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春风

年关将至, 天寒地冻,湿气能渗进骨子里,把人冻麻。

短短几个月, 周励的仓库被易姚清得一点不剩。没了货源, 经济吃紧。自上次被周宏生指着鼻子骂白眼狼之后,她就下定决心搬出去住,可手头攒的钱撑不了几个月, 要是信誓旦旦地搬出去, 等钱用完了再灰溜溜地搬回来。那岂不是很没面子,虽然她脸皮向来够厚。

周励这人混,待朋友却阔气。这段时间, 易姚跟着他吃香喝辣, 偶尔赚点他指缝里流出的油水。比如他台球功夫了得,三天两头有人找他比球, 边上人就会起哄赌球。周励会事先给易姚一笔钱, 借着点烟的功夫给她比手势,输赢都在他掌控之内, 事成后, 两人分赃。

当然, 这些对周励来说都是小钱, 所以分赃时格外大方, 大方到让易姚道德底线偶尔失手。她自我安慰,赚的都是小混混的钱,不算不义之财。

周励的钱来路杂,但有底线。他不敲诈勒索,不强买强卖,也不做顺手牵羊的勾当。多是些小打小闹的赌博, 赚些蝇头小利,还不够他挥霍的。

知道易姚是学生,他从不让她去鱼龙混杂乌烟瘴气的地方。这一点上易姚服他,颇有点江湖大哥的味道。也是因此,她才动了让方芳跟周励混的念头。

总比一直在发廊洗头有出息。

可周励人精,他之所以待易姚好,是因为易姚胆大、聪明、世故,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长得漂亮带出去也有面子。但方芳的性子柔软,总低着脑袋不吭声,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所以话里话外都让易姚死了这条心。

这天,周励带易姚赚了票‘大’的,三个人下馆子吃火锅,市井火锅店,热热闹闹,沸反盈天。

周励把五张红票子摆桌面上显摆,对边上小人说:“拿着,你的。”

易姚恭恭敬敬地点头哈腰:“励哥真好,跟你混是我的荣幸。”

芳芳在一旁看着他们笑,“姚姚,你这样好.....”好像狗腿子啊。

易姚不以为意,抽出两张张甩给芳芳,其余的塞口袋里,颇为阔气地开口:“你的。”

“我不要。”芳芳把钱推回去,“我自己赚的够花。”

“怎么就够花了?不是要过年了吗?我看你都没件厚实点的衣服,拿着吧。”易姚推钱的手一顿,又挪了回来,“说好的,这钱是给你买吃的,不许寄回家!不允许给你父母和你弟弟。”

芳芳笑得腼腆,“我真不要你的,我够花。”

易姚不依不饶,软硬皆施,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拿着嘛,当我给你的房租,等我没地方去了就住你那儿。”

芳芳鼻尖泛酸,又不愿矫情,收了钱说,“那行,我收下,你什么时候困难了,我再还你。”

“这叫什么话。”周励开了两瓶汽水,分别给两个小姑娘,“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三个人嘻嘻哈哈,吃得热火朝天。

吃完饭,三个人从火锅店出来,一门之隔,温度直降二十度。周励站在门口眯着眼眼,胳膊往易姚肩头一搭,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百元大钞。

“帮哥去买包烟,剩下的归你。”

易姚毕恭毕敬,“好。”

话音一落,撞上一道冷冽的视线。

陈时序就站在对面马路上,面无表情地看向她,无波无澜的眼底浅透着凝滞的压迫感。

完了!

易姚缩了缩脖子,急忙从周励手臂下钻出来,把钱还给他。

“你自己买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没等她迈开步子,对面那道视线先行转开。陈时序和几个差不多年纪的男生走了。

周励困惑地望着她,偏头问芳芳,“那男的谁啊?”

芳芳捏着衣角,轻声说:“她男朋友。”

“嚯。”周励挺意外,笑了声,“厉害了,小小年纪,这恋爱谈得明白吗?”

易姚小跑到陈时序跟前,开口就是黏糊糊地一句:“时序哥哥,你走那么快干嘛?”

