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野火

周五, 兴市大雨滂沱。

陈时序驾车接上顾青赶去机场。

车内一路无言,顾青摸不准陈时序的脾气,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对于此番先斩后奏的安排, 他没有任何表态。如今这般配合, 想必没放在心上。也或许,两家人见一面本就是他应付蒋丽的权宜之计。

不过她留了个心眼,并未告知父母此行的真实目的。只说是邀请他们到兴市转转, 顺带逛逛当地最负盛名的景区。倘若相处过程中陈时序态度尚可, 再挑明也不迟。若他态度冷淡,她也有路可退。

至于蒋丽那边,陈时序应该比她上心。

暴雨如注, 市区交通拥堵, 车子开了一个半小时才赶到机场。抵达时,顾青的父母早已在候车区等待多时。

等顾青简单介绍后, 陈时序礼貌颔首。虽未过分热切, 但礼数周全,分寸得当。他主动接过二老手中的行李, 有条不紊地放置在后备箱中, 见两人还站在车外, 便绅士地拉开后车门, 请他们上车。

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 看得顾青微微愣怔。她忽然觉得可笑,女人真是容易心软,之前他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态度,在这一刻竟突然释怀了。

车上,顾母不断询问两人的感情状况,顾青有意无意地留意陈时序的脸色, 他表情很淡,回复的内容看似郑重其事,实则模棱两可,叫人看不出破绽。

一个有房有车、工作体面、外表英俊、举止得体的男人,大抵是每个父母心中满意的女婿人选。顾青父母也不例外,两人在后座相视会意,而后满意地点点头。

陈时序将两人送往顾青住所附近的酒店,妥帖地办好入住,把行李一并交给服务员,最后礼貌道别,尽显周到。

离开前,顾青叫住他:“陈时序,今天谢谢了。”

陈时序唇角微扬,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他回到车上,没着急驶离,而是降下车窗点了根烟。外头风大雨大,现在出去无非是堵在路上,不如坐在车里处理一些琐事。他给几个实习律师交代了些事务性工作,手机一划,莫名点入一串陌生号码。

毫无规律的数字,并不好记,但只是一眼,就记住了。

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响了两声,之后是一阵忙音。

呵,被拒接了。

没关系,发短信也一样。

「那天走得匆忙,我的钢笔是不是落在你家了?」

对面回得很快。

「没有。」

「你有空帮我找找,或者,方便的话,我今晚可以自己去找。」

「不方便。」

「为什么?」

「周励在家。」

陈时序指尖一顿,向外吐了口烟,想到什么,莫名笑了声。

「我去找钢笔,又不是跟你做见不得人的事,需要背着他吗?」

之后,消息石沉大海。

*

连着几天拜托蒋丽照料粥粥,易姚心里过意不去,抽空去商场买了条金项链,等晚上去接粥粥时交给蒋丽。

礼物太过贵重,蒋丽自然不肯收,嗔怪地瞪她一眼,怨怪她浪费钱。“干嘛?帮你看两天孩子,你当我是你保姆了?给这给那的。”

“我以前还说要给您买南洋珍珠呢,您忘了?”易姚把睡着的孩子揽在肩上,温声笑道:“您就收下吧,开业给的大红包能买两条金项链了。往后要麻烦您的事情还很多,今天要是不收,明天我就不敢麻烦你了。”

蒋丽推脱着,执意不肯收。

易姚干脆放话说:“您若真不要,往后我就一点都不敢麻烦你了。哎,看来孩子发烧感冒,我只能一个人硬抗了。”

“你这话说的。”蒋丽左右为难,犹豫片刻只好收下,“东西我先收了,你就当存我这里,等我死了,再还给你了。”

“您说什么呢!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蒋姨肯定长命百岁!”

易姚见她收下,便抱着孩子往外走。刚开门,蒋丽似乎有话要说,急急忙忙喊住她,待她回头,又脸色为难道:“这周末顾青父母过来,怕是没时间给你带孩子了。”

易姚顿了顿,不以为意地笑道,“当然是时序哥的事情重要。多大的好事啊,等两家人见了面,您的定心丸算是吃下了。”

听她的语气,完全没把陈时序放在心上,蒋丽彻底松了口气。

易姚抱着孩子走到家门前,漆黑的夜,孱弱的光,纤瘦的影子落在掉漆的门板上。她无神地静止片刻,不知站了多久才缓过神,单手掏钥匙开门。

老旧的门锁,老款的钥匙,那么小的锁孔,大半夜的,实在难对准。

易姚费力地将孩子往上颠了颠,退到路灯下,取出钥匙一个个核对。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手中的分量蓦然轻了。她抬起头,看见陈时序默默接过了粥粥。

“谢谢。”

神色和语气都带着无措的不自然。

陈时序极淡的哼笑一声:“周励没下来给你开门吗?”

