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野火

陈时序合上书, 闭上眼轻揉太阳穴。

今天是周六,恰逢一个大案子结束,他给自己一天时间犯懒, 计划看看书, 看看电影,享受为数不多的闲暇。可惜,神经紧绷惯了, 一旦松懈下来, 脑子里转的却还是工作,仿佛是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天生劳碌命。

楼下的水流声不知何时停了。陈时序看了眼时间,将近八点, 巷口那家小超市该开门了。他打算换身衣服出门, 打开衣柜,左右一扫, 清一色的衬衫西装, 颜色不是黑就是白,单调死板。这才恍然发觉, 近两年自己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按部就班, 死气沉沉, 除了工作, 还是工作。

他换上黑色衬衫和西裤,随手理了理头发,镜子前的男人高大挺拔、冷峻干练。

收拾妥当,下楼买烟。

浴室里传来飘忽的歌声,慵懒、黏糊,带着潮湿的回音, 混杂在若有似无的水流声里。楼道昏暗,浴室内灯光氤氲,女人姣好的身姿被光影投在毛玻璃上,影影绰绰。

陈时序眉尖微蹙,呼吸不自觉凝滞几秒。

浴室门外,“砰“的一声摔门声,清晰刺耳。

易姚吓了一跳,立刻噤声,洗澡洗得太忘形,差点忘了这是陈时序家。她对着空气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暗自警醒:在他这儿,一刻都不能松懈。旋即低下头默默洗起内衣裤。

周六,火锅店大排长龙,等店里只剩稀稀拉拉几桌客人,易姚才回到老宅继续打扫。

中午,为了感谢陈时序上次施以援手,她特意发了条短信,问他是否赏脸来火锅店吃午饭。对方迟迟没回,不知道是刻意无视,还是压根没看见。

也好,省得看他那张臭脸。再说了,本来就是客套一下。

回到老宅,易姚接到律师陆沉的电话,说他就在附近,想当面跟她汇报一下案子的进展。易姚说电话里讲就行,省得他大热天跑来跑去。陆沉坚持要过来,说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易姚没再推辞。

年轻就是随性,陆沉穿得很简单,白T恤配浅色破洞牛仔裤,少了份当事人和委托人之间的距离感,多了几分相识熟人间的松弛。往门口那么一站,冲着易姚傻笑,活脱脱一个男大学生。

“易小姐。”

易姚正握着拖把在地上大刀阔斧地挥,听到声音,单手撑着拖把杆,叉着腰,差点没认出他来。

“小陆?”

陆沉进门,见地面干净得反光,踌躇着不敢往里走。易姚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紧张什么?一会儿还得拖,进来吧。”

“好。”陆沉落脚时甚至不敢完全踩实,双臂微张,踮着脚,像只滑稽又笨拙的企鹅。这模样把易姚逗乐了,她毫无顾忌地笑出声,笑够了才说:“踩吧,脏了又不会掉层皮,我还能找你算账?”

听她这么一说,陆沉的心悄悄落了地,人也跟着放松下来。奇怪,同样是当事人,不知为何,在易姚面前就是特别拘谨,有种学生对班主任的敬畏感,生怕留下一点不好的印象。

可明明,她很好相处。

他环顾四周,随意地挑起话题:“易小姐是打算搬进来吗?”

“嗯。”易姚说:“这是我家老宅,空着也是空着,离店近,也方便,省得在外头租房子。”

“哦。”陆沉若有所思,“易小姐本地人?”

易姚当即否认:“不算。高中随我妈嫁过来的。那时还小,拖油瓶嘛,总要跟着的。”

陆沉抿抿唇,对她‘拖油瓶’的说法并不认同,但又给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好转移话题:“需要帮忙吗?反正我下午没事。”

易姚颇有意味地挑眉,随即笑眼弯弯,眸光里透着一丝促狭:“你确定?”

