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野火

晚上有个饭局, 是律所合伙人张律撺掇的。

张律和陈时序不同,四十出头,身材矮小, 嘴角常年挂笑, 业务能力极强,更强的是社交能力。可谓八面玲珑,达官显贵或是三教九流, 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总有办法与人交好。所里一半以上的业务都是他接来的。前几年,大家都以为他会跳出去单干,可年复一年, 他仍在律所。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兴市地方政府拟聘法律顾问,他有意向为律所争取。但其中不可说门道太多, 人脉一环扣一环, 盘根错节。其中最难搞的就是章处长,典型的公事公办油盐不进。

他花了一个月去打探章处长的底细, 别的没挖到, 却意外发现章处长的女儿对所里的陈时序兴趣颇浓。

事情不就有着落了吗?

张律软磨硬泡求着陈时序参加饭局, 可惜这人软硬不吃, 姿态清高。若是别人大可以用“开除”这个法子唬唬, 可偏偏就是陈时序,业务能力太强,律所离了他还真转不动。

最后真给他想到了一个法子,若是陈时序不去,他手下那几个实习律师怕是要保不住了。

那晚的饭局,陈时序带上了陆沉。地点在一家远郊会所, 典型的江南建筑,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席间,张律有意将陈时序的座位和章处长女儿的座位挨在一起。

原以为是件手到擒来的小事,没想到,陈时序全程不敬酒、不恭维,冷着脸,话不超过三句,永远是一副流于表面的礼貌,拒人千里的疏离。

搞得人家姑娘很没面子。

倒是张律点头哈腰,陪酒说笑,差点把假发甩下来。

散席后,几个人从会所出来。张律一路骂骂咧咧,从“我还不是为所里好”,到“你别以为有点本事就飘了”。

“小陈,我告诉你,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业务能力再高,不会搞关系,不会适时低头,再硬的腰板都扛不住大事。你年轻气盛,不听也罢,别到时候真出了事回头找我。”

陈时序舒了口气,心平气和:“张律,道理我都懂,您的话我也会听,但出卖色相不是我陈时序的作风。如果您执意要解雇我们团队,那我无话可说。”

“当然,我们手里的资源也会跟着流向其他律所。所以也请您这边考虑清楚。若您真有这般打算,我好跟我的伙伴另谋出路。”

张律原本也就是唬唬他,没想到他还当真了。

“哎哎,我开玩笑的,你这人真是......”

车子从漆黑的山道小径驶入灯火明亮的康庄大道。

陆沉瞄了眼后视镜里的陈时序,这个点,依旧有当事人的电话陆陆续续打进来,不是咨询案情,就是约见面谈。大多数时候,陈时序的口吻都格外平淡,与其说是平淡,不如说是全然没有同行和当事人交流时,那种不经意流露的殷勤。说到底,律师这一行也算服务业,只是服务的对象特殊些,需要更强的专业能力。

可当专业能力趋于同一水平时,人们更愿意选择兼具人文关怀的从业者。陈时序的不卑不亢大约源于他令人叹服的专业能力,以及任何时候都能置身之外的冷静。

也正是这一点,所里的人对他的态度更多的是佩服而非亲近,纵使走得最近的几个人,也很难跟他交心。他就像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摸不着,难以捉摸。

他这样的人,居然跟易小姐有过一段?

陆沉百思不得其解,易姚为人洒脱,有股自来熟的随性,和陈时序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真是奇怪。

最后一个电话挂断,车厢终于清净,陆沉谨慎地瞟了眼后视镜,陈时序垂眉敛目,在看手机。

“师兄。”

“嗯?”

“谢谢了,要不是你,我们都得被开。”

陈时序调整了一下姿势,单手支着额角,眉眼始终低垂着:“你是不是抓错了重点?是因为我,险些让你们丢了工作。”

陆沉不甚在意,心情大好。

“都一样,总之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陈时序唇角微微扬起,“得看你表现,我这儿不养闲人。”

“你放心,我陆沉立志成为兴市业界第二大拿。”你是第一。

陈时序见他斗志昂扬,没忍心泼他冷水,继续用手机办公。

“对了。”陆沉突然想起件事,“师兄,问你个事,如果需要证明两年分居史,租房合同和每月的租金算证据吗?”

“我对婚姻法研究不透彻,你可以问问安姐,她是这方面的专家。”结束工作事务,陈时序合上手机,闭上眼,揉捏鼻梁,“不过据我所知如果对方愿意出具分居的书面证明,会更直接,更具法律效力。”

“就是对方不肯离,才需要分居证明,不然易小姐也不会来问。”

陈时序动作一滞,掀动眼皮。

“你说谁?谁要离婚?”

“易小姐啊,你认识的。”陆沉小心探寻陈时序神色,一字一顿,“易、姚。”

陈时序许久没有动作,也不言语,像具新塑的佛像,身姿僵硬,面容模糊,整个人隐在后座昏暗的光影里。

“师兄,你在听吗?”