陈时序置若罔闻,大步向前。

几个男生早有耳闻,平时高冷话少的陈时序找了个女朋友,是个娇滴滴的黏人精,今天一看,果真不假,一个个挤眉弄眼看乐子。

陈时序不为所动,易姚没脸没皮地将手伸进他的上衣口袋,冰凉的手指触碰他温热的手背。

“我手冷。”

下一秒,整只手都被温暖包裹。

如同易姚的心脏。

两人十指相扣走在路上,易姚挨着他亦步亦趋,小心试探,“别不说话了。”

陈时序终于施舍给她一个眼神,平蹙的眉宇缓缓舒展。

“在外面跟谁都这样?”

易姚百口莫辩:“没有,他是我老板。”

陈时序轻嘲:“老板就能这样?”

“不能。”易姚冲他笑笑:“我保证,下不为例。”

陈时序很吃她这套,她这人性子野,做事没什么分寸,全凭自己喜好,不小心触碰到他的禁区,只消三言两语撒个娇,示个弱,他就瞬间没脾气了。

“哎呦!~时序哥哥,我手冷,我保证,下不为例。”

前头几个男生贱兮兮地模仿易姚的口吻,拖腔拉调,时不时回头吹个口哨,冲陈时序挤眉弄眼。

“原来时序喜欢这款啊。”

易姚耳根登时泛红,有点难为情地躲在陈时序身后。陈时序笑着看她这般忸怩,将她的帽檐往上一掀,盖住她的脑袋。

回到雨巷,熟人地界,易姚不敢放肆,急匆匆将手从陈时序口袋里伸出来。陈时序故意揶揄:“还有你怕的事?”

“我是怕我们这样被蒋姨看到。”天寒地冻,她将宽大的羽绒衣拢了拢,解释说:“你放心,我会维护你乖学生的形象。”

陈时序有点不是滋味,忍不住在她睫毛上亲了一下。

“被看到也没事。”

“当然不行。”易姚又气又急,左看右看四下没人,才用手推了他一把,“我知道你在乎蒋姨,我也在乎蒋姨,我不想让她失望。”

两人并肩走了一路,途经拱桥时,在桥上歇了会儿,晒晒太阳。易姚仰着脸蛋,闭着眼,冬日暖阳一晒,恍若外婆的手,轻轻抚摸,带着老人独有的粗糙质感,刺痒温暖,还有股亲切好闻的味道。

她又睁开眼,趴在桥上看桥下的河水,两边薄薄的冰渣随流水缓缓挪动,清澈的河水下是起舞的水草,跳着单调舞姿,原地打转。也不知道这种天有没有鱼虾。

陈时序就站在桥上,目光柔软地看她做些小动作。

“最近缺钱吗?”

“嗯?”

“怎么给自己找了个老板。”

易姚捡了块小石子,丢在冰面上,力道不错,给冰面戳了个小窟窿。

“缺啊,不过也不是很缺,我能自己赚。”

“怎么赚?”

无可奉告。

易姚拍拍手起身,随口敷衍,“卖东西,锅碗瓢盆,能卖的都卖。”

到家门口,陈时序勾了勾易姚的小指,细腻的肤质浅浅划过,动作很轻,若有似无。易姚察觉到,给他一个警告眼神。

陈时序失笑:“上楼陪我会儿吧。”

易姚向来无法拒绝他的邀请。她装模作样地犹豫了两秒,勉为其难地跟上去了:“那好吧。”

打开房门,入眼是一张毛茸茸的小地毯,放在她经常坐的角落,边上叠放着一张小毛毯。易姚惊喜地抬头看陈时序,“给我准备的?”