陆沉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半开玩笑说:“我有的是时间和力气。”

“行。”易姚把拖把往边上一放,招呼他上楼:“你跟我来。”

楼上堆了些老旧家具,全是木质的,江南地区阴雨潮湿,闲置了几年早就发霉腐坏,变成朽木,轻轻一捏碎得掉渣,基本都报废了。但这些物件体积大,分量重,单凭易姚一个人根本搬不下去,正好来了个送上门的壮劳力,不用白不用。

楼道这几天重新加固过,易姚上楼时特意用脚踩了踩,确认待会儿搬柜子不会塌。

两个人将家具一件一件往外搬,堆在门口,这种天气,这个点,惯常是没人愿意出来受罪的,易姚毫无心理负担,大件家具往狭窄的青石板路上一横,直接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陈时序抽空去了趟律所,将后续几个案子的卷宗整理好,手头再无工作,才驱车回到雨巷。至于为什么不回市区的房子而是回到这里,他也说不清,更懒得去深究。

车上接了个当事人电话,到家时,发现路被那堆小山似的旧家具堵死了。

他退后一步继续接电话,语气毫无波澜。

“师兄?”

陆沉刚把一个床头柜扔进“小山”里,扭头看见陈时序站在屋檐下打电话。对方闻声偏头看了一眼,表情闪过一丝异样,随即恢复如常。食指虚点在唇边,示意陆沉别出声。

陆沉会意,在原地踌躇片刻,转身回了屋子继续干活。

陈时序挂断电话,一抬眼,正看见易姚搬着一张四方小桌跟门较劲。那小桌不大不小,刚好卡在门口,出不去,也进不来。她绷着一张小脸,赌气似的用蛮力往外顶,又侧过身试图调整方向,可那小桌就是跟她作对,死死卡在那儿。

脾气上来,易姚恨不得把这桌子拆了烧光。

她咬牙切齿:“懂事点行吗?”

陈时序不声不响地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桌子,稍稍调整角度,轻而易举地将桌子搬到门外。

易姚愣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谢谢。”

陈时序没理会这声道谢,瞥了眼地上的家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搬张桌子还能卡门。你这‘整理’的本事,倒是挺别致。”

说完,眼睑一垂,落在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上,黏腻的汗渍泛着光泽,一路向下洇湿到领口深处,隐约能窥见那条黑色文胸的边沿。他抿了抿唇,侧过身,目光投向那堆家具,语气平淡:“我怎么回去?”

易姚搬得累死累活,这个节骨眼上跳出这么个人,不帮忙也就算了,上来就是一顿冷嘲热讽,她脾气也大,直来直去:“好好说话不行吗?非要展示你刻薄的语言艺术?我这就给你去搬。”

刚要动身,被他一把拉住胳膊拽了回来:“你还搬得动?”

“不然呢?”易姚真是搞不懂他到底几个意思:“你搬?”

她挣开他的手,皮笑肉不笑:“也对,您哪儿能搬啊。西装革履的大律师,怎么能劳您大驾?”

他静静地看着她耍性子,语气依旧浅淡,听不出情绪。

“吃火药了?一点就炸。”

“我有帮你整理的义务吗?”他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你不是找了个帮工吗?一份律师费,两份劳力,易老板真是物尽其用。”

易姚懒得跟他再争,掏出手机,在回收小程序上下了单。

一通操作后,走去对门,试图把堆在他家门口的杂物搬走。陈时序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弯腰的一瞬,她又被他揽住肩膀拽了了回来。

易姚冷冷乜他一眼:“你到底要不要进去?”

“等等吧,不差这一会儿。回收的人上门,直接清走。”

陆沉从屋里出来,见两人沉默地站在路上,既不动作,也不交流,气氛有些诡异。他走上前,冲陈时序打了个招呼:“师兄?你怎么在这儿?”顿了顿,又后知后觉地意外道,“你们……认识?”

陈时序“嗯”了一声,言简意赅。

“是邻居。”

“原来你跟易小姐是邻居啊?”陆沉一脸天真,“那上次帮我分析她案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毫无眼力见都家伙,丝毫嗅不出两人间微妙气息,自顾自地说:“易小姐,你居然不知道身边有个大名鼎鼎的律师。你这案子,是我让师兄帮我的分析的。要不是他,可没那么顺利。”

“好了。”陈时序打断他:“你来这儿做什么?”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陆沉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偷偷瞟了眼易姚,含混道:“来……告知一下案子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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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时序扯了扯唇角:“挺热心的。”

被他这么一说,陆沉更不好意思了:“应该的嘛,毕竟收了人家律师费。”

起风了,天色渐沉,夏日的天说变就变,乌云密密匝匝地堆在一起,一场暴雨蠢蠢欲动。

片刻后,废品站的人上门,将那堆旧家具全部清空搬走。陈时序掏出钥匙开锁,推门前回头看了易姚一眼。

“要不要进门喝口水?”

