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野火

青少年宫坐落于兴市老城区一隅, 旁边是个开了几十年的儿童公园。

阿姨今天请假,易姚干脆带粥粥出来玩,这孩子胆小, 性格被动, 只有混在孩子堆里撒欢跑,才能遇上几个性格奔放的主动牵他的手,带着他上串下跳, 玩得忘乎所以。

傍晚, 天色突变,光线暗淡下来,易姚给粥粥换了汗巾, 又用棉柔巾蘸水给他洗脸。

“小手洗洗。”

“好。”

肉嘟嘟的小手在水花下揉搓一阵, 甩甩手,再擦擦脸上的水渍, 将手伸到易姚面前。

“洗好了。”

易姚用纸巾帮他擦干, 摸摸他的脑袋,“真乖。”

公园在半山上, 两人拉着手慢慢往下走, 沿途开满了茉莉花, 香气馥郁, 沁人心脾。粥粥突然松开手, 跑到一簇茉莉花旁,蹲下,小心翼翼地将鼻子凑近,闻了闻。

“好香啊。”他又过来拉易姚的手,牵着她走到花前,小手轻轻往下拽, “你也闻。”

易姚学他的模样夸张道:“好香啊。”

走到公交车站,平地起了风,树叶沙沙作响,易姚抬头看天色,乌黑厚重的云层笼在半空,欲下不下。

公交车站零星站着几个人,一辆车来,下了一波,又上去一波,还是几个孤零零的人。

晚高峰,市区堵成一条蠕动的蚯蚓,易姚叫的车堵在两公里外的红绿灯口,地图上纵横的道路猝然变成几条红色直线。

已是夏末,老天的脸色依然如此随性,风雨说来就来。将原本疏散的几个人困在小小角落。

易姚带个孩子被挤到边缘,风一大,雨水就被裹进来,粥粥的鞋子被溅起的水花打湿。易姚将他一把抱起,奋力缩进人群。

小家伙搂住易姚的脖子,低声耳语:“我重吗?”

“不重。”易姚松开一只手,轻巧道:“我一只手都能抱你。”

说完,又快速收回,将人托住。

大雨一下,龟速的车流直接瘫痪,好几个车主干脆熄火停车,点烟喝水。

这车必须得学。

易姚正下着决心,一扭头,看见一辆打着双闪的白色宝马。里面的人似乎在冲自己招手?光线幽暗,雨雾茫茫,加上路上杂乱无章的车灯,易姚看不太真切。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是顾青。

原来是她。

易姚提了口气,接通,语气平和:“顾青姐?”

“易姚,看到我了吗?你要去哪儿,我送送你吧。”

易姚没答应,也没拒绝,看着宝马车里的女人,微微眯起了眼。

想清楚了,上了人家的车就意味着接下来几十分钟里,不管对方是试探比较,还是阴阳怪气,都要装聋作哑,忍气吞声。

权衡再三,她暗骂自己心眼小,方向一转,迈开脚步跑向汽车。

没什么好想的,有什么比母子俩被淋成落汤鸡更糟糕的?

上了车,易姚第一时间取出纸巾擦干水渍,歉声道:“不好意思,把你车搞湿了。”

“没事的。”

顾青透过后视镜简单打量这对狼狈的母子。

“带粥粥来儿童公园玩?”

“是啊,今天没人照看,他又爱玩,索性带他出来玩玩,还以为是个好天气呢。”说着,易姚给粥粥使了个眼色,“叫阿姨。”

粥粥滴溜着大眼,好奇地扫视着这辆车,玫红的内饰,皮质沙发,香薰的味道很淡,是花香,跟刚才的白色花朵很像。

“阿姨。”

顾青冲着后视镜对他微笑:“你好乖啊,爸爸呢?”

粥粥转头去看易姚,追寻她的视线:“励哥在赚钱。”

车子开始缓慢移动,顾青目视前方,随口问道:“我听小姨说,你要搬回去住了?”

