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断电

阮枝这些日子总有些焦躁。

她说不清缘由, 只是隐约觉得有一道目光,总在她的背后,轻轻地落着, 若有若无。

暑假的日子原本该是慵懒的。

阳光迟缓, 空气里都是水汽和栀子花香,可阮枝却静不下来。

她习惯往外跑, 去图书馆、海边,或城市的某个安静角落。唯独不想待在家。

可奇怪的是, 不论她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总能遇见对门的陈夏。

那个女人似乎总在附近工作,或者……她并不是偶然出现。阮枝没去细想, 也刻意不去探听。

只是每次在楼道里撞见, 陈夏都会冲她微笑。

那种温柔而得体的笑,让人难以拒绝。阮枝也只能局促地回以一个微笑。

总之,陈夏很奇怪。

她的一切都笼着一层雾, 温和却让人看不真切。

阮枝不愿深究,却也无法忽视。

她觉得自己的青春,好像被那双不经意的眼睛, 轻轻染上了一层神秘的色调。

而她, 只能假装看不见。

但有时候,越是刻意忽视的东西,就越容易在不经意间闯进生活。

那天傍晚, 天色阴沉得像被海雾吞没。阮枝从图书馆出来时,细雨已经落下。

她没带伞,只好一路小跑着回家,鞋尖溅起浅浅的水花。

楼道灯坏了一盏,昏暗里, 她几乎是摸索着上楼的。

刚拐上三楼,头顶的灯闪了两下。光影一明一暗,仿佛有人轻轻呼吸。

阮枝抬头,就看见陈夏靠在家门口,似乎是正要拿钥匙开门。

她穿着一件浅灰的衬衫,袖口卷起,怀里抱着一盆绿植。

一见到阮枝,她笑了笑,语气很轻:“又在图书馆?”

“嗯。”阮枝顺口应了,心跳却有些乱。

“那地方挺冷的吧?”陈夏走近一步,语气柔和,“我在楼下拐角的咖啡店做兼职,有空来坐坐。”

她说话时,阮枝能闻到那种混着雨味的气息——

干净,却带着淡淡的咖啡豆香气。

原来如此,她在咖啡店兼职。

“好。”她点头,却没看对方的眼。

回到屋里,阮枝靠在门上,心口还轻轻发烫。

她脱了微微湿透的外套,低头发现,衣服上多了一张浅绿色的纸条。

上面写着两行字——

“雨天的声音很好听。”

“不过,下次别忘了带伞。”

字迹娟秀,却似乎用力过猛,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点细小的裂纹。

她……她什么时候贴的?

是早就写好,等着贴到她身上吗?

阮枝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忽然有些发怔。

她记得自己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要去图书馆。

阮枝摸着那张被湿外套微微沾湿的字条,纸面有些起皱,墨迹被雨晕开,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犹豫片刻,还是把那张纸平摊在书桌上,用手指轻轻抹平,让它在风中晾干。

晚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带着夏夜潮湿的味道。屋内很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音。

她翻开日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8月15日,晴转雨。

笔停了停,她又慢慢写下几行字:

今天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雨。

有人给我留了一张字条。字很漂亮,像是练过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写给我,也许只是出于礼貌。

阮枝放下笔,看着那张已经干透的字条。灯光下的墨迹依旧模糊,却莫名地好看。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纸条夹进日记本。合上的那一瞬间,薄纸发出极轻的“簌”声,像雨滴落在心上。

她在最后一行写道:

