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新邻

阮枝回到家时, 暮色已经垂落,太阳早已褪去,楼道里吹过晚风习习的湿润气息。

她一眼瞥见对门, 那间沉寂许久的空屋竟然开了灯, 门口散乱放着几只纸箱,工人们正一趟趟抬着家具进出, 偶尔还传来木头碰撞的低沉声。

阮枝在原地停了几秒,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是谁搬了进来?

可是她并没有深究,很快便收回目光,转身进了自家门。

进门跟在厨房做饭的母亲打了声招呼后, 她径直回到房间。

四下安静下来, 雨声似乎也被关在门外。她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飘》,轻轻翻开。

纸页带着淡淡的旧书味,字里行间都是另一段遥远而热烈的人生。

当读到斯嘉丽一边哭喊着要挽回爱人的心, 一边又顽固地不肯放下自尊时,阮枝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那笑声突兀又轻快,像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开出的一朵小小花。

她翻了个身, 趴在床上, 手撑着下巴,眼睛亮亮地盯着书页,继续津津有味地看下去。

窗外夜色渐深, 灯光静静笼罩着她的身影,像把她同世界隔开。

方才在门口那点小小的疑惑,早已被斯嘉丽的故事冲淡了。

阮枝其实一直很喜欢斯嘉丽。

喜欢她的张扬、她的勇敢、她敢爱敢恨、敢说敢做的轰轰烈烈。

那种仿佛燃烧着的生命力,总是让她看得又艳羡又心动。

可她知道,那样的性情在自己身上是没有的。

她小心翼翼地活着, 常常顾虑别人的眼光,敏感又隐忍,好像一株弱小的草本植物,只能在阴影里偷偷伸展。

哪怕心里有再多渴望,也常常在还没开口之前,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斯嘉丽可以大声说出“我不要失去”,可以为爱的人不顾一切去争取,而她呢?

她却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变得那样无所畏惧。

想到这里,阮枝忍不住抿唇微笑,看书的时候她总是感到很快乐很快乐。

那种平静满足的美好,没有其他一切可以取代。

她翻过身趴在床上,托着下巴,眼睛却还是贪恋地盯着书页,好像从字里行间能借来一点属于斯嘉丽的勇气。

“阮枝,出来吃饭了。”母亲在外头喊了一声。

阮枝应了声,合上书,从床上慢吞吞地下来。她走到饭桌前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平日里饭桌上不过是三菜一汤,今天却格外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炒虾仁,香气热腾腾地弥漫在空气里,连桌布都特意换了新的。

按理说,继父常年在外地做工,家里用餐的只有三个人——母亲、弟弟和她。可这桌子的规格,分明像是要招待客人。

阮枝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却没有开口。她一直是个沉默的孩子,早知道就算问了,也得不到什么答案,甚至可能惹来一句“别多嘴”的数落。

于是她只是垂着眼,安安静静坐下。

母亲很快就替她说出了缘由。

“对门不是搬来人了吗?是个江大毕业的大学生,来咱这找工作。人家成绩那么好,我就请她过来吃顿饭,以后你们俩——”

她的目光在阮枝和弟弟身上各自停了一瞬,“学习上要是遇到什么问题,也能请人家帮帮忙。等会儿她来了,你们两个记得要礼貌点。”

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郑重,好像这顿饭桌不止是为了吃饭,而是另一种期盼。

阮枝心里却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或许是要跟一个陌生的邻居吃一顿饭,让她有点紧张。

母亲一边把汤勺放到桌上,一边不忘继续叮嘱:“阮枝,你可听清楚了。等会儿人来了,你一定要礼貌点。马上就升高三了,学习可不能松懈,高一高二成绩再好,高三掉链子也是白搭。别以为之前考得好,就心高气傲了。”

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

而转向江浩时,她严厉的声音缓和下来,透着几分纵容:“还有你这个,猴崽子!明明脑子那么聪明,就是不肯认真学。要是有你姐十分之一努力的劲头,你的成绩早就比她还好啦!”

江浩正眯着眼偷乐,趁母亲话音落下,手已经灵巧地伸到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那动作快得像一只叼食的野猫。

母亲眼疾手快,立刻捏住他的耳朵,假装气恼地低声骂了句:“没规矩的小馋鬼!客人没到先吃了!手不脏啊,抓肉吃!”嘴角却不自觉翘起,举止之间满是母子间的亲昵与熟稔。

“等会儿人来了,你们两个都要嘴甜一点,喊人家一声姐姐,听见没?”母亲补充道。

“好!”江浩满口答应,声音响亮,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阮枝则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落在桌角的灰尘,不起眼也不被在意。