易姚靠着椅背,将粥粥搂在臂膀下,摸了摸他的头发。

“嗯,毕竟店铺就在雨巷,来去方便。”

“那确实。”

避开拥堵路段,车子驶入大道,车速平稳而流畅。

易姚把昏昏欲睡的小家伙横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打他的臂膀,待他眼皮子落下,说:“还差些家电没来,等全弄好了,你可以跟时序哥一起来看看。”

“正好我也有这个意思。”顾青看了眼后视镜,后座的人平静地目视车窗外。

“下周末,我们两家人见面,到时候我去参观一下。”

“好啊,到时候叫上叔叔阿姨帮我参谋参谋,阅历摆在那儿,家装风水都是学问,他们肯定在行。”

“他们懂什么,太抬举他们了。”

客套了一路,暮色苍茫,车子终于开到易姚小区门口。易姚刚准备道谢带着孩子下车,顾青忽然转过头,神色很淡,口吻也很淡,像探究。

“我听小姨说,你跟时序最近闹得不愉快?”

易姚摸摸孩子的脸,试图将他唤醒,抿唇笑了笑。

“不算不愉快吧,我跟他向来不对付。”

她轻描淡写,“小时候就这样,一见面就掐,气场不合,聊不来。”

“是吗?”

雨停了,粥粥也醒了,母子两人礼貌友好地别过顾青。小区地面因一场暴雨,满地狼藉,香樟果散了一地,黑黑的,小小的,密密麻麻。

小家伙蹦蹦跳跳,专门踩着果子往前走。

易姚没去纠正他,反正裤腿也脏了,不如玩尽兴,到家冲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粥粥。”

“嗯?”

小家伙用脚碾碎一颗黑果子,疑惑回头,眨巴眨巴眼睛,脸上堆满问号。

“我们换个幼儿园怎么样?”

粥粥凝神,作思考状,随即点头。

易姚意外挑眉,这孩子慢热,上了小半年幼儿园才结交三两个好友。现在让他换学校,居然没有半点疑议,欣然答应。

“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粥粥摇摇头,“我听易姚的。”

“那我们这几天搬到雨巷住怎么样?还记得蒋奶奶吗?就是那个地方。有条清澈的河,河岸是低矮的瓦房,路很窄,家家户户挨在一起。我们搬那边住。”

自从上次跟陈时序闹僵,易姚有意将搬家的事延后,一来是不想面对蒋丽的盘问,二来是不想遇见陈时序。刚刚顾青的话倒是提醒她了,人家准备谈婚论嫁了,要顾虑避嫌也是对方的事,她一没做错,二没干涉,她怕什么?

易姚一不做二不休,回到家直接在某宝下单了家电,冰箱、彩电、大沙发。再把一些不常用的物件打包整理好,多余的扔进垃圾桶,剩下的改天一并搬去老宅。

忙活了整整一周,易姚退掉房子,彻底搬回老宅。至于对面那套一百二十平,她给周励发了消息,退不退她没太关注。

搬得仓促又彻底,粥粥的幼儿园至今还没着落,好在暑假期间,她还有一两周张罗这件事。之前有阿姨带着,如今阿姨嫌地方远,来回不方便。易姚就把粥粥带身边,上班下班,店里人多而杂,又是火锅店,沸水热汤,一不小心容易出事。易姚再三叮嘱,小家伙倒是乖,一个平板,一张椅子,不吵不闹,一呆就是一天。

起初两天,周励来得很勤,出于什么目的,大家心知肚明。这家伙撒泼耍赖没脸没皮,硬是在老宅住了两天,双人沙发窄小局促,窝在里头睡了两晚,他就没兴致了,叫苦连天非说自己买了张六位数的床,连床沿都摸不到一点。

易姚不吃他这套,倒也给出了方案。一是让他滚回去住他的江景大平层。二是他睡床,她睡沙发。再者,把床扔了,让他没理由再叫。

周励安分了。

这天,两人起了个大早,同时出门,碰巧遇到蒋丽买菜回来。瞧见对面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出门,蒋丽心里的石头无声落地。人家小两口过得多好,至少,陈时序再一厢情愿也是无从插足的。

“蒋姨,好久不见。”周励单手抱着粥粥,手指在孩子脸蛋上一戳提醒,“叫人!”