易姚蹙起眉,懒得跟他计较,找准钥匙去开门。开灯时,此地无银地解释一句,“他今晚应酬。”

“是吗?”陈时序丝毫没有客人的自觉,脚步已经跨进大门,准备在玄关脱鞋,“他总这样,你没意见?”

口吻寻常,听不出是明知故问,还是单纯好奇。

易姚从鞋架上拿了双拖鞋搁在他脚边,家里只有这一双男士拖鞋,平时都是周励在穿。上次来,陈时序就没穿,这次也一样,垂眸扫了眼,一脚踢开。

易姚捕捉到这个细节,暗自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接粥粥。

“把孩子给我吧。”

陈时序无动于衷,顿了下,目光顺着楼梯向上。

“他睡哪儿?我抱他上去。”

易姚的手已经伸过来,“不用。”

陈时序身体稍稍一偏,没让她得逞,还是那副寡淡的神色。

“我抱他上去吧。”

易姚深呼吸刚要发作,又听他淡声解释:“换手就醒了,晚点说不定就睡不着了。”

这话倒真不假,折腾醒,想再入睡没那么简单。

“我把他抱上去,你打点水给他洗洗,省得真醒了。”

易姚原地犹豫数秒,石化的身体终于松动,自顾自换上鞋,走向楼梯。

她默许了。

搬家的决定太过仓促,儿童房没有及时整理到位,如今只放了一张书桌和一张空床,尚未精心布置。这段时间只好让孩子跟她睡。

陈时序随她走进主卧,主卧的装修风格较为简单,统一的米黄色调,一张原木梳妆台,一排纯白衣柜顶天立地,床头散落零零碎碎的小物件,窗台外是几盆可爱精致的小盆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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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尾扫过空白墙面,没有婚纱照。不止如此,角角落落都没有男人生活的痕迹。

陈时序薄唇微动,没说什么。

易姚打开空调,把粥粥的枕头安放好,拍拍床铺说:“给他放这儿吧。”

陈时序轻手轻脚将人安顿好,转过身才发现她早已踱步到窗口,双手抓住两侧窗帘,迅速一拉,瞬间便严丝合缝。

“你怕什么?”

“这条街的长舌妇加起来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易姚转去浴室倒水,路过陈时序时,又补充道:“怕伤了蒋姨的心,我不希望她认为我是你婚姻路上的绊脚石。”

陈时序眼睑微垂,随她一同走向浴室。

浴室没有翻新过,简陋而昏暗。淋浴区仍是裸露的水泥墙,触感粗粝冰凉,洗澡后氤氲的水汽附在墙面,晕出一片阴湿的青灰色。他们曾无数次在这里触摸这面墙,看着它一点点被水汽浸透。

陈时序的目光从那面墙上掠过,落在镜中女人细长浓密的睫毛上。脸盆里的水沿着壁慢慢涨潮,易姚的视线跟着水线缓缓上浮,顺着盆沿一路上攀,眼眸不经意一掀,对上一双深邃如渊的眸子。

某种不该有的心思,顺着一丝情绪悄然蔓延,像做坏事被抓个正着,易姚不动声色地低下头,用手试了试水温,开口时声音很轻,语气倒是随意。

“听说你们周末就见家长了?”

陈时序侧身虚倚着门框,视线落在镜中,不偏不倚地锁着她的身影。

“你很关心?”

水温有点凉,她稍稍拧动水龙头,才否认:“随口问问。”

“是见一面。”

易姚平静地关上水,扯下粥粥的毛巾,浸没在水中,如同她温吞的声音,“那恭喜了。”

“谢谢。”

易姚将浸水的毛巾从盆底捞起,使尽全力挤干,像挤去某些令人沉郁的念想。转身对着门框前那抹高大的身影,开口道:“麻烦让一下。”

陈时序抱臂倚着门框,视线下探,留意她的表情,试图从她从容淡定的神色中探寻出一丝不甘或是焦躁。

“你似乎不太高兴?”

“什么?”

