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野火

人并非长情的动物, 见异思迁才是本能。

这是易姚上大学时,室友百灵每次分手后都要重申的定论。而百灵每次都和同一个人纠缠,那人易姚见过, 长相一般, 谈不上周正,身高一般,不到一米七五, 谈吐一般, 时不时总要冒出几句雷人的发言。就是这样一个人竟能把‘见异思迁是本能’奉为信条的大美女拿捏得毫无招架之力。

或许就像别人说的那样,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劫。一段感情若能在争吵和折磨中旷日持久,那必然是缘分还未殆尽, 等到了某个节点, 可能是一次冷战,一次争吵, 也或许是一句微不足道的气话。两个人就走到了尽头。从此大路朝天, 各走一边,即便是再小的城市, 缘分尽了, 连见面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易姚坐在前台的高脚凳上, 支手托腮, 注视着笔筒里的烫伤膏, 没来由地思忖,她跟陈时序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是怎么突然走完的。

“你最近不对。”店长瞧她又在发呆,耐人寻味地笑笑:“怎么啦?跟老公吵架了?”

开店这几个月,周励隔三差五就要过来宣示主权,易姚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像只大型犬,尾巴一摇绕着易姚屁颠屁颠地打转。店员都看在眼里,知道老板和老板娘这一对养眼的璧人感情甚笃。每每店员挤眉弄眼地起哄,周励都会咧着嘴痞痞一笑,心情大好地点奶茶,买零食,所以大伙儿都盼着他过来刷纯在感。

她和周励的情况,易姚从未对外谈起,一是懒得解释,二是不愿让粥粥承受异样的目光。

易姚回过神,视线从烫伤膏上掠过,轻描淡写:“没。”

说曹操,曹操到。

周老板西装革履派头十足地出现在店门口。易姚扫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情绪,眉宇间有细微的褶皱,在进门的刹那迅速平展。

“励哥!”粥粥喜出望外,从凳子上跳下来,兴高采烈地蹦跶到周励面前伸出臂膀求抱。周励弯下腰,单手一揽把孩子稳稳托起。

“有没有想我?”

“嗯。”

一家三口的温馨时刻,店长识趣地抽身,做闭店前的最后检查。

周励抱着孩子走上前,用手敲打易姚面前的账本,待她抬头,他挑起眉尾,深情又缓慢地打量。

“几点了?一天到晚耗在店里,不累吗?”

“还行。”易姚收拾桌面的纸质台账和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抬眸询问:“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周励掐了掐小家伙的肉脸,没脸没皮地说:“想你们了呗。”

“我听阿桂说,你们公司新来一个姑娘,为人踏实能干,对你很上心。”易姚瞟他一眼,注意到他平淡的神色,“不考虑一下吗?”

“考虑什么?”

“还能考虑什么?”易姚不想把话挑明,“你年纪又不小了。”

周励沉下脸,眸光暗淡:“你是不是忘了,我结婚了。”

易姚抿唇,不再看他,“那就去离婚。”

周励定在她脸上的目光微微一敛,淡声道:“行。”

易姚动作一滞,掀起眼皮,怀疑自己听错了,直到他发懒又无所谓地耸肩:“你要真看不上我,咱们就找个时间去离婚。”

他突然正色道:“我说真的。”

易姚提了口气,审视的目光肆无忌惮,半晌,笃定道:“遇到事了?”

周励避开眼神,哼笑说:“别自恋了,老子能有什么事,单纯不想做舔狗了。”

“你别一个人撑着,有没有我能帮得上你的地方?”她神色平静,语气柔软:“以后不正当的行当别做了,踏踏实实地干点实事。”

“胡思乱想什么呢?”周励岔开话题,朝外努努嘴:“时间不早了,走吧。”

老天入秋转凉,雨巷人流萧瑟,霓虹彩灯孤芳自赏,沿街店铺门庭冷清,夜市陆陆续续收摊,茶楼准备打烊,二楼的木窗被人悄悄收起。

周励将粥粥架在脖子上,双手把持住小家伙的双腿,突然往前一颠,吓唬他玩。粥粥慌忙抱住周励的脑袋,又怕又兴奋,连连叫唤。

“危险。”易姚眉心微隆,抱手警告:“下来,危险。”

两人正玩得兴头上,自然不肯乖乖听话,周励双手托住小家伙的腰,小跑起来。

三个人一路走走闹闹,穿过冷落的街巷,穿过安静的拱桥,从东区一路走到西区。

夜色浓重,四下无声,月色和路灯融为一体,给乌黑瓦面镀上锃亮光泽。这个点,西区大部分宅子都已熄灯就寝。

周励和粥粥自觉安静下来,压低声调皮地相视一笑。

瞧边上人缄默无声,周励眼睑低垂打量她略带忧郁的神色

“怎么了?”