“嗯。”这是他特意去商场买的,卖家忽悠他说比电热毯还暖和,他自然不信,却还是买了。

“地上冷,怕你不来。”

“人家是这样的人吗?”她的情话张口就来,“为了见你,风雨无阻。”

陈时序轻推了下易姚的背。两人进门,他负手将门合上,“咔哒”一声落了锁。易姚敏锐地察觉到,不由小鹿乱撞。

易姚诧异于两人不过相处半年,竟能默契地辨别出对方一个细微动作的意图。

他想吻她,正好,她也想。

于是少年人相互靠近,呼吸一点点变轻,小心翼翼,有什么东西轻轻触过侧脸的绒毛,他的鼻尖顺着她的前额往下,划过颤动的睫毛,挺俏的鼻梁,逗留一阵。

有水波在荡漾,他停了停,似挑逗,又笑了笑,很低很低的声音,好似来自清晨的浅溪,又如过堂的凉风。

易姚等不及,直接去堵他的唇,唇齿间旖旎的声音混着错乱的呼吸。陈时序怎么会是冰山呢?他分明就是烈火,来势汹汹,试图抱着她这块干柴烧成灰烬。

吻了会儿,陈时序压制着某种冲动松开她,转而将她整个拥入怀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像在抚平内心悸动。

易姚感受得到他的悸动,那么分明,不言而喻,好几次都是这样,吻着吻着气息就乱了,越来越沉,沉得他皱起眉,不自觉箍紧她的细腰。她被他搂得喘不过气,狡黠地报复心一起,踮起脚在他耳边挑逗,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娇媚,“陈时序,你在想什么?”

陈时序滚了滚喉结,晦暗的眼里深藏大海,暗涌藏于平静海面之下。

“没什么。”

易姚在地上坐了一阵,这小地毯中看不中用,根本不御寒,就问陈时序多少钱买的,得知价格后坚决让他去退钱。阵地从地上转移到陈时序床上,丝毫没客气,盘坐在床上看漫画。看久了就换个姿势,趴在枕头上跟同学嗨聊。

陈学霸依旧心无旁骛地看书。

午后慵懒惬意,等陈时序看完,易姚已经一觉睡醒,到回家吃饭的点了。她坐在床沿发愣,待他目光瞥过来,她就跑过去,坐在他腿上,勾着他的脖子矫揉造作,委屈巴巴:“你终于看完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等了多久。

陈时序知道她在装,却乐在其中不愿点破,顺着她的意思‘嗯’了声,看她继续表演。

“我要回家吃饭了,有点舍不得你。”

“舍不得吗?”

“嗯。”

“那今晚再过来。”

“......”

陈时序知道她不喜静,惯爱热闹的地方,爱新鲜,爱玩,成天野在外头。这样说无非就是逗逗她,果然,这家伙不吱声了。

“不是舍不得吗?”

“ ......”

易姚,“我晚上得去赚钱。”

陈时序揉着她的手追问:“赚什么钱?上哪儿赚钱?摆摊卖锅碗瓢盆?”

她答不上来,总不能说去干点不上道的勾当。

陈时序松开她,拉开抽屉,从厚厚一叠书本底下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

“你不是缺钱吗?”

易姚不知所措地瞧他,陈时序说:“不多,有个两万,可以先拿去用。”

易姚的神色依旧迷茫,仿佛在质疑真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心痒痒,脑袋空空,有些懵。

“你哪儿来那么多钱?”一个穷学生。

“零花钱,压岁钱,和奖学金。”他把卡塞易姚手里,“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你需要就拿去用。”

易姚不敢真拿他钱,把卡重新塞回抽屉底层。

“等我着急了再用。”

大年夜,雨巷挂起了大红灯笼,别说东区,就连西区的气氛都异常热闹,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吃过年夜饭,男人涌去棋牌室,女人张罗姐妹喝茶、聊天、看春晚。

易姚拿着周宏生给的红包,心里琢磨出点别样滋味。她这红包看起来比周影的厚实,很难不往“他在示好”这点上想。吃过晚饭,两个小姑娘把各自的红包压在枕头下。

这段时间,沾了周影的光,零食礼物一大堆,都是周耿买的。易姚照单全收,她爱美,对身材有小小要求,吃多怕胖。就把多余的零食打包给放芳送去,当然也会留出一小部分笼络发廊的几个姐妹。

周耿和周影两个人明明看对眼,怎么不在一起呢?处于好奇,易姚凑到周影跟前,八卦之情溢于言表:“周影,你不怕周耿跟别人好吗?”