“对我和顾青双方家长见一面这件事。”

易姚愣了一瞬,转而哭笑不得,脸上皆是眉飞色舞的不屑:“陈大律师,见家长这种事,我跟周励几年前就经历过。谁会无聊到嫉妒别人见家长呢?”

“那你以后订婚,结婚,我是不是都得嫉妒您这个邻居?”

她唇角弯弯,继而挑衅,“除了你们自己,谁又会在意这些?”

到底哪儿来的勇气要去招惹这个牙尖嘴利的女人,陈时序沉了口气,莫名失笑,自觉让开一条路。

易姚侧身走过,顺带提醒一句。

“你不是要找钢笔吗?去找吧,出门时记得帮我关好门。”

她往卧室走去,没走两步,脚步一顿,回头微笑。

“谢谢。”

孩子热性大,夏季汗流不止,浑身黏腻。易姚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给粥粥擦了一遍,再给他换上轻薄睡衣,一通忙活,连她都有些发汗。转去浴室的路上,易姚不自觉留意着楼梯,楼下灯没关,不知道陈时序是否离开。

洗完澡,再次路过楼梯,灯依然没关,许是他离开时忘了。易姚没细究,舒坦地躺在床上敷面膜,刷手机。直到一些隐约的响动顺着楼梯传上来。

细碎的响动里夹着熟稔的声息,呼吸,动作,亦或是布料间的摩擦,起身,坐下,或是摸索沙发。如此细微,又清晰可闻。易姚耐着性子等他离开,时间在手机上分秒变化,不等她下楼,又是一阵杂乱无章的动静,之后便是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音调。

“......”

真当这里是自己家呢?

易姚掀掉面膜,胡乱掬水洗了把脸,擦干后都没急着护肤,径直下楼。

楼下,灯火通明,电视机停在新闻台,画面随播音跳转,陈时序不在客厅,也不在厕所。易姚沉住气,昂首挺胸踱步进厨房。

我倒要看看你在搞什么鬼!

发现他时,这家伙正拿着烧水壶研究,左看右看,试图寻找正确的使用方式,见易姚下楼,他只是不咸不淡地掠过一眼。

“我口渴,想喝点水,不介意吧。”

从姿态到神色再到语气,从内而外散发着理直气壮的坦然,俨然一副反客为主的从容。

掀开水壶盖的一瞬,他才露出点明朗表情。

他将烧水壶灌满水,放回底座,按下开关,垂首静候。等待的间隙,终于回过神嗅出主人家的一丝不悦,当然这些他都能自动无视,并淡定地询问对方。

“需要给你倒一杯吗?”

“......”

气势的较量往往源于某种特定的筹码,譬如财富、地位、权力,又譬如身高、体格、力气。抛开前者不谈,在陈时序面前,这几项上易姚毫无优势,此刻,她站在厨房的移门前,任何咬牙切齿、怒目圆睁都显得虚张声势,甚至像是娇嗔的调情。

她浅浅地泄了口气,“你的钢笔找到了吗?”

“没有。”陈时序偏头看她,视线越过她,又落在沙发的一角,眉目平展,口吻寻常道:“可能记错了,改天我再去办公室看看。”

易姚唇角抿平。

“你好像不太欢迎我?”

无波无澜的音调里分明藏着明知故犯的狡黠,显而易见,又被他疏淡的语气中和了一丝尖锐的挑衅,叫人无从怪罪。

“我不欢迎任何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水烧开了。

蒸腾热涌从缝隙中逃窜,如团雾,眼前是短暂的模糊,陈时序低下头,打开橱柜,慢条斯理地寻找水杯。视线简单一扫,橱柜里是套崭新的碗碟,边上倒扣着两只与众不同的杯子。大一点的是只小黄鸭,小的那只造型则是可爱的小青蛙,除此之外是清一色的普通玻璃杯。

他的手很不自觉地伸向小黄鸭。

易姚忍不住打断他:“那是我的杯子。”

陈时序了然点头,又伸向小青蛙。

“那是粥粥的。”

凌空的手一顿,陈时序直起腰背,不知有意无意,淡声说:“哪一只是周励的,省得我再拿错。”

“......”易姚:“你随便拿吧,其他都一样。”

“好,谢谢。”

在她转身时,陈时序不自觉露出浅淡笑意。

作者有话说:写作是场漫长的内耗,我这儿不需要打赏,如果可以,有时间的话麻烦给我点评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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