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野火

易姚自认性子随意洒脱, 但在粥粥的教育上不敢怠慢,从小教他讲礼貌、明是非,待人接物要谦和, 遇见长辈主动问好, 和小伙伴玩耍懂得礼让三分。

如今看来,教育成果初见成效。

被一个孩子架在那儿,骑虎难下。但易姚天生就是糊弄学大师, 装模作样地往身后瞥了一眼, 匆匆扫过不细打量,甚至连对方好整以暇的姿态和守株待兔的目光都没看清。

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别瞎喊,我不认识他。”

圆圆的小肉脸上迅速蒙上一团迷雾, 小脑袋跟着眼珠子飞快转动, 又朝陈时序的方向看去。对方薄唇轻抿,嘴角的弧度亲和平静, 是电视机里坏人佯装不了的温软。

门迟迟打不开, 易姚的动作变得焦躁不耐,要不是孩子在这儿, 按她的脾气这会儿差不多要踹门了。可她并不想在陈时序面前泄露半点情绪, 毕竟他的脑回路异于常人, 任何不合常理的举动都会让他产生联想。

毕竟自作多情是天之骄子的通病。

她深呼吸, 强迫自己镇定, 耐着性子重新尝试了一遍。

“咔哒”一声,门开了。

粥粥定定地仔细分辨,小手拽住易姚细长手指,“我没认错,是时序舅舅。”

“......”

没完没了了。

易姚无视他的话,反手揪着他后颈的衣领, 猛一使劲儿,险些把他整个人拎得双脚离地。

“好了,先进去吧。”

“方便借用一下厕所吗?”陈时序站在微弱光线中,额发阴影遮住平静眉眼,淡声解释:“没拿钥匙,小姨还在棋牌室。”

易姚眉尖不自觉拧起,暗自腹诽:这人没事吧,前不久发疯的事这么快就抛之脑后了?也对,要是没这点心理素质,又怎么会做得出背着现任强吻前任这种离谱又荒唐的蠢事。

她朝街角垃圾桶指了指,毫不客气,“撒尿去那边。”

“没记错的话,你没少借用我家厕所。”陈时序表情很淡,听不出喜怒哀乐,姑且把这话算作是一种不平或是抗议。

“而且以现在这些风言风语,我站在你家门口,在街坊眼里势必会做实一些事情。我想你也不愿意遭受流言的困扰。”

如果说刚才只是揣测,那他现在这番话无疑是逼她就范。

“我也不想流言蜚语传到我小姨耳朵里。”

易姚扶着门,面无表情地看他,半晌,才带着孩子进门。

门没完全关上,虚掩着。

陈时序踱步过去,礼貌叩了叩门,“我进来了。”不等对方回应,自顾自推开大门。

屋内明亮温馨,家电家具焕然一新,风格统一,是女生喜欢的清新格调,整体色调偏浅绿,餐桌铺着黑白格子桌布,冰箱和电视机都罩着浅色镂空蕾丝套,连抽纸盒也裹了毛茸茸的装饰罩。冰箱门上贴着各色冰箱贴,全是可爱的大头娃娃样式。茶几一角摆着玻璃花瓶,插着一束新摘的茉莉花。电视机旁立着一只四方玻璃鱼缸,五彩斑斓的热带鱼在水里悠然巡游,活脱脱一个小型水族馆。

角落的纸箱里挤着几只小仓鼠,撅着屁股埋着脑袋正在睡大觉。

俨然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易姚冷着脸带孩子上楼,拐进视线死角前,叮嘱道:“出去的时候记得带上门。”

时间不早,她风风火火地给粥粥洗了个澡,小家伙察言观色的能力不亚于成年人。

“你不喜欢时序舅舅?”

易姚用浴巾将他整个蒙住,双手胡乱擦拭他的头发。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可他是蒋奶奶的家人,我明天还要去他家。”小家伙语气天真,“你这样对他,他会欢迎我吗?”

