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春风

那天, 易姚从周耿口中得知了周影的过往。

周影的母亲姓张,单名一个钰字,算是当时比较时髦而有个性的女人。她爱美, 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爱热闹, 成天穿梭于各种社交场所中。爱自由,无拘无束,不畏流言。这般自由散漫的风流性子, 自然不会拘泥于陈规旧矩中, 选择逆来顺受。

张钰十八岁那年爱上一个男人,这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少年慕艾, 人之常情。只是她爱上的是一个快满三十的已婚男人。他们背着各自父母和家庭爱得死去活来, 爱得痴缠浓烈,仿佛这世上唯有他们一对璧人, 任何试图阻止他们的人都是在亵渎这份神圣的爱情。

张钰的父亲, 也就是周影的外公得知此事勃然大怒,放话说若是不分手就当没有这个女儿。可在爱情面前, 一切都是虚妄, 多么现成的私奔由头。十八岁, 炽烈真诚, 懵懂无知。张钰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私奔, 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后,张钰回来了,走时一无所有,回时一无所有。那个男人不堪父母施加的压力,“被迫”回到了他的家庭。分别时,他们彼此承诺下次再见便永不分离。

张钰 信了, 深信不疑。

可几个月后,那头便断了联系,音信全无。

一年后,张钰相亲认识了周宏生,周宏生家境平平,相貌平平,性格平平,唯一为人称道的就是老实巴交,所谓的好拿捏。是啊,多好拿捏,他不嫌弃张钰私奔过,也不介意她打过三次胎,更不在乎她爱不爱他。只要愿意结婚,为他们周家生下一儿半女,他就心满意足了。

又过一年,两人有了周影,没有周影前,张钰觉得自己还是自由的,只要当初那个男人回心转意,她会假装心有芥蒂,设想着对方哄哄她,骗骗她,她就又能回到那座爱情的圣殿与他缠绵至死。可有了周影,便有了牵制,甚至有了她不忠的证据。所以她不爱周宏生,也不爱周影,甚至好几次在月子里想方设法将周影弄死,只不过手段太过拙劣,也或者是一时心软,总之,没死成。

也因此,这段感情无疾而终,周影判给了周宏生。周宏生这人死板,世故,大男子主义,却对周影无可指摘。可以说是一把屎一把尿将她拉扯大。

早几年,也有媒人上门说亲,但周宏生念及周影太小,继母虐待孩子的新闻比比皆是,他不敢轻易断定某个女人是好是坏,也就没把这事放心上。

周影是个姑娘,但周宏生对她照顾有加,所有事情亲力亲为,可谓又当爹又当妈。就连是初潮这种敏感话题,他都在她十岁那年早早备好卫生巾以备不时之需。

父亲,几乎是她的全世界。

而她的世界,在十七岁那年被分走了一半,试问谁能心平气和的接受呢?难道不该反抗一下,不该抱怨一下,就该听之任之吗?

这是周耿全部的说辞,其中自然免不了有偏袒的成分。至少在易姚眼里,周宏生并不像是个伟大的父亲。

当晚,周影怒气冲冲地走到易姚床边质问:“阿耿跟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易姚趴在床上看漫画,莫名其妙地掀起眼皮看她:“你问他啊,问我做什么?”

周影一屁股坐在对床的床沿,抱着手瞪她。易姚知道这人清高,爱面子,不愿被人窥探过往。但周耿也是出于好意,无非就是想让易姚包容迁就这个表面清高自傲,内心脆弱无依的小姑娘罢了。

易姚合上书,翻过身爬起来,与她面对面坐着,学她的样子抱着手,洋装生气地盯着她。盯了几秒,凑过脑袋去够她的视线。周影眉头一蹙,不自觉后仰,没控制好力度直接躺倒在床上。

易姚抱着肚子笑她,毫无顾忌地笑出声了来。

周影更恼了,豁然起身,只可惜她个头也不高,士气不足像只怒目而视的斗鸡。

“哎呀,好啦。”易姚忽然拉着她的手腕,眨了眨那双好看的眼睛,态度特别诚恳地说:“你爸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结个婚而已,别把我们当敌人了。”

周影身形一顿,怔怔地看着她。

她继续说:“你要这样想,就算你少了半个爸,那我还少了半个妈呢?你爸对我和我妈对你,你仔细想想,谁更亏?是我吧。你再想想,你多了个妹妹,我多了个姐姐,谁更亏?还是我吧。”

“我都没说什么,你成天龇牙咧嘴,像什么样子。”

她的歪理说得头头是道,周影竟真的认真考虑起来,缓过神才发现她的手还牵着自己的,于是不尴不尬地一甩,面色依旧冷淡,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不用假惺惺的示好。”

易姚挑了挑眉,翻身上床,重新翻开漫画书,不甚在意地开口。

“我这人就是假惺惺的,对谁都这样,以后你得习惯习惯。”

“还有。”她忽然想到什么,眸光闪闪,眼含笑意地试探:“耿哥是不是喜欢你啊?”

