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野火

易姚一周都没回老宅, 一来是忙,分身乏术,二来老宅如今算是个空壳子, 除了几个小马扎, 所有东西都得现买。某宝看得见摸不着,买回来质量不行还得退,大件商品一来二去邮费搭进去不少。跑市场又费时间, 干脆就没回去。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自从上次跟姓胡那两口子大吵一架,这两口子就把她从头到脚编排一遍。四处散布关于她的腌臜传闻,成功接替他们儿子, 成了巷子里新的谈资。

说她上高中时不学无术, 年纪轻轻就在花溪街招摇过市,暗地里是做皮肉生意的, 不然怎么能跟周励这种败类鬼混在一起。

说她五年前消失是因为被大佬包养, 带着全家享清福,这次回来是因为大佬玩腻了, 孩子其实根本不是周励的, 是哪个香港富商的。

不然凭她的本事, 哪儿来的钱开火锅店?

易姚根本不在意这种不着边际的流言, 听到店员旁敲侧击提醒, 也就不咸不淡地跟着哼哼两声,轻咒他们不得好死。爱说就说呗,还能当着面指点不成?转念一想,到时候搬回雨巷,这种流言对粥粥的影响很大,这孩子内敛胆小, 说话做事畏手畏脚,小小年纪心思老成,怕他多想。

不知哪天开始,疯言疯语逐渐消散,至少她是听不到了,直到周励给她打来电话。

“这俩货缺心眼吧,欺负我老婆孩子?”

易姚怕他把事闹大,警告他:“别瞎掺和,我能摆平。”

“你摆平什么?你摆得平吗,人家听你了吗?”

“周励,你做什么了?犯法的事不能干!”

“你别管。”

“周励!”

“你放心吧,文明社会,我还能找人下黑手?”

电话这头直接沉默,周励向来拿她没辙,只好说:“跟那姓胡的单位打了声招呼,这事儿就摆平了。”

易姚松了口气。

那头又问:“你要搬回去?”

“嗯,来去方便,现在这样一天在路上折腾两小时,不如用这时间陪粥粥,再不济睡觉也成。”

“搬陈时序家对面?”

易姚重申:“搬回我自己的老房子,至于我家对面是谁,我管不着。”

周励轻嗤一声:“什么时候搬?”

“不急。房子空着,一点点置办起来,少说也得两个月。”

“哦,那我也搬过去。”

“你搬过来干嘛?”

“老婆孩子热炕头啊,你说我搬过来干嘛。”

“那你要当心了,别不出三天死在巷子里都没人不知道。”

“记得帮我收尸。”

又隔一周,周励先斩后奏,让人从家具城买了张床,据说是整个家具城最贵的床,光一副实木架子就得好几万,更别说床垫。他特意挑了个陈时序在家的日子让师傅送去。

这货没钥匙,让附近的锁匠来开,谎称钥匙丢了,让他按照锁芯配一把。

酷暑当头,周励去就近的小超市买了条烟,又买了瓶水,回来时一并递给锁匠。

“师傅,以后我们家姚姚要是晚上没带钥匙,给您打电话,您可别嫌她烦。”

锁匠推脱几下就收下来,“怎么会?都是街坊领居,能不照看吗?”

周励憨笑一声,“那就好。”

“要是有什么疯言疯语,您也帮忙看着点,只管告诉我就行,保证不透露出去是谁告的密。”他叉着腰环顾一周,地面蒸腾着火辣辣的热气,“少不了您好处。”

锁匠笑了笑,敷衍应声,不再搭话。

周励让人把床搬进卧室,左右环顾一圈,给易姚拍了个照片‘邀功’,顺带配上文字,这床六位数,你要敢扔,当心老子报警抓你。

易姚当他精神病发作,没理会。

屋里没有空调,闷得像蒸笼,周励去厕所徒手洗了把脸,回到卧室试了试床垫的柔软程度,脑中幻想些不可描述的勾当。

“啧。”他心满意足地笑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转到窗口。

他在窗口等了会儿,看见陈时序出门,方向一转也下了楼。

陈时序走到门口接电话,临时接的大案子,标的额上千万,事成能大赚一笔,由于是风险代理,若超预期获胜,整个组的年终奖也就有着落了,他不敢怠慢,站在门口专注接听。

集中的思绪因对门的周励而分出一丝心神,陈时序稍侧过身,目光落在墙角,继续与当事人沟通。

瞧他在忙,周励不想自找没趣,干脆从屋里拿了个小马扎,往门口那么一放,高大身板往小马扎上一坐,活像条百无聊赖的看门狗。

这通电话打了整整二十几分钟,周励的衬衫被汗水浸湿,怀疑能拧出水来。等陈时序放下电话,这头立即高喊一声。

“陈律师。”