粥粥搂住周励脖子,乐呵呵地闹了一阵,乖乖叫人。

“蒋奶奶,早上好。”

“乖。”蒋丽走近些,摸了摸孩子的脸蛋,视线一转,落到易姚脸上。

“什么时候搬回来的?也不告诉我一声。”

易姚:“就这两天,主要店里忙,一时分不开身。早出晚归的,就没时间跟您细聊。”

话是这么说,但蒋丽知道她有意避着自己。

“孩子带去店里?”蒋丽不放心,“你把孩子留下吧,我反正也没事干,让我趁早练练手,到时候好给时序和顾青带。”

她故意提起陈时序和顾青,好让这夫妻二人不要介怀当晚的事。

“不用,他挺乖的,坐着不吵不闹的。”易姚被初升的日头晒得晃眼,抬手挡在眉前,“您回去吧。”

蒋丽拗不过她,嘱咐道:“你让店员走路小心点,尽量避着孩子走。”

“嗯。我知道。”

蒋丽把菜洗净、切好、装盘,多余的放进了冰箱。周末顾青的父母要来看女儿,说是顺道来古镇转转,却没明说要上门。只是按婚嫁的规矩,理应由男方提着烟酒礼品先去女方家,两家人坐下来促膝长谈,若是对方不嫌弃,这门亲事才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

都怪陈时序一再敷衍,要不然对方父母怎会主动登门?顾青定然是被逼急了才做出仓促决定。蒋丽心生愧疚,给陈时序发去微信,适时点醒他。

「刚刚出门碰到姚姚一家三口了,几年不见,周励现在混得可真像样,孩子又乖又伶俐,小两口看着就恩爱得不行。」

发完又补充道。

「别忘了周末顾青父母过来,手头工作放一放,轻重缓急拿捏清楚。」

陈时序收到微信是在上班的路上,早高峰车水马龙,这些天他加班加点到后半夜,回到家洗漱完到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又匆匆赶去律所,忙得脚不沾地。此刻,蒋丽的微信让他几天沉积的郁气冒出头,整个车厢都笼罩在漠然死寂中,落在他侧脸的日光硬得不近人情。

无暇顾及顾青是否在休息,一通电话直接拨过去。

对面接起电话,礼貌大方。

“这么早?有事?”

陈时序开门见山:“周末你父母要过来?”

“对啊,就去古镇转转,我看离蒋姨近,就约上她一起,麻烦她当临时导游。”短促沉默,顾青笑了声,“你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

顾青意外。

“什么时候下飞机,需要我去接吗?”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在逐一拆解其中意思,毕竟陈大律师破天荒的殷勤,还是头一回。

陈时序胸口缓慢起伏,方向盘打得四平八稳。

“不要误会,你帮我应付我小姨,理应到了还人情的时候。”

“陈时序。”

他没应她,等她继续。

“你说话做事总是这样吗?一板一眼,所有事情都带着目的和理由,不能随心所欲。”

顾青语气很轻松,像朋友间闲聊,聊到什么说什么。

“说实在的,没遇到你之前我也是这样的人,从前不觉得自己如此无趣,现在看来是得改。”

“哦,也不尽然,我看你在易姚面前就挺失态了。做前任保持基本礼仪不好吗?见面微笑问好,分开礼貌再见。”匆匆过客罢了,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

广播台电音轻缓,女主持声线柔和,娓娓道来。陈时序等红灯,手指敲打方向盘,细细回味顾青的话,也不无道理,“我看你比我更在意她。”

“所以你还在意,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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