前一后地走着,影子被路灯拖得很长,像是并肩的旧时光,被一点点照亮。

而在后面几步的位置,陈夏和戚南裕并肩而行。

两人却都出奇地沉默。

海风扫过她们脸侧的发,带来微咸的潮味,也带来迟迟未出口的话语。

陈夏不时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照片,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虞江美,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知道要怎么告诉戚南裕,那些未来的片段可能永远不会到来。

戚南裕的脸也没有多少表情。

她一向沉稳冷静,像是永远都有退路的模样。

但这一刻,她的眼神飘得很远,落在前方那个缓慢走路、身形瘦削的女孩身上,眼底的情绪像海水涨潮,沉默地一寸寸吞没她。

她们或许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却谁也没有先开口。

只是当前面的人回过头来看她们时,两人又几乎在同一时间勾起嘴角,像是商量好似的扯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

不够真诚,却也不想让人担心。

“你们走这么慢,在比赛谁脚步轻盈吗?”阮枝半转过身打趣。

“我们在反思自己哪里不够幽默。”陈夏回得云淡风轻,语气温吞得像是刚从风里捞出来的笑话。

戚南裕也配合地点头,嘴角抿着,不说话。

夜色渐深,街灯一盏盏亮起,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映照着四人交错的影子,默默延伸向前。

没有人再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有些沉默比言语更重。

她们都在试图靠近彼此,在未曾真正崩塌之前。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啦!这两天一直感冒发烧,身体不舒服,请假在家躺了几天。宝子们有没有想我……[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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