“......”周影登时耳根发红:“你胡说八道什么?”

“不喜欢就不喜欢嘛,你那么大反应干嘛?”

周末,周耿邀请易姚出去玩,出门才发现,不只有她,还有周影和陈时序。

周影对谁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易姚见惯不怪,心情大好地跟在她左右。主要是没人能跟,跟周耿不合适,跟陈时序,那更是天方夜谭。

易姚:“你走慢点吧,姐姐。”

周影:“谁是你姐姐?别乱攀关系。”

易姚:“走慢点,周影。”

周影:“......”

易姚:“你再不理我,我就要在耿哥面前胡说八道了。”

周影:“......”

陈时序和周耿看着前头别别扭扭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两个人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打拳打得怎么样?”

“还行。”

周耿是职业拳击运动员,很小的时候就因条件出众被教练看中,收编进了省队。这次是得知周影家里状况,特意请假回来的。为此,教练没少训他。

“你呢?”

“我?”陈时序眼睑微颤:“就那样。”

周耿笑笑,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瓶功能饮料,开盖喝了几口。

“易姚蛮可爱的,好说话,也懂事。”

“嗯?”

“嗯什么?”

“没什么。”

好说话?你是没见过她牙尖嘴利的模样,说话跟刀子似的,句句到肉,砍得你血肉模糊,不知道有多疼。

四个人去市区吃了顿火锅,又去电影院看了电影。电影票是陈时序买的,不知有意无意,四个位置分别在不同的位次,周影问为什么不坐一起,陈时序说电影太火,没有四人连座。

那么,谁和谁坐,就成了难题。

这倒好解决,易姚看出周耿和周影两情相悦,自然不愿当电灯泡,主动提议跟陈时序坐一块。

“我跟时序哥一起。”她冲周影挤眉弄眼:“你也不想跟我坐吧。”

说完还贱嗖嗖地加上‘姐姐’二字。

周影被她弄得没脾气,白了她一眼,捏着票径直走向座位。

等周影和周耿走后远,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微妙起来。易姚看向陈时序,解释道:“你也看出来了,耿哥喜欢周影,那我们就勉为其难坐一块好了。”

陈时序极为冷淡地‘嗯’了声,把票递给她。

电影是一部卖座的爱情片,穿插着主角成长过程中的阵痛,易姚不太爱看这种沉重的题材。她的生活本就复杂,充满了未知与患得患失,不愿意花精力再去共情另一个脆弱无助的生命。

这世上,除了极少数人,人的一生各有各的苦难要去经历,没必要一一体会。易姚更愿意看轻松诙谐的喜剧,乐呵两个小时,开心一整天。

她偏头看了眼陈时序,他坐在那儿,惯常是没有表情的,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

她鬼使神差地唤了他一声。

“陈时序。”

陈时序眼眸微颤,缓缓提了口气,才转过头来。

幽暗的影院里,屏幕明明灭灭,光影流转。两人四目相对,晦涩的目光在变幻的光影中显得愈发不真切。

他还在生气吗?

喊他之前,易姚根本没考虑那么多。

陈时序神色自若地看着她,审视意味溢出眼眶。他在等,等她开口,等她妥协,等她为一时冲动口不择言而忏悔。等她求着他,哄着他,轻柔地唤他哥哥,说她保证下不为例,说她没有他不行。

易姚蜷了蜷手,憋半天,终于开口:“电影好看吗?”

放映结束,很显然,四个人都觉得这场电影索然无味,卖座,大概只是因为宣传做得好。

周耿下午要归队,道别后打车离开。

三个人坐公交回雨巷。一路上,陈时序都没开口,整张脸冷得像极地的冰湖,坚硬、凛冽、沉寂。易姚也赌着气,这一整天,她对陈时序的态度可以说温和克制,试图坦然地将对方当作朋友对待。

他怎么还摆起臭脸了呢?

明明整件事,就是他理亏在先。

三个人一路无言,易姚最怕这种沉闷的局面,往常都是她开□□跃气氛,今天有点无所适从。不管是面对陈时序还是周影,开口找话题就像自找没趣的小丑,谁知道这两个高冷货会不会让她的话硬生生掉地上?

“陈时序!”

桥对岸响起一道清浅的女声。

易姚茫然抬头,望见一个高挑纤丽的女生站在陈时序家门口,正朝着这头招手。

“你终于回来了?我给你发短信怎么没回?”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