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野火

话音落下, 他掐住她的下巴,野蛮的力道迫使她仰头,没给她半点躲闪的余地。胸膛死死抵着她的双肩, 将她整个人牢牢禁锢。

易姚手抵在他胸口推搡, 却只觉他肌肉绷得像硬石,丝毫撼不动。腿往后缩,膝盖又被他膝盖牢牢顶住, 连唯一退路都被封死。下一秒, 他的唇齿带着蛮力压下来,舌尖毫不留情地撬开她的牙关,将她所有没说出口的狠话都堵在嘴里。

说啊, 继续说, 说你恨我!

把顾青和蒋丽搬出来威胁我。

继续说你跟周励那点事啊!

你不是很能吗?

怎么不说了?

嗯?

易姚感觉要被碾碎了,疯子!要弄死我吗?她呼吸不畅, 几乎要闷死在这里。但她也不是吃素的, 她不再徒劳地推他,趁着他舌尖再次探进来的瞬间, 狠狠咬去!不是不痛不痒的警告, 是发了狠地咬, 像要把这些年憋的委屈、狼狈, 就着这一口咬进他血肉里。

嘴里弥漫着腥甜的血腥味, 陈时序吃痛瞬间松开。

随着一声爆裂的响动,房门被一脚踢开。周励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脚,陈时序避闪不及,身体重重砸在墙上。

周励小心翼翼去扶易姚:“怎么样?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易姚埋着头,声音很轻:“没有。阿励,我要回家。”

“好。”周励将她打横抱起, 头也不回地离开。

蒋丽走到陈时序面前,失望中掺杂些许不可置信:“你刚刚在做什么?你在犯罪你知道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

陈时序只觉得头疼欲裂,他疲惫地扶了扶额,敛眸淡笑。

“您别管了,就当我一时冲动,没把持住。”

怕她担心,陈时序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保证:“您放心吧,没有下次了。”

易姚累了,很累很累,像打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仗,打到最后,两败俱伤。起初以为这场战争来的莫名其妙,之后想想却不尽然,是积攒了多年的怨气和不甘,一触即发,把所有情绪化作利刃捅向对方。

她骄傲地想着,不对,她没输,起码士气上没有落后。

周励将她抱上车,系好安全带,自己回到主驾,点火,引擎声轰鸣隔着玻璃闷闷地传到车内。广播停留在卖车频道,主持人音色醇厚,听得人昏昏欲睡。

易姚缩着腿,歪靠在车窗上。

周励今晚在附近应酬,从下午开始就断断续续给她电话,没别的事,单纯犯贱想听听她声音。以往她都爱接不接,所以前两次被挂断就没留心,第三四次被秒挂时他就开始起疑心了,直到最后关机。

他给火锅店打了电话,店长说她在老宅,他便赶去老宅找,老宅没人。正巧听到隔壁的动静,几乎是本能,他冲进了陈时序的家。

好嘛,好一出大戏。

他低头吐了口浊气,心有余悸。

周励偏头看她,语气柔软又带着点埋怨:“好端端的,去他家干嘛?”

易姚缩着身子背对他,不想说话。

周励苦笑:“我就说他还惦记你。”

他轻拽她的胳膊,“转过来我看看,有没有伤着哪儿?”

易姚疲于纠缠,不想动,只稍稍抬起手,示意他别闹。

嫉妒,不甘,害怕,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在作祟,周励感到不耐,不依不饶地揪着她,硬是将她扯过来。

“我看看。”

某个瞬间,他的表情滞住。

她在哭。

周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万分心痛,这几年她何尝哭过?什么事情都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骂几句,喝杯酒,睡一觉就过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又是陈时序。

周励苦笑,凑到她跟前,伸出双手抹掉她的两颊的泪痕。

“你就这点出息!”

夜晚,易姚给粥粥读完绘本,关上床头灯,躺下来准备睡觉。小家伙黑亮的眼睛在深夜里一眨一眨,小脑袋往易姚肚子上蹭。

“易姚。”

“嗯?”