青春是绿色的雨,

和一张被雨沾湿的字条。

下次出门,记得带伞。

她又想到那次晚饭。

那天,母亲兴致极高地请陈夏来家中吃饭。

饭桌上的热气蒸腾,油花在盘中闪烁,她却觉得整颗心都像被放在火上烤。

阮枝始终低着头,筷子在指间转了又停,心底只有一个荒唐的念头——

她在陈夏面前留下的第一印象,一定糟透了。

她那样让她走开,那么没有礼貌。

虽说那时她不过是被雨夜里那双目光吓得心慌失措,可事后每每想起,仍止不住地为自己的莽撞感到歉意。

只是,在那顿饭上,她根本没有机会说话。

母亲的笑声与话语一浪高过一浪,虚伪而聒噪。

那种带着油腻亲昵的语调在狭小的餐桌里盘旋,让她的脸一阵阵发烫,又说不出缘由的厌烦。

可陈夏始终温和地笑着,举止得体,礼貌周全。

她的语气柔软,眼神安静,仿佛她与阮枝初见时的那场相遇,从未存在过。

一切都被她轻描淡写地抹去了。

仿佛那晚海边的风、那场突如其来的雨、那声在黑暗中轻轻唤她“枝枝”的低语——

不过是阮枝一场无人知晓的梦。

阮枝收起那些纷乱的思绪,深吸一口气,翻开那本被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学习题册。

她一题一题地写着。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又一道密集的演算痕迹。

可越写,她越烦躁。

那些题型她早就做过——换了数字、换了角度,可本质全一样。她一遍遍计算,还是错。

笔芯在纸上断了,铅屑落得满桌都是。她盯着那道题,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挫败感。

自己怎么会变得这么笨?

她咬着嘴唇,呼吸有些乱。

马上要升高三了,她却连这种不算很难的题都解不出。

“真讨厌……讨厌数学,讨厌我的笨脑子……”她低声嘀咕,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这时,灯泡忽然“滋”地闪了两下。

光线骤然一暗一亮,像在挣扎着呼吸。接着,整间屋子陷入了漆黑。

阮枝怔住。

家里没人。

母亲还在上班,弟弟去了朋友家玩,到晚上才会回来。

此刻的屋子静得出奇,只听得见墙上钟表“滴答”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像是心跳。

她摸索着找出小灵通,拨通母亲的号码。

“妈,家里灯全灭了,可能是电路……”

那头传来母亲不厌烦的语气:“我现在在忙,可能是跳闸。你乖乖在家等着,我回来再看。”

“可是——”

电话已经被挂断。

阮枝握着小灵通,屏幕的微光照亮她的脸,淡得像水。

外头的天也暗了下来,街灯在窗外亮起一盏又一盏,光影隔着窗帘在墙上晃动。

她心里有一点慌。

这种孤独的黑暗,总让人联想到一些无端的恐惧。

阮枝想,要不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再顺便去咖啡店坐会儿,等母亲回来再上楼。

她刚起身,正准备拿钥匙——

“咚、咚、咚。”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那声音不急不缓,隔着黑暗,节奏温柔得几乎让人心颤。

阮枝的指尖僵住。

心脏“咚”地撞在胸腔上,她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走到门边,声音发紧:

“……谁?”

“是我,陈夏。”

门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人心头一颤。

阮枝迟疑着,还是伸手拧开了门。

陈夏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袋超市的东西,手中拿着一个小手电。

她的发稍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潮气,眉梢沾着细小的水珠,看起来刚从夜色里走回来。

“我刚从楼下超市买完东西,看到你家这边一片黑,想着过来看看,”她语气温柔,笑意不多,却恰到好处地让人放松,“不会打扰你吧?”

阮枝下意识摇头:“没……没有。”

“那我进去看看?”