周影嫌她多管闲事,甩甩她的手,一脸嫌弃:“才多大啊?就好不好的,成天想些有的没的。你把这点时间用在学习上,也不至于一百五的数学卷只考两位数。”

“......”至于人身攻击吗?

“再说了。”周影表情微滞,“我不怕。”

易姚真是好奇,像周影这种优等生是不是生来定力就比她这种寻常人要高得多?不然为什么陈时序只要勾勾手指,自己就没了魂似的,心甘情愿地跟他走。

真是费解。

东岸有游灯活动,龙灯,鱼灯,兔子灯,各式各样,数不胜数,比之更多的是攒动的人头。易姚踮着脚在桥上远远观望,暗自权衡。算了,挤得进去也看不到,一会儿漂亮的新鞋给挤没了才叫得不偿失。

她跟周影转头去了蒋丽家。

女人们的笑语充斥整个客厅,夹杂着远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锣鼓声,热闹非凡。陈时序就坐在沙发上,身边还有几个雨巷同龄的少年,那么多人,易姚眼里却只看得见他,安安静静,坐姿虽未板正到严苛,甚至些微松散,可周身就是萦绕着一种莫名的清寂。

余光瞥见,陈时序看了过来,两个人四目相对,心照不宣微微一笑。

少男少女们坐在沙发上打牌、玩手游,没人在意春晚里的歌舞,只有眼熟的几个大咖出场时,才偶尔停下来看两眼。易姚和陈时序中间隔了两个人,就用短信聊天,颇有几分上课传小纸条的隐秘雀跃。

内容乏善可陈,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晚上吃了什么?」

「鸡鸭鱼肉八宝饭,我妈给我做了我最爱的糖醋小排。」

「好吃吗?」

「好吃啊,下次你来我家吃,我让我妈给你做。」

聊了片刻,中间那两人觉得无趣,先行撤离。陈时序自然而然地坐了过来。分明什么都没做,易姚却莫名心虚,不敢抬眼看他。陈时序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内翻的衣领边上,伸手替她扯了出来。

易姚警惕地瞪他一眼,陈时序若无其事得帮她整理好,语气淡然,“紧张什么?怕人看不出来?”顿了顿,神色依然镇定,“看出来又如何?”

“出去走走?”

“嗯?”

陈时序没给她反应的时间,起身先行离开,等易姚回过神时,手机已经震了,是他发来的短信。

「出来吧,没人。」

易姚把手机揣进兜里,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绕过茶几。周影好奇问她去哪儿,她脱口而出“有朋友找我”便头也不回的出门了。

刚踏出门,手腕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扼住。侧身一拉,整个人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易姚险些惊呼,定神才发现是熟悉的气息。

两个人紧紧地拥了一阵,快速松开,易姚拳头抵在他胸口,故作娇嗔:“你吓到我了!”

陈时序淡淡地弯起唇:“抱歉。”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去,越走越深,喧嚣渐渐抛在身后,小道上的脚步声愈发清晰,两旁的旧宅无一例外都在播放春晚。热烈的歌舞,爆笑的小品,刺激的杂技,男主持声音醇厚,女主持声线清亮,祝福词换着花样一套又一套。

像以往任何一个新年,又异于任何一个新年。

除夕没有月亮,烟花间或绽放,星星点点缀在夜幕。

两个人边走边聊,有一搭没一搭。易姚像只麻雀,绕着陈时序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陈时序轻抿嘴唇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蜿蜒的青石板路,仿佛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

“陈时序,你们寒假要补课吗?”

“嗯。”

“那我不是见不到你了?”

“我每天都回来。”

“没关系,无聊我就去学校找你。”

“好。”

“陈时序,你是不是要过生日了?”

“嗯。”

“想要什么?”

“你送的,都行。”

“我给你送个招财猫好不好?”

“好。”

“不嫌土吗?”

“谁会嫌钱土。”

“啧啧啧,我还以为你是那种视金钱为粪土的清高人士。”

“清高人士也得活着。”

“陈时序。”

“嗯?”

“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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