“你不开心吗?”

无尽的长夜里,沉默如鬼魅,无形而有知。

小不点爬起来,坐在易姚枕边,小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探探自己的,学着大人的口吻:“没发烧呀。”

把易姚逗乐了,“小小年纪,少操点心吧。”

小不点躺下来,挪到易姚怀里,“没有不舒服,那就是不开心。”

易姚不想瞒他,“是有一点。”

小不点昂起头,双手捧着她的脸,借着依稀微光,左看右看。

“是很多。”

“......”易姚一巴掌把他推开,“你懂得真多。”

小不点不甘被瞧不起,又爬过来盯着她的眼睛,“易姚,你是不是很累?”

易姚也盯着他的眼睛,眨巴眨巴,“这你都看得出来?”

粥粥缓缓地摇摇头,“我好几个晚上没见你了,我想见你,但是怕打扰你。”

“对不起呀。”

“没关系。”

孩子的呼吸清浅而绵长,睡梦中轻呼了几声易姚的名字,起初易姚以为他没睡着,唤他又没反应,才忽觉粥粥在说梦话。

蒋丽发来微信,一长串的铺垫,先询问身体是否好些了,有没有吃点东西,如果不舒服应该吃什么药,又嘱咐她多喝水,多休息。最后才提及今晚的意外。

「蒋姨知道,无论我怎么为小序开脱,今天他的所作所为都让人无法原谅,我替他向你道歉。」

易姚按灭手机睡觉,第二天一早才回。

「蒋姨,我昨晚早睡了,您说什么呢?他跟我闹着玩儿的,别往心里去。」

为了补偿粥粥,周末易姚没去店里,带上粥粥和阿姨一起去逛了公园和商场。给两人都置办了行头,小不点人小心思多,买单时眨巴眨巴大眼睛,欲言又止。

易姚扫码付钱,低头看他,猜中他的心思:“不贵,我一天流水能买你一年衣服,还要多得多。”

粥粥点点头,问:“流水是什么?”

“嗯......”易姚拖着调调冥想,算了,跟你解释你也不懂。

中午三人去吃了肯德基,没营养的快餐,粥粥爱吃。虽然他平常不说,但提及幼儿园小朋友吃肯德基麦当劳,话里话外都是羡慕。

薯条、汉堡、可乐。

小孩儿必备三件套。

易姚嚼着干巴巴的薯条,在微信上看店长汇报工作,店长是她亲自选的,是个四十岁的女人,手脚麻利,处事圆滑,长着一张毫无距离感的脸。先前是一家美容院的店长,美容院倒闭后就在家里闲了大半年。虽然大半年没接触工作,但都是服务行业,重操旧业依然得心应手。

开店无异于生活,鸡毛蒜皮,精打细算。

聊完工作,她点进跟陆沉的微信,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帮忙处理旧物那天。

话题依然是离婚。

「小陆,提供什么证据才能证明有两年的分居史呢?」

等了片刻,消息石沉大海,或许对方在忙,易姚不急,就没在意了。

自从那事以后,陈时序再没回过雨巷。蒋丽也没碰到过易姚,只有在微信上偶尔联系两人。这两人都是一个德行,什么都不说,一个寥寥几句就把她打发了,另一个更是鬼精,每每提起,都被她三言两语带偏。

也好,翻篇了。

老年棋牌室在小超市边上,一排矮房,看门大爷叼了根土烟,吸一口吐一口,坐在竹椅上张望天气。一道闪电劈开天穹,轰隆隆几声,雷雨说下就下,雨水洗刷黛瓦,汇聚成珠帘,一道道挂在檐下。

棋牌室乌烟瘴气,沸反盈天。

蒋丽今天手气不错,庄上胡了好几把,财神一摸一个准,想什么来什么,风头压过其他三家,才一个小时就赚得盆满钵满。

“啧,什么手气啊,轮也得轮到我了吧。”

