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牢笼

这两天陈夏几乎没睡好。

白日里她在补习班里答题、讲解、批改试卷, 下班后却没有阮枝陪伴在身侧。

夜里的梦就像潮水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悄悄把白天的一切冲刷得零碎而湿冷。

梦里有她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盛夏绿枝、被蝉声掩盖的笑语、还有那种她曾穷尽一切去追寻的、像母亲一样温柔的安稳。

那便是阮枝。

她所追寻的。

可那温柔总在刹那间被撕裂。

阮枝从楼上坠下, 血色像猛然绽放的花, 沉甸甸地灌满她的怀里,她在梦里喊着哭着, 却动弹不得。

这一夜她累得瘫在床上,终于沉睡。

梦却把她带进那间灰白的医院。走廊长而冷, 荧光灯苍白得像被水洗过。

她无力地坐在长廊的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

一墙之隔,阮枝躺在那边, 长年不醒, 胸口机械地起伏,像隔着玻璃听不到的呼吸。

陈夏想到她床前前,手却像被粘住, 挣不开。

她抱膝蜷着,绝望地睡去,做的梦却是二十岁出头的她们。

梦中, 她来到十五年前。

在这里, 她终于遇见了阮枝。

她们相遇再相识相爱,一切都美好的像一场梦。

可梦里下了雨。

阮枝被锁在黑暗的卫生间,那里只有冷冷的瓷砖与无情的空气。

有人把门反锁, 外头是接连不断的辱骂和呵斥,不给吃、不给喝,仿佛要把她缩成一个干涸的影子。

阮枝在暗里无声哭泣,嘴里一遍遍呢喃:“夏夏……夏夏……”那声音既柔弱又撕心,像冰水浇在皮肤上, 又烫得要把人心烫熟。

突然梦境转了个弯,在阮枝哭泣的同时,她正在床上深睡,眉头紧蹙,额头冒汗,做着噩梦。

“啊——”

陈夏猛地惊醒。她额头冷汗淋淋,胸口像被锤了一下,猛然惊醒。

刚才的一切那么真实,像阮枝的眼泪真的顺着梦里的空气落到她身上,又冰又烫,她几乎能感觉到那股刺痛在颈侧蔓延。

陈夏在黑暗里坐了好久,胸口泛着一种既愧疚又愤怒的疼,像是想把什么赶出去又不知道从何下手。

最后她抓起小灵通,手指在按键上发抖,可一想到阮枝那句含着呼唤的“夏夏”,她就再也按不住。

电话接通后,她尽力把声音收拾得轻快起来,讲起补习班里发生的鸡毛蒜皮的趣事:哪个学生又把题做错成了笑话,哪个孩子问的尴尬问题她是如何机智回答。

她说得轻松,笑意诚恳,仿佛那些噩梦从未来过。

可电话那端的阮枝,声音里隐约还有哭过的沙哑。

陈夏听了,心一紧,立刻慌了神,“枝枝,你怎么了?是不是在哭?”她的声音里藏不住担心,像一根会颤的弦。

阮枝强挤出几句辩解,说没事,说只是想她了。

陈夏连声安慰,语气里有些发颤。

她努力把噩梦的影子掩下去,用笑话、用甜言蜜语哄她开心。

那一刻,两个世界在电话两边紧紧靠拢:一个在夜里被恐惧惊醒,一个在被窝里掩着哭腔。

她们都在用最笨拙却又最诚恳的方式,互相把对方拉回真实,挤出光来。



阮枝刚拧开房门,门口的母亲像早就守在那里,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照片,边角已经被捏得发白。

照片被举到她面前,冷冷的光映在母亲满是戒备的眼里。

“你跟她,什么关系?”

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藏着一股即将爆发的风暴。

阮枝的喉咙紧了一瞬,眼神闪过犹豫与软弱,她垂下眼,避开那道如刀般的视线,“……朋友。”

母亲冷笑一声,像是抓住了把柄,“还骗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敢撒谎试试!”

那笑声里带着彻骨的轻蔑,像往她心上撒盐。

阮枝的指尖收紧,忍耐被一寸寸逼到角落。终于,她抬起头,眼中有一瞬的赤红——

“她是我恋人,我们在一起了。”

话音刚落,巴掌声如炸雷般落下。

那一记力道又狠又准,半边脸顿时火辣发麻。

阮枝晚饭没吃,加上刚才在房间里哭了很久,本就虚弱,被这一巴掌打得踉跄着跌坐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可她仍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

胸腔里的怒火烧得她几乎发抖,那火里混着多年的压抑与怨恨,“行,明天我就从这个家滚出去!省得你一天到晚看我不顺眼!”

母亲闻言更像被踩到痛处,气得脸色铁青,“不要脸的东西!赔钱货!白眼狼!”

话未说完,她猛地冲上前,揪住阮枝的头发往后一扯,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整个人提起来。

她母亲的身形结实,手臂的力气透着中年妇女凶狠的蛮劲,每一下都像在宣泄怒火。

她的手掌带着硬茧,啪啪扇在阮枝的脸上,打得她眼角泛着金星。

“你今天给我认错!不认错你别想出去!”

可阮枝咬着牙,倔强的眼睛同样冒着火。母亲见状一把揪住她的长发,像拽一块破布一样将她拖向走廊。

冰凉的地砖在她膝盖下擦出灼痛的摩擦感,几乎要把皮磨破。

“你是不是疯了?!”

“你想让我死吗?!”

“跟个女人在一起,你要不要脸?!”