一阵窸窣响动,陆沉再次看向后视镜时,他已经靠坐在椅背上,目光流转于窗外景致,也或许没有焦点,涣散而茫然。

陆沉的口吻变得愈发小心。

“我还是明天问问安姐吧。”

“她有两年分居史?”

陈时序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听不出情绪。

不是说跟我那点破事比,跟周励的才叫回事儿吗?

不是说跟我就是小儿科?

不是说有空拍个片子,把你跟周励床上的事全拍下来存好,发给我好好鉴赏吗?

好一张倔强刁钻、死不认账的嘴。

陆沉不敢有半点含糊,“她跟她丈夫从始至终都没住在一起,分居好多年了。我询问过两人感情是否破裂,她倒没直说,但听她的口气,并不是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她什么时候问的?”

“挺早的了,很早之前就咨询过,不过她好像也不着急,问了几句就没下文了。”

“还有,她问如果选择净身出户,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车子抵达小区门口,陈时序开门下车,岗亭保安认出他,颔首问候。

“陈律师又加班?身体要紧呀。”

陈时序些微扯了扯唇,没有解释。他没立刻进小区,转而站在马路牙子上抬头望向夜空,黑色幕布上零星点缀着几颗星星。许是心理作用,总感觉雨巷的天更为深邃,星星也为璀璨。

他漫步到便利店门口,买了一包烟,付钱时扫了眼冰柜,又折回冰柜前,开门取了罐啤酒。

五指扣在啤酒罐边沿,另一只手缓慢地往嘴里送烟。行驶的红色光轨在迷离烟雾中快速滑动,像老式港片里泛黄的一帧。

犹记得许多年前,两人躺在被窝里,电视机上放着九十年代的港片电影,易姚总犯花痴,感叹这个养眼,那个帅气。见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便猜到他心下不悦,又立刻抱他哄他,说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及他半分姿色。

若哄不好,就会凑到他耳边,悄悄对他说。

陈时序,别生气了。我永远只爱你一个。

她太知道怎么哄他,也太知道怎么伤他。

易拉罐丢入垃圾桶,陈时序上了一辆出租车。

*

暑假到了尾声,游客大量退潮,易姚的火锅店终于能喘口气。晚上九点,店里只剩最后两桌。

粥粥连着看了几天平板电脑,早就腻了。他翻出前台没用过的账本和水笔,趴在桌上涂涂画画,一会儿画个小动物,一会儿画上小朋友,所见所想都在纸上。

易姚忙于和客人周旋,偶尔抽空瞄一眼他的话,随口点评几句,再从吧台拿几颗糖,当作他不哭不闹的奖励。

很多时候,她看着这孩子,心里会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不哭不闹未必是件好事,孩子的天性是玩闹,约束天性束缚自我的童年能快乐到哪儿去?

九点半,最后一桌客人还没散。几个中年男人,嗓门粗,声音大,高谈阔论,一时半会儿没有要走的意思。易姚见粥粥已经开始揉眼睛,便跟店员叮嘱了几句,带着孩子先走。

不远处是酒吧一条街。清吧居多,民谣婉转流动在青石板路上。小家伙出了门,像被重新充了电,精神抖擞地在一块块板砖上玩跳格子。

两个人慢悠悠地往西区走,粥粥忽然回过头,奶声奶气地问:“易姚,我什么时候可以上幼儿园?”

易姚紧盯着小小的身影,“放完暑假。”

“那是什么时候?”

“很快,怎么,不想待在店里了?”

“没有。”粥粥摇摇头,“只是更喜欢幼儿园。”

路边有颗小石子,易姚玩性大发,走过去,一脚踢远。

“明天送你去蒋奶奶那边,你愿意吗?”

粥粥转过身,连连点头:“蒋奶奶家里有大白兔奶糖。”

易姚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严肃告诫:“不准多吃,蛀牙了会很麻烦。”

“嗯,我就吃一颗。”

西区灯光没有东区缤纷张扬,几盏幽寂小路灯漾出微弱光晕。

远远的,易姚看到了陈时序。

他好像没怎么修饰发型,额发比上次长了些,些微盖住额角,因而冲淡了些许锋芒与清冷,竟让人生出几分颓然脆弱的错觉。

一定是看走眼了,他怎么会脆弱呢?

禁锢她时不知道力气多大,讥诮时表情多冷漠。

易姚收回目光,拉着粥粥的手,不自觉加快脚步,迅速从陈时序面前经过。

掏钥匙。开门。

该死。

钥匙像跟她作对似的,试了好几个都对不上。

粥粥站在她身边,小脑袋却扭向另一边,好奇地望着那个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的男人。

“还记得我吗?”陈时序对他笑了笑。

粥粥点头:“时序舅舅。”

他轻轻拽了拽易姚的衣角,仰起小脸,眼睛里写满不解。

“易姚,你哥哥在这儿,怎么不打声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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