“还是丽姐舒服,又不用照顾家里的老东西,又没有小东西要看管。一天到晚净想着怎么赚我们口袋这点油米钱。”

对家是个五十几岁的中年女人,牌品极差,一输牌就急眼,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吐。要不是今天三缺一,哪儿轮得到她上桌。不过蒋丽不恼,活这把岁数,无儿无女几十年了,什么冷言冷语没听过?这点闲言碎语,她压根不当回事儿。

她打了个东风,眉飞色舞:“没办法,生来就是享清福的命。这点呀,你们还真比不了。”

女人闻言跟了手牌,冷不丁乜她一眼,“我们是比不了,不过嘛,孩子就是核弹,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啊。”

蒋丽暗自翻了个白眼,腔调十足:“你家那儿子五大三粗的,天天躺家里,自然只能当核弹了。不像我家小序,三天两头给我买这买那,花钱给我报旅游团,我都快没时间跟你们打牌了。”

“哼......”女人差点气背过去。

洗牌声清脆,边上两人帮腔道:“好勒好勒,好好打牌嘛。你不是也有手气好的时候?老说这种话干嘛。”

“就是就是,好好打,一会儿把丽姐赢的钱打得她给吐出来。”

“对了,丽姐,小序最近单位忙不忙啦?我有点事情想咨询的。”

女人一听,想到什么,冷哼哼道:“小序现在是大律师,哪里是什么人来问都给你说的。人家说咨询费一个小时上千的哩,你真当自己是他哪个邻居?”

蒋丽蹙起眉头,抬了抬下巴,语气硬邦邦的:“去问!我说能问就能问。”

女人不罢休,挑挑眉说:“上次老胡他们两口子去问小序,都被小序赶出来了。”

蒋丽脸色登时不好看,“他们两口子什么德行?问的能是什么好事儿吗?”

“哼。”女人眼珠子一溜,阴阳怪气道:“丽姐,别怪我多嘴哦,你家小序这个婚,今明两年怕是结不成了。”

陈时序的婚事一直是蒋丽的心病。之前没有顾青时,街坊邻居总问,话里话外都是这个年纪,样貌出挑,工作又好,待人接物都没话说。那么好的条件一直不找对象,要么是有毛病,要么就是同/性/恋。话传进蒋丽耳朵,把她气得三天三夜睡不着。现在有了顾青,旁人再问,她都能不甚在意地笑笑说,他们年轻人有年轻人自己的想法,左右不过这两年的事。

蒋丽也不惯着她,当即甩过去一个白眼。

“嘴长屁股上了,说话那么臭。”

女人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一副看戏的模样。

“我是给你提个醒,好心当成驴肝肺。”

边上人给她挤眉弄眼,她当没看到,继续说:“实话告诉你吧,早几年的时候,小序就跟老周二老婆带来那女孩好上了,叫易姚是吧?”

蒋丽摸牌的手霎时定住。

“当时还是俩孩子,大家看在眼里都没往心里去,哪儿想到他俩在路上就勾勾搭搭的,举止没个正形!那姑娘可真不害臊哦,你家小序多乖的孩子,跟人当街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像什么样子!”

“过去就不提了,可人易姚前脚刚回雨巷,你家那宝贝侄子是不是紧跟着就回来了?从前一年到头见不上他一面,现在呢?恨不得天天往你家钻,你就没觉得这里头不对劲?”

“我说句不好听的,周励就算再混球,易姚也是他正儿八经的老婆,他俩连孩子都有了!你说,惦记着有夫之妇,这叫什么事儿?传出去丢死人了!”

“有些话听了你也别生气,老胡那两口子实打实说了,那天去你家,就是撞见这两人在屋里鬼鬼祟祟的,连衣服都没穿整齐!所以才被赶出来的。也难怪,小序一直拖着不结婚......”