这话是对易姚说的,陆沉没敢接,易姚静默数秒,寻思家里确实没有茶水招待陆沉,借她个人情,不要白 不要。再说了,陈时序给的台阶,多难得的机会。

陈时序没当陆沉是客人,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放在茶几上,示意两人自便。易姚一头扎进洗手间,用之前留下的毛巾沾冷水擦了把脸,试图抹掉一天积攒的疲惫。

她看着镜中那张略显惨淡的脸,不由想起陆沉的话,什么意思?是有意帮她,还是只是碰巧。她摇了摇头,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快速按下去,告诫自己,别胡思乱想。

洗手间的门一开,两道视线不期然撞上。

易姚侧身让陈时序进门,擦肩而过时,她轻声唤了句:“时序哥。”

陈时序脚步一顿,垂眸敛目,不动声色。

“谢谢。”

“什么?”

“谢谢你帮忙分析案子。”

陈时序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顺手的事,不用放心上。”

陆沉和易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理了理案子的进展和后续工作。回想刚才的场景,他忍不住探出身子,瞥了眼站在厨房窗口的陈时序。

头顶的排风扇一圈一圈地旋转,不厌其烦,天光穿透孔洞,扇片的阴影一下一下刮过陈时序脸,他站姿笔挺,如松如竹,手里的烟有一下没一下往嘴里送,眉目凝定,仿佛陷入沉思。

陆沉后知后觉地凑到易姚身边,压低声说:“你们......关系不太好吗?”

“没有啊。”易姚随口应了一声,点开手机小游戏,对着屏幕里的水果大杀四方,“晚上去我店里吃饭吧,今天多亏有你,不然这些东西我一个人搬,不知道搬到何年何月。”

“那多不好意思。”

“是我不好意思才对。”

“……也行。”陆沉别扭了一会儿,爽快答应,“正好你上次不是问离......”

话没说完,被易姚及时打断:“那个……再说吧,不急。”真要谈,也不是现在。

不急吗?陆沉失落沉吟,随即撑起笑脸:“那多谢易小姐款待了。”

“别叫我易小姐,听着怪别扭的。”易姚熄掉手机屏幕,扭了扭肩膀舒展筋骨,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靠:“叫我易姚就行,不用见外。”

“好。”

两人在客厅絮叨着,陈时序将烟蒂捻灭在水槽里。抬头时,余光瞥见窗外有人影在大门口探头探脑,是隔壁姓胡的两口子,身边还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埋着头,缩着肩,不知为何事。

敲门声响起。陈时序从厨房不疾不徐地走出来,开了门。

门缝微启,挤进两张焦躁的面孔,男人叫胡伟,女人叫胡琴,两人冲陈时序露出谄媚笑容。不等招呼便径直往门里走,顺带将落在后头的少年也一把拽了进来。

“时序啊,我们来咨询个事儿。”

易姚认出两人,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胡叔,胡婶。”

话音未落,视线一偏落在了那少年身上,易姚神色猛然一滞。少年始终低垂着头,眼角和嘴角满是紫红色的淤青,大热天里却穿着长袖长裤,露出的手腕上隐约可见缠绕的纱布,虎口处还有一道刺目的裂口。

瞧那模样,分明是被人狠狠打过一顿。

胡家夫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琢磨半天才记起她是周宏生二婚老婆带来的女儿,这些天巷子里或多或少也听到点风声,说易姚这丫头跟周励那混小子结了婚。得知此事,街坊邻居唏嘘不已,但早年不无端倪,从前就有人撞见她跟周励出入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不过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胡琴对易姚颔了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这副火急火燎的模样,想来是私事。易姚和陆沉对视一眼,识趣地准备起身告辞。刚迈步,却被胡琴一把拦住。

胡琴笑得有些寒碜:“你们也帮忙出出主意,评评理。”

啊?