陈时序转头看他,眉心轻拢,不知是晒得还是烦得,漠然等对方开口。

周励起身走到对面,从口袋里摸了根烟递上去:“来一根?”

陈时序没接,不露声色,抬眼瞧他。

“不抽?”周励把烟收好,面上带笑:“没什么事儿,就是想说我们小两口以后要搬回来住,邻里邻居的,大家相互照应着点。”

陈时序面色如常:“怎么照应?我来照应?”照应谁?

呵,文化人说话就是有水平,好端端一句话,听得周励心里发毛。

“离易姚远点。”他开门见山,“她说跟你不对付。”

陈时序极浅地笑了笑:“这是我家,既然跟我不对付,为什么还要搬过来?”

周励挑了挑眉,顺势点头:“也行,爱来来呗,就是这老房子隔音差,到时候你听到点什么别尴尬就行。毕竟我这人玩的花,易姚就图我这点。”

陈时序不为所动:“是吗?”

周励耸耸肩:“没办法。”

*

易姚网购的小件陆续到货,毛巾、牙刷、牙杯,衣架、肥皂盒、粘毛器。各类洗漱用品,床单被套和拖鞋。林林总总四十几个快递,驿站离老宅有段距离,顶着烈日来回跑了七八趟,终于把东西全部搬进老宅。

一通忙活,口干舌燥,小超市距离老宅也有段路,三百多米,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烈日炎炎,再走一遭实在叫苦连天。

权衡再三,不如去对门跟蒋丽讨杯水喝。

她给蒋丽发了条微信,用字考究。

「蒋姨,您一个人在家寂寞吗?需要我去你家坐坐,陪您解解乏?」

这也是无奈之举,得先确定陈时序不在家,她才能心安理得地往对门跑。

「随时欢迎!」

很好,易姚把快递一股脑堆在角落,关上门,直奔对门。

客厅的冷气很足,易姚进门冷不丁哆嗦了下,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蒋丽看在眼里,“是不是太冷了?”

易姚换上鞋,不甚在意地摆手:“没有,我憋着尿呢。”鬼话说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蒋姨,我来讨杯水喝。”她观望一周,问:“冰水有吗?”

蒋丽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交代道:“先别急着喝,容易喝坏肚子,凉一下再喝。”

“凉一下我不如喝常温水。”易姚打开瓶盖猛灌两口,拉着蒋丽坐上沙发唠家常:“您这段时间去哪儿了?”

蒋丽叹了口气,一副说来话长的样子:“梧州。”

“去梧州干嘛?”

“你方叔不是在梧州搞工程吗?上头资金吃紧,款项拨不下来,承包商又不愿意垫资,分包公司合伙人直接跑路了,留了一个烂摊子给你方叔。”

“你也知道农民工赚的都是血汗钱,哪儿敢赊啊,你方叔就去讨说法,一次起了冲突,承包商老板的小舅子是个暴脾气,直接开车把你方叔撞了。”

“啊!”易姚震惊于对方胆大包天,又着急方明州伤势,“那方叔没事吧,这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光天化日敢开车撞人。”

蒋丽拍拍她的手背安抚:“没事儿,你方叔也不是傻子,干站着让人撞啊?他及时避让了,虽然还是撞上,但没什么大碍,小腿有些骨裂。医生说养养就能好。这些天他能自力更生了,我就回来了。”

“谢天谢地,没事就好。”

周中,火锅店客人不多,易姚陪蒋丽看了会儿电视,渐渐感觉身体不对劲,像被灌了铅,四肢酸软无力,动一动,脑中的神经就像被人硬生生拉拽,疼得要命。

与此同时,胃部隐隐发作,一股不可名状的壅塞感从胃部蔓延到喉口。

好想吐!