陈时序被蒋丽喊回家时正在接待当事人,沟通过程中电话响了,他像往常一样按了静音,等他接待完送走当事人,屏幕上跳出十几个未接,无一例外,全是蒋丽打来的。

他立即回拨,接通后,电话那头的语气不容置喙,“现在马上给我回家,我有事问你。”

陈时序耐着性子问何事,蒋丽只扔下一句话:“你要不回来,以后都不用回来了。”

陈时序把工作对接完,直奔雨巷。他从小对蒋丽的感情就很复杂,母亲未能传递的母爱全是由蒋丽承接的。但蒋丽行事作风鲜明,非黑即白,有些事上甚至有点独断,当他知道小姨为了他而打掉一个孩子时,内心是震撼的,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心疼、愧疚、无措、甚至是惶恐。

蒋丽打胎那一整个月,家里都是灰色的,鸡飞狗跳,愁云惨淡。蒋丽和方明州一言不合就会吵架,摔碗摔锅,家里能砸的东西无一幸免,吵到差点离婚。当时方明州一见他就板着脸,看他像看一条晦气的蛆虫,毫不掩饰心中厌恶。

陈时序那年十二岁,敏感时期,自然而然将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头上。

从那时起,不让蒋丽失望,成了他唯一的执念。他收起一切不良习性,扮演起乖孩子、乖学生,以及小姨引以为傲的乖侄子。

忤逆蒋丽就是罪。

不然以他的性子根本不屑于找假女友来应付她。

陈时序到家,关门时不经意扫了眼对门,对门门窗紧闭。他收回目光,合上大门。

换完鞋,他松了松领带,将公文包放在餐桌上。去厨房倒水时,余光留意沙发上的蒋丽。

昂首,抱臂,表情深沉,唇线抿得笔直,一言不发。

陈时序倒了杯水仰头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新的,走去客厅放在蒋丽面前,口吻寻常。

“怎么了?那么着急。”

蒋丽深呼吸,胸口起伏一阵,压着某些一触即发的情绪瞟了他一眼。

“你先坐下。”

“有什么事儿你就说吧,省得我再起来。”

是打趣的口吻。

可这会儿,蒋丽根本笑不出来,她抬头死死盯着陈时序,有些话耻于开口,便像鱼刺般堵在喉咙,又不得不说。

“你跟姚姚......是不是好过?”

陈时序细长睫羽微垂,沉默半晌,就近坐下。他单手搁在扶手上,整个人后仰陷入沙发,疲惫地拧了拧鼻骨。声音压得偏低,带点漫不经心的沙哑。

“猴年马月的事了。”

“那你那天是怎么回事?”回想起陈时序将易姚掳走的画面,蒋丽至今后怕,从小到大,他何时那么冲动过?

“小序......”

她轻轻唤他,手不自觉搭在他肩头,语气恳切:“姚姚有家庭了,懂吗?她跟你不一样,她是别人的老婆,别人的妈妈。你惦记谁都不能惦记她。”

“而且你现在有顾青了,马上就要结婚生子,踏入另一个阶段。不该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蒋丽一脸愁容,苦口婆心,“你从小接受良好教育,是非黑白分辨得清,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不用小姨来教你。”

陈时序淡淡失笑,言辞轻巧:“您放心吧,没有的事。”

“那你告诉我......”蒋丽逼视着他,“为什么自从易姚回来后,你开始频繁回家?为了什么?为了看我一个老太婆吗?”

陈时序没接话。

“怪不得顾青说这段时间你们没联系,说她太主动会吓着你。”蒋丽的语气沉下来,“你这样对得起她吗?多好一姑娘,知冷知热的。她是真的喜欢你,隔三差五嘘寒问暖。对我好,对你更是没得说,时不时就要打听你的口味喜好。”

陈时序依旧沉默。只是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蒋丽盯着他看了许久,斩钉截铁道:“跟顾青约个时间吧。如果你不约,那我自己来约。结婚的事,不能再拖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