“不欢迎就不去。”

“可......”粥粥气馁轻叹,没再说话。

易姚从抽屉里取出吹风机,瞧他小脸沮丧,心软地掐了把他的小脸,放缓语气,温声道:“蒋奶奶人很好,你放心去,至于你时序舅舅......”她不自觉往门外瞥了眼,“大人不会跟孩子计较的。”

“真的?”

“嗯。”

洗完澡,易姚又给粥粥读了会儿睡前故事,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再次确认明天是否可以去蒋丽家玩,易姚只好再三保证。

等他进入梦乡,这一天才得以喘息。

她揉了揉脖子,甩甩肩膀,松动松动筋骨,下楼锁门。

陈时序抱臂站在鱼缸前,平静的目光随一条粉色小鱼游弋,白色衬衫上除了酒气还沾染上鱼缸灯梦幻的粉紫色。

如此专注的目光也会因余光中一点异动而分神,漆黑睫毛半垂,再次抬眼追寻楼梯上的身影。

易姚照旧是不欢迎的语气:“你还没走?”

“我说了我没带钥匙,孤零零地站在你家门口,势必会招来不必要的非议。即使你不怕周励猜忌,我还怕顾青多虑。”

易姚继续下楼,悠悠翻起白眼,“雨巷那么大,不会去超市呆着?”

陈时序唇线抿直:“我跟他们不熟。”

易姚绕过他,去给仓鼠处理粪便,铲到一半终于忍无可忍,气急败坏地瞪他一眼,“我跟你熟?”

“不熟吗?”他语气浅淡,“至少我们彼此‘坦诚相见’过。”

易姚没第一时间驳斥他,气鼓鼓地往沙堆里铲了几下,给小仓鼠挪了个干净清爽的小窝后才冷笑一声,“你说这种话挺没意思的。”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站定不动,气定神闲。

易姚懒得理他,转去厕所洗手。

门外传来陈时 序的声音,“方便看一会儿电视吗?”

真不客气,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易姚沉着脸,暴躁地揉搓肥皂泡:“不能。”

“沙发上坐一会儿总可以吧。”他解释:“今晚有应酬,喝了点酒,头有点晕。”

易姚洗完手,用毛巾擦干,慢条斯理打开房门,抱着手臂歪靠在门框上。

“你给蒋姨打过电话吗?她还没回来?”

“打了,估计在兴头上,没接。”

陈时序单手挽着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神态和语气自然倒不像有假。

易姚定定地凝视他,厕所暖黄灯光洒落在她发梢和肩头,橙黄如佛光,姿态又如此散漫,带着点审视探究的意味,企图将他谎言戳破。

而他只是些微闲散地站着,没表情没动作,自然也没破绽,叫人捉摸不透。

易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往下拖拽。

“我现在给蒋姨打个电话。”

陈时序淡淡一笑,“我大晚上喝了酒在你这边,你就不怕我小姨多想?按她的脾气,这一通电话下去,估计今晚就别想睡了。”

“......”

易姚手指一顿,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放心,就坐会儿,等小姨回来了就走。”

说完,自顾自走向沙发,弯腰陷了进去。

易姚提了口气,到达某个顶点,妥协般无奈叹出,留下一句“随你”就上楼了。

浴室水汽氤氲,易姚在花洒下站了许久,工作上的躁郁能被温水荡涤,顺着水流流向地漏,但感情上的呢?当初跟陈时序分手,她就奔着老死不相往来的念头将他慢慢淡忘。她做足了心理准备再次回到雨巷,设想过两人的相处模式,客客气气的邻居,或是点头之交的故友。

但现在呢?

仇人不像仇人,朋友不像朋友。

像两个见面就掐的小学生,一言不合就急眼,第二天又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照样故意来撩拨。

可他这算什么?

他不是有顾青了吗?