易姚仰头深深吸了口气后,抱着肚子蜷缩起身体,脑袋深埋呻吟几声。

“怎么啦?”蒋丽心急,双手在她身上虚抚,无处着手。

易姚埋头摆手:“没事,可能中暑了,歇会儿就好。”

“哎呦,刚才进来就不能直接喝冰的,一冷一热,那么刺激,铁胃都受不了。”蒋丽赶紧去厨房倒温水,回客厅时,沙发上的人早没影了。

厕所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干呕声。

蒋丽连忙转至厕所,易姚毫无形象地抱着马桶,干呕,吐不出,又咽不下,想死的心都有了。由于没吃中饭,最后吐了一口胆汁,胃部开始痉挛。

易姚懊悔不已,做人果然不能太随心所欲,奈何旁人劝是没用的,有些事要撞了南墙才知轻重。

蒋丽拿温水给她漱口,易姚吐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坐在地上缓了缓,勉强有点力气才被蒋丽搀扶起来。

声音虚弱:“不好意思啊,蒋姨,给您添麻烦了。”

“你这孩子又犯糊涂说傻话。”蒋丽嗔怪两句,让她上楼歇息,易姚拒绝,说在沙发上躺会儿就行,蒋丽哪能由着她?软硬皆施,一通说教,执意让她上楼。

易姚拗不过她,只好乖乖听话。

眼看着蒋丽要往陈时序房间拐,易姚瞬间抬不动脚,“怎么去时序哥房间?”

蒋丽自然听不出其中别扭,以为她嫌弃这房间空得久,灰尘多,解释说:“房间刚换完被套,都是干净的,放心休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易姚细眉微蹙,转身就要下楼,“我还是去楼下吧,沙发上舒服点。”

“站住!”蒋丽从没见她那么扭捏矫情,不容置喙道:“怎么回事儿啊?走都走上来了,放心吧,这房间我都打扫过,不脏。”

易姚站着没动,泛白的嘴唇上下翕动,没力气找借口,直接问道:“时序哥今天回来吗?”

“你怕这个?”蒋丽失笑,“他上班呢,回来干嘛?再说了,他没那么小气,睡一觉怎么了?”

侥幸心一旦落地就能生根发芽,陈律师应该不会在这个点回家。

易姚说服自己,躺上了床,蒋丽打开空调,房间温度冷热适宜,她从柜子里找了条空调被,轻手轻脚给易姚盖上。

“我去给你买点药,今天你就在这儿歇着,有什么需要直接给我电话,饿了蒋姨给你做饭。”

易姚有点过意不去,又留恋这种被温暖包裹的感觉,这几年她在外头打拼,累过,病过,受过伤,渐渐磨练成一个刀枪不入的战士。无论是不堪入耳的诽谤造谣,还是明里暗里的排挤刁难,她都无所畏惧,心硬成铁块,为了自己也好,为了粥粥也好。

虽然周励对她也好,但终归是愧对他,不敢接受太多的馈赠,物质上的,感情上的,给的越多负担越重。

但今天,蒋丽几句关切的话,竟让易姚有点感动,心里软软的,轻飘飘的,这让她想到了姚月。

她把被子往上拉,黏黏糊糊地撒娇:“蒋姨,您怎么那么好,认我做干女儿算了,我孝敬您。”

蒋丽好笑地斜她一眼,开玩笑说:“行!改明儿选个日子上个礼。”

易姚吃了药陷入混沌,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或许是这张床赋予了不一般的意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醒,昏昏沉沉中地看着天光一点点暗淡,天色由浅变深。冥冥中听到手机在响,可四肢百骸像被定在床上,动弹不得。又过了一会儿,周遭有人在靠近,光影模糊,铃声就停了。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易姚吃力地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古朴的房梁,一时半会儿不知身在何处。

她侧身滚了滚,瞥见桌旁坐着的人,动作瞬间僵滞,一股寒气不由分说地将她包裹。

陈时序阴郁的目光从书上转至她的脸上。

“我的床,舒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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