母亲听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好像看她一眼都嫌费力。

桌上的热气蒸腾,饭菜香气氤氲,却在阮枝心头化不开,反而生出一种微凉的寂静。

白炽灯下,饭桌明亮的一侧热热闹闹。

母亲正絮絮叨叨地骂着江浩,边说边笑,语气里满是宠溺,偶尔还伸手替他理一理乱糟糟的刘海。

江浩仿佛一只小兽,活泼又肆意,在母亲的纵容中眉飞色舞,桌上的笑声像是专属于他们的暗号。

而在另一端,灯光投不去的阴影里,阮枝规矩地坐着,背脊挺直,双手安静叠放在膝头。

她垂着眸子,眼睫将眸光遮得更深,看不出情绪。她只是静静等待,像是存在感稀薄的空气。

光线在桌上切开一道分界,喧闹与寂静被硬生生隔开。

那边是温热、亲昵、满桌的丰盛与笑声,而这边是沉默、冷寂,和一个几乎不被需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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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枝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阴影里,仿佛整个世界与她无关。

她像一株伏在阴影里的绿枝,纤细、安静,却又顽固地生着。

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刻,她也会小心翼翼地探出枝头,贪婪地伸向一缕阳光。只是下一刻,她又会缩回到阴影里,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门铃在晚色里响起,清脆却显得突兀,把饭桌上的明暗轻轻敲碎。

母亲急忙放下筷子,嘴里还不忘叮嘱一句“别乱动”,便快步去开门。

江浩仍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筷子灵活地伸向盘子里油亮的红烧肉,像只偷食的野猫,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满是不在意。

阮枝却安静地站了起来,以示接待时的礼貌。

她的动作并不突兀,反而像是从阴影中慢慢浮出的轮廓,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克制。

她低下眼睫,不去看弟弟,也不去追随母亲的背影,只是静静地垂眸等着。

白炽灯从头顶投下,光与影在她的眼睫间汇聚,使得那层纤长的睫毛显得更黑更浓,像一层小小的屏障,将她的目光与外界隔绝。

她的神情淡淡的,像是把自己封锁在一个不易被窥探的世界里。

门外是谁,她并不在意。

新邻居也好,什么“江大毕业的大学生”也罢,那都是母亲口中的热闹,与她无关。

她甚至懒得抬头去看,心里只生出冷淡的念头。说到底,新来的邻居,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漠不关心。

门口的灯光与客厅的白炽灯交织,映出两道身影。母亲在前,笑容明媚而虚浮,声音殷勤。

另一个身影则静静地走在她身侧,脚步稳而轻,每一步都踩进寂静,带来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一步、两步、三步。

六七八、九十。

她在越靠越近。

阮枝原本垂着眼,像是和这喧闹无关的背景。

可就在那一瞬间,不知是本能,还是某种难以言说的直觉,她抬起了头。

像被电影慢镜头捕捉。

她的呼吸在那一秒骤然停滞。

光线缓慢掠过那新邻的脸庞,轮廓从模糊到清晰,像是从雨夜的迷雾里,一寸一寸走出。

阮枝的瞳孔微微收缩。

心脏猛地一跳,血液轰然冲上耳膜,耳边的喧闹像被抽离,只剩下空白的“嗡”的一声。

是她。

那个奇怪的女人。

那只她在海边遇见的幽灵。

细雨深巷,浓灯晃晃,撑伞的自己,身后有一只紧紧跟随她的鬼魂。

雨打斜了伞,落下的水珠里,映出喊她名字时,唇角颤抖的模样。

陈夏。

名字在脑海里炸开,像溅起的海浪,一层一层拍击心口。

阮枝的手下意识攥紧衣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眼睫剧烈颤抖,呼吸失序,仿佛全身都在抗拒又在期待。

世界像被割裂成了两半,一边是母亲温热殷勤的笑声,一边是她心底暗涌的、无法言说的震颤。

母亲的笑声在耳边显得格外热络,她伸手指了指身侧的年轻女人,语气殷勤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期待:

“这是新搬来的邻居,江大毕业的高材生,以后你们在学习上可要多请教人家。快,阮枝,浩浩,快喊夏姐姐。”

江浩无所谓地叫了声。

阮枝则是喉咙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掌心沁出薄汗。

母亲的催促声压得她无法退让,她只得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息:

“……夏姐姐。”

那一声,青涩而生硬,却又隐约带着少女心底的惶惑与抗拒。

对面的女人微微一怔,垂在腿侧的手猛地收紧。随即,嘴角缓缓漾开一个笑意。

那笑意并不热烈,只是淡淡浮在唇边,却带着几分温柔与欣慰。

她点了点头,声音温润而低缓,仿佛有意拉长了尾音:

“嗯,我叫陈夏。你好,阮枝。”

她的目光正落在阮枝身上,专注而沉静。

那一瞬间,阮枝觉得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紧紧笼住,呼吸都失了节奏。

就像海边那夜,她抬眼时,她喊出她名字的那一刻。

作者有话说:哈哈,枝枝 你逃不掉的!等着被夏姐姐吃掉吧![亲亲][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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