阮枝被拽进卫生间,门“砰”的一声反锁。

还没站稳,母亲已经抄起晾衣架,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狠狠抽下。

那力道大得不像是一个平日里在亲戚面前温柔得体的女人,更像是一个失去理智的狂兽。

第一下落在肩头,火辣辣地疼。

第二下砸在背脊,仿佛要把骨头打断。

第三下劈在小腿,麻木和疼痛同时涌上来。

“妈……不要……”

声音被压在喉咙里,带着哽咽和颤抖。

她试图抱住头,可长发又被一把揪起,生生拽得她整个人撞上冰冷的墙。

母亲的怒吼像刀子一样割进耳膜:

“看看你是不是还干净!”

“看看你有没有让她碰过!你这个变态!你这样还有哪个男人要你?!”

她猛地拽下她的裙摆,像是在翻检一件肮脏的赃物。

阮枝尖叫、挣扎,膝盖狠狠磕在地上,瞬间破皮渗血。

“妈……求你……别这样……”

“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没有……”

“我错了……求你放过我……”

狭小的卫生间里,她的声音薄弱到几乎听不见,被冰冷的瓷砖反射回来,却带着彻骨的凉意,没有一丝温度。

那一刻,她像一条被剖开肚子的鱼,被最亲的人摆在砧板上,一寸一寸地剥皮、切割。

门外,她同母异父的弟弟靠着墙,嘴里嚼着苹果,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看着这一切,嘴角勾着幸灾乐祸的笑:“你活该,谁让你跟女的搞在一起?死变态!妈,你再用力点打,她要是死了,我们家就清净了!”

阮枝的哭声越来越嘶哑,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像个被逼疯的囚犯一样求饶。

可没有人应声。

也没有人会来救她。

门外,母亲的骂声隔着墙仍在穿透,“不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就在里面给我反省到天亮!”

阮枝靠着冰冷的瓷砖滑坐下去,胸口起伏得厉害,手心全是被自己指甲掐出的红痕。

与此同时,也传来她弟弟阴恻恻的笑声:“打得好,一个喜欢女人的变态,就该打。”语气里带着落井下石的快意。

阮枝的眼皮微微抬起,眼底那团火光没有熄,反而烧得更盛。

她的唇角渗出血色,可她一声没吭,像是要把这一刻刻在骨子里。

她蜷缩在冰凉的瓷砖上,背脊紧紧贴着墙,呼吸灼热而急促。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烧着,浑身发烫,却又冷得发抖。

那种热,不是温暖,而是被困在闷燃的牢笼里,无法逃生的窒息感。

阮枝几乎恍惚地回到了自己的十几岁。那时的她,也曾这样,跌坐在黑暗的角落,耳边是母亲的咒骂与怒吼,身上是打过的痕迹,心里是无边的无力和空洞。

原来这些年,她从未真正离开过这个地方。

上了大学,她以为自己已经逃离。

她离开了这栋压抑的房子,离开了这双永远挑剔的眼睛,远远走到另一个城市,去追逐自己以为的自由。

可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只是换了个地方呼吸。

那根无形的锁链,依然套在脖子上。她仍旧是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只是笼子的形状变了。

黑暗里,她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到唇边,带着咸涩。

她想陈夏了。

想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盛夏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空气里是热牛奶的香味,墙角堆着两个人的鞋,沙发上是她们叠好的毯子。

那里是她们的家。

很小,却有爱,有欢笑,有安全感。

还有她的夏夏。

阮枝闭上眼,喉咙被思念堵得生疼。她想她,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好想抱住她,好想在她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让所有的委屈和怒火在那一刻都融化。

可现在,她只能缩在这间封闭的卫生间里,听着外面母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胸口却像被钝刀一下一下割开。

这一夜,她被反锁在卫生间里。

没有水,没有食物,身上每一处都在灼痛,腿间湿冷,头晕得像漂在水里。

直到深夜,烧得发烫的身体蜷缩在角落里,四肢冰凉,意识一阵阵飘散。

她想起自己的少女时代,也是这样的无力、这样的黑暗——

无论怎么逃,都逃不出这间名为“家”的牢笼。



陈夏第二天从一早就开始给阮枝打电话、发消息。

从七点到十点,拨出去的每一通电话都停在无人接听的提示音里,像一片冰冷的墙,一条条,杳无回应。

她越发坐立不安。

昨夜电话里,那压得极低、几乎藏不住的哽咽声一次次在耳边回响,像尖细的针,扎得她心里发疼。

那不止是小小的委屈了,而是深到骨子里的无助与压抑。

再加上昨夜那个梦。

她梦见阮枝缩在一间昏暗的卫生间里,手脚蜷着,眼泪默默滑落,却一声不吭,像是怕被人听见。

那画面一遍遍地逼着她呼吸急促,仿佛窒息。

她终于按捺不住,去找了乔舒宛。

乔舒宛看她,先是冷嘲热讽:“你们这种感情,能有好下场吗?”

陈夏没还口,只紧紧盯着她,眼底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告诉我,她家在哪。”

乔舒宛翻了个白眼,似乎是被逼得没办法,还是丢出一句:“她家里的情况你不清楚吗?锁起来、打骂,这对她妈来说算是常态。”

她顿了顿,又说了地址,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凉薄:“你去了,也未必见得上她。”

可陈夏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听到那些,她心口像被冰水浇透,寒意直往骨髓里渗。

她知道,她必须去。

那不是冲动,而是一种第六感——

她的枝枝,现在一定需要她。

陈夏几乎没停顿,离开后立刻拦下车,急匆匆赶往那个地址,像是生怕迟一秒,就再也见不到她一样。

作者有话说:快快快,小夏再快一点,枝枝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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