嘴上说得好听,不想让顾青多虑,却总是言行不一,甚至背道而驰。

洗完澡,经过楼梯时易姚往下瞟了一眼,楼下的灯灭了,只残留鱼缸灯微弱的光芒。

陈时序应该走了。

她不做多想,回到房间,坐在梳妆台前涂涂抹抹,最后吹干头发,下楼检查房门,老宅门窗老旧腐朽,之前就听人说,这一带常常有窃贼光顾,虽然家里没什么值钱的宝贝,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毕竟家里只有她一个女人和粥粥一个孩子。

而且谁知道陈时序会不会喝多了忘了帮她锁门。

借着微弱的鱼缸灯,易姚缓缓走下楼梯,绕过客厅里静悄悄的沙发,径直去检查房门。她先用指尖摸了摸门框和门缝,还好,严丝合缝没有松动,又握住门锁拧了拧,确认锁芯归位后,才用力扣紧了锁舌。

她放心地转过身,猝然发现身后站定一抹高大剪影。

“啊!”易姚惊呼出声,被陈时序伸手迅速捂住嘴,“是我。”

疯子!

易姚猛地抬手,还未落下又被陈时序另一只手倏然扣住压在门板上。

语气倒显得有点无奈,“什么时候能改掉一惊一乍的毛病?”

她迎着光,眼底嗔怒一览无余,而他背着光,神色晦暗不明,姿态却游刃有余。她总要费力抬头望他,他只需微微垂眸,就能将她尽收眼底。

这场无声的较量,还未开始,胜负便已分晓。

陈时序的手慢慢从她唇角移开,不知是出于何种道不明的情绪,拇指竟在她唇角留恋般顿了顿。

许是怕她又炸毛,他不敢彻底松开她,另一只手纹丝未动。

易姚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彻底失去反抗力气,干脆往后一抵,靠在门板上,扯着唇角露出一抹讥诮。

“怎么?现在不怕顾青多虑了?”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漆黑眼眸逡巡的压迫感。

“她又看不见。”

易姚的心莫名一顿,不动声色淡淡讥讽,“陈时序,你真不要脸。”

“还有吗?还有更狠的话吗?”他不自觉靠近几分,在一众清淡护肤品的香气中辨别出她的体香,目光不经意下探,扫过轻薄真丝睡衣的领口。

易姚不想被他的情绪左右,耸肩冷笑,“那么多年,你一点没改,还是喜欢玩刺激?”

“你不也喜欢吗?”他的语气照旧平淡,“从前把你压在门上做的时候,你不是叫得很快乐吗?哪怕我小姨就在隔壁睡觉。”

原以为连日来被陈时序字字句句的挑衅、嘲讽与羞辱,早该磨出一层厚茧,早该麻木不仁,可为何心脏还是会不可遏制地泛起一阵酸涩?

从故作镇定到神色颓靡,易姚整个人显现出一种狼狈的疲态。

“所以呢?所以你今天大费周章留下来,就是为了羞辱我?”

恍惚间,陈时序脑中闪过一阵电流般的震颤。踏上出租车的那一刻,他的初衷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心平气和地见一面。难道不是为了开口询问她和周励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为什么要问,凭什么要问?又以什么立场去问?

他的骄傲和体面,自尊和底线都不允许。任何心软和靠近都是对这些年苦苦煎熬的背叛和亵渎。

但,那又如何?

陈时序缓缓松开另一只手,轻声说:“抱歉。”

起码此刻,他并不想再与她发生争执。

易姚揉了揉被钳制已久的手腕,眼睁睁看他坐回沙发,倦怠地揉捏眉心。

“抱歉,刚才不小心吓到你了。”陈时序偏过头,温和而不失礼貌,“有水吗?有点渴。”

易姚叹服他脸皮之厚,两个人闹得如此不愉快,这人居然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坐下来问她讨水喝。更令人叹服的还是自己的忍耐力,这都没把他赶走,真是观世音转世,大慈大悲!

“你等着!”

易姚打开灯,走进厨房,先给自己倒了半杯水,一饮而尽,接着从壁橱里翻出一个全新的玻璃杯。刚往杯里倒了半杯水,后知后觉的怒气不断上涌,她索性把水泼进水槽,转身换成了不久前刚烧开的沸水。

换了好几次手才勉强把水杯从厨房端到茶几上。

“喝吧。”

陈时序伸手,指尖刚触到杯壁就发现不对劲,镇定的目光中掺杂一丝匪夷所思。

“烫的?”