身后沉默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叫一声:“妈!”

“妈什么妈!现在知道丢人了?”胡琴火气上涌,也顾不上这是在别人家里,急不可耐地将事情的原委一股脑倒了出来。

原来,这孩子性格孤僻,与室友关系本就一般。室友见他好欺负,平日里没少使唤他,端水、跑腿、代写作业,这些事胡家夫妇此前并不知情,只当是寻常的校园摩擦。直到这次,孩子奋起反抗,室友们便集体对他施暴,将他毒打一顿,致使他在医院躺了一周。警方介入后做了调解,伤情鉴定构成轻伤。如今胡家夫妇前来,正是想咨询如何争取最大利益。

陈时序听完,走到少年跟前。

“抬头,我看看。”

自尊心作祟,少年的脑袋反而垂得更低了。

胡伟见状上前,硬生生将孩子的脸扳正过来。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茫然与惊惶,目光触及陈时序视线时,透出几分戾气与不悦。陈时序眉头微蹙,抬手示意胡伟松开。

胡伟搓了搓手,讪讪地开了口:“原本都商量好了,对方一人赔两万。可我们回头一想,孩子这罪不能白受,就想着,一人五万吧,让他们花钱买个教训,省得下次再犯。”

话音落地,易姚白眼都要翻上天了。拿孩子的不幸当敛财工具,亏他们还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登时后悔留下来干嘛,青天白日听这种晦气话,心疼地往少年身上瞟了眼。

少年羞耻地低下头,耳尖红到滴血。

胡琴赶紧接话:“也不是非要他们的钱,就是气不过。好端端一个孩子被打成这样,我们做父母的都快心疼死了。”她边说边拽过少年,一把掀开他的衣服,露出腹部大片的淤青和划痕,装模作样地抹起眼泪来。

“这口气我们是咽不下的。就五万块钱都便宜他们了。”

陈时序眼眸暗淡,扯了扯唇角,不置可否。

胡琴不可罢休,凑上前追问:“这钱能再往上加吗?”见陈时序没反应,她又转向易姚,寻求认同:“易姚,你说说,这事儿他们办得地道吗?孩子被打成这样,哪能出那么点钱就想了事?”

“妈!”少年终于忍不住爆发,歇斯底里:“还嫌不够丢人吗?钱钱钱,就知道钱!你们问过我的意思吗?”

两口子被吼得一愣,随即怒不可遏:“你闭嘴!”

易姚冷笑一声,没有多言,只转向陈时序:“时序哥,我先走了。”

待陈时序转过头来,她又补了一句:“我有洁癖,这屋子里脏东西太多,怕污了眼睛。”

胡琴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打她的脸。她一把拽住易姚的胳膊,语气半是讨好半是恼怒:“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不过是正常维权,你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

易姚甩开她的手,目光冷淡:“钱钱钱,三句话不离钱。你问过孩子的意思吗?真心疼孩子,难道不该先让对方道歉、写保证书,最后才是合理的赔偿?”

“你懂个屁!”胡琴彻底急了,“没有钱,拿什么给孩子补身体?”

易姚懒得再理,转身要走。胡琴气不过,伸手就要拽人。陈时序眼疾手快,将易姚往身后一挡,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胡婶,你们走吧。这事,我管不了。”

胡琴绕过陈时序挡在身前的身形,伸长脖子冲易姚嚷嚷:“你少在这儿看不起人。”

见陈时序摆明了不肯帮忙,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眼珠一转,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你俩在这儿装什么正人君子?看不起我们小老百姓为钱发愁?我看你们在这儿,指不定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陈时序眉头拧紧:“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胡琴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调子,“这雨巷里谁不知道易姚回来是干嘛的?你们两个小时候当街搂搂抱抱、卿卿我我,谁没看见?今天又躲在家里,谁知道关起门来干什么?易姚都结了婚生了孩子,你俩还这样,这就是被我们撞见了,没撞见的时候,指不定多恶心呢。”

闻言,陆沉当即愣住,抬眼望去,只见陈时序面色铁青,语气稍重:“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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