她点了点头。

陈夏一进门,就轻轻甩了甩手里的手电筒,白色的光柱在昏暗的客厅里扫过,映出桌上的书、笔、还有半摊开的作业本。

阮枝有些慌乱,赶忙伸手合上。

陈夏没多问,只是走到电闸前,抬头检查了一会儿。

她手指修长,动作利落,在那束光里显得格外专注。

几分钟后,电闸“咔”地被重新推上,可灯依旧没有亮。

她转过头,声音温柔:“恐怕是线路的问题,得请电工来了才能修。”

阮枝轻轻“哦”了一声,心口的紧张还没散。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陈夏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那先别待在这儿了,黑漆漆的多吓人。要不,去我家坐会儿?反正就在对门。”

“不用了吧……”阮枝下意识拒绝,“我在这儿等我妈回来就好。”

“她不是还没下班吗?”陈夏轻声打断,声音低得像夜色里的一阵风,“走吧,就一会儿。你还没吃饭吧?我刚买了点水果。”

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自然。

阮枝还没反应过来,陈夏已经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那触感带着一点凉意,又稳得让人心慌。

“走吧,”她笑着说,“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多孤单。”

于是阮枝就那样,被陈夏牵着,跨过昏暗的走廊,走进了对门的家。

门“咔哒”一声合上,夜色彻底被关在了外面。

屋内光线柔和,却比阮枝家亮得多。客厅干净得近乎挑剔,沙发上叠着整齐的毛毯,茶几上摆着两本书和一只半凉的茶杯。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木香味,混着一点雨后潮气。

“随便坐。”陈夏把购物袋放到厨房,打开灯,笑着回头,“我这儿有点乱,别介意。”

可阮枝看着那整洁的客厅,根本看不出一点“乱”。

她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放在膝上,眼神不太敢四处乱瞟。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灯光被柔软的灯罩罩着,氤氲出一种暧昧的气息。

她乖乖坐着,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生怕自己哪一寸姿势显得不自然。

陈夏从袋子里拿出水果,洗好后切成小块,放到玻璃碗里。

她把碗放在阮枝面前,语气轻柔:“吃点吧,刚买的桃子,挺甜。”

阮枝“嗯”了一声,伸手拿起一块。果汁在齿间散开,甜得有点腻。

她低着头,能感觉到陈夏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自己身上。

“你一个人在家,会害怕吗?”陈夏忽然问。

“……有一点。”

“那就好。”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像有点松口气似的意味。

阮枝抬起头,没听懂她那句“那就好”的意思。

陈夏正低头擦手,看起来一切正常。那双手修长、白皙,擦拭的动作很慢,几乎带着一种细致的耐心。

“电工我可以帮你联系,”陈夏抬起头时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神情,“要是你妈忙的话,我明天白天可以带人上来修。”

“谢谢。”阮枝有些局促地低声说,“真的不用麻烦你。”

陈夏只是笑笑,没有再说话。

短暂的沉默在屋里铺开。窗外的雨又开始落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种声音让阮枝心里有点乱,她不知道该起身告辞,还是再坐一会儿。

陈夏忽然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轻轻关上。她的侧影被灯光勾出一层柔和的光晕,背影看上去安静极了。

“下雨了就要记得关窗,”她回过头,笑着说,“雨一来,风就冷了。”

阮枝“嗯”了一声,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还残留着一点陈夏的体温。

那温度细微,却仿佛透进皮肤,渗进血液里。

她的心口,莫名有些发烫。

阮枝又拿起一片桃子放进嘴里,桃汁顺着指尖滑落,她慌忙去擦,却被陈夏递来的纸巾轻轻拦住。

那一瞬间,纸巾擦过她的指腹,温度和触感都极轻极浅,却像一条电流,从指尖一路爬上心口。

她抿了抿唇,不敢抬头。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

阮枝在心里暗暗计着时间,想着是不是该回家了。可还没等她站起身,身侧的沙发微微一沉。

陈夏不知何时已经靠近,她的呼吸一点一点贴近阮枝的耳侧,带着淡淡的桃香和洗发水味。

“枝枝,”她轻声唤她,声音有些低,像藏着一层笑意,“在想什么?”

阮枝怔了怔,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两人的距离太近,近到呼吸几乎交织,她对上陈夏那双澄澈的眼睛。

灯光折在她的眼底,像碎金一样闪烁。

作者有话说:[绿心][绿心][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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