“嗯。”易姚想当然,“只有烫的。”

陈时序欣然接受:“好,谢谢。”

易姚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他,“什么时候走?”

明知短时间内不可能凉透,陈时序还是去摸了摸杯壁,漫不经心地扯开话题。

“周励不在?”

不知道又唱哪出?易姚走到鱼缸前,从电视柜一侧取出一包鱼食,从中取出几颗,投喂给鱼缸里的小鱼。

最后才说:“他之前都回来,只有今天不在。”

陈时序端着茶杯,轻轻吹气,语气寻常:“不用刻意解释,我也没说什么。”

易姚:“......”

当晚,陈时序就在沙发上将就了一夜。第二天大清早,第一个发现他没走的是粥粥。

说到底,易姚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姑娘,照顾粥粥算不上多细心,除了必要的品行引导,家里的日常起居向来随意。她的赖床毛病怎么改都改不掉,因此每天都是粥粥先醒,自己乖乖穿好衣服、刷完牙洗完脸,一切收拾妥当,才踮着脚尖凑到易姚床边,小声把她叫醒。

小家伙惦记着要先给仓鼠喂粮,于是轻手轻脚地下楼。走到沙发边时,看见有人窝在沙发上睡觉,便踮着脚尖凑上前瞧了瞧。

陈时序其实早就醒了,看他过来,干脆直起身坐好,冲他弯了弯唇角。“醒这么早?你妈妈还没起吗?”

粥粥眨巴着黑漆漆的大眼睛,围着他打量一圈,笃定这人不是坏人。“她快起来啦。”

陈时序挑了挑眉,心里暗忖,确实是她的行事作风。他伸手把孩子往身边拉了拉,掌心在粥粥软乎乎的小脑袋上摸了摸。“你爸爸不回家住吗?”

“你说励哥呀?”

“嗯?你叫他励哥?”

粥粥用力点头:“易姚不让我喊他爸爸。”

楼梯上脚步声急促,易姚跑下楼,一把将粥粥从陈时序身边拉开。陈时序微微错愕,她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转过身,调整好情绪,弯下腰对着粥粥温声嘱咐。

“你到楼上帮妈妈把床头的鲨鱼夹拿下来。”

粥粥小脑袋一点,转身时瞥了眼陈时序,便迈开步子跑上楼。

“蒋姨打通宵了?”

这话是对陈时序说的。

“不好意思,昨晚太困,睡着了。”

他语气依旧温淡,微微抬眼,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她穿了件简洁利落的牛仔收腰连衣裙,脚上蹬着双干净的小白鞋,一头乌黑长直发松松散散地垂着,浅色发箍把额前碎发梳得整整齐齐。

那张光洁细腻的脸,瞧着竟还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家里有多余的洗漱用品吗?”他不慌不忙起身,拿出万年不变的借口:“这个点从你家出去,怕是要说不清了。”

易姚根本不惧风言风语,但她顾及蒋丽的感受,偏生这一招她无力反抗,只好转去储藏室给他取。取完洗漱用品回来,随意往茶几上一扔。

“洗吧,洗完赶紧找个空当走人。”

说完,一头扎进厨房。

她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出身,但从小没怎么进过厨房,姚月在她家务事上向来迁就,也养成了她自理能力差的毛病。自从有了粥粥,她尝试学着烧饭做菜,味道不上不下,说不上好吃,勉强也能入口。早上她要赖床,干脆做些健康的速食冻着,每天就这么几样:馄饨、水饺,或是吐司面包。

往沸水里下馄饨时,易姚多下了一份,好人做到底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陈时序洗漱完,饭桌上多了三只碗,三双筷子。热腾腾的馄饨汤还冒着热气,日光下尤为熨帖。他往厨房望了眼,热锅热灶,灶台前的女人娴熟地煎着鸡蛋,耳侧的头发随她低头而垂落,仅露出一双分明的眼睛。

他竟不自觉又多看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太富裕了 放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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