易姚吐息,异常郑重:“阿励,我是你亲人,你有什么事不要瞒着我。”

周励心下一动,大手突然盖住她的脑袋,亲昵地揉了揉,将她头发打乱,又心满意足地看她吹胡子瞪眼。

“真没事,既然你那么心疼我,要么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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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笑笑,似是挑衅。易姚看她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狠狠地往他脚上一踹,听他吃痛求饶,才乜着他骂道,“活该!”

“时序舅舅。”

粥粥一句突如其来的呼唤,在场三个人不约而同定在原地。

不远处,陈时序正在点烟,视线就这么不偏不倚地落进易姚眼底。他今天一件淡蓝色棉质衬衫搭配直筒休闲裤,原以为没有西装的束缚,整个人会少几分迫人的气场。而此刻,他深邃暗淡的目光在浓密睫羽掩护下竟还溢出冷冽的寒气。

周励下意识瞟向易姚,后者不动声色,全当没看见。

陈时序扯了扯唇,吞云如雾,飘渺烟雾顺着气流而上,在路灯下游弋成丝丝缕缕鬼魅魂魄,最终消散于无形。

等三人走近,他看向粥粥,浅淡的神色中掺杂一丝不易察觉的亲和:“今天怎么不来时序舅舅家里玩?”

粥粥奶声道:“妈妈说不要总麻烦别人。”

陈时序微笑着点头:“舅舅家怎么能算别人家呢?”

“这话说的。”周励哼笑着将孩子抱下来,待他稳稳落地,牵起他的小手,叮嘱说:“除了爸爸妈妈,别人都是外人,对外人就要有礼貌,对吧?”

粥粥小脑袋一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陈时序抿唇,视线毫无顾忌地扫向正准备开门的易姚。

“腿好了吗?”

上个月的‘陈年旧事’了,没必要在这种场合刻意提起,但易姚并不介意浪费几秒钟敷衍他。她半侧过身 ,落落大方地微微一笑:“挺好。”

“你呢?”她边取钥匙边问:“日子定下来了吗?到时候记得给我们一家三口发喜帖,粥粥最爱这种喜庆场合了。”

大门打开,易姚夺门而入,进门后给周励使了个眼色。

“快回家,今天有点晚了,早点洗洗睡吧。”

大门一关,街巷再度寂静。

陈时序站定不动,眼睁睁看着老宅的灯次第亮起,忙碌的身影在白色窗帘上跃动,如老旧皮影戏。烟灰簌簌落下,他感到有些疲惫,夹烟的手抬至眉间,闭眼拧了拧鼻梁,嘴角后知后觉地抿成一抹细微弧度。

黑夜将他燃起的期冀一点点消融,他凭什么仅凭陆沉三言两语就断定他们迟早会离婚?刚才人家一家三口不是很和谐温馨吗?

陈时序掐掉烟,最后望了眼卧室的窗帘,转身回到家中。

昏暗的宅子里,有些微的朽木陈腐气息,淡到不易察觉,可视力一旦受阻,注意力就会凝聚在其他感官之上,譬如,嗅觉。

还有听觉。

沙发上的细碎响动也引起了他的注意,陈时序顺着声音望去,月光透过窗洒落沙发一角,也洒落在蒋丽惨白的脸上。

“你跟顾青是怎么回事?”

上次两家人见面,蒋丽自认全程笑脸迎人,方方面面事无巨细、无可挑剔。可不知何故,原本该趁热打铁敲定的婚事,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突然不了了之。这就像满心期待的烟花表演,在翘首以盼里哑然熄火,甚至连一点炮仗的声响都没留下。

给顾青打电话,电话不接,发短信,短信不回。好不容易约她见上一次面,对方也只是三两句打发了她。

“阿姨,其实您应该回去问问陈律师,想必他比我更有发言权。”

问题一直都出在陈时序身上,蒋丽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毛病,也不屑用这种卑劣手段强迫他就范。但今晚,他必须给出个满意的答复,纵使不是顾青,也不能是易姚。

陈时序打开灯,客厅瞬间透亮,他沉了口气,直言不讳,“我跟她从头到尾都没什么。”

说完,缓步走到蒋丽跟前,随她一同落座,放缓了语速认错。

“小姨,抱歉,是我骗了你。”

蒋丽睇着他,声音发涩,“你为什么要这样?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商量?非要隐瞒欺骗,小姨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吗?”

陈时序失笑,手轻轻落在她的手背,半开玩笑:“当初不是你说的,再不带女朋友回家就别认你这个小姨。”

蒋丽瞬间语塞。

“好,我以后不逼你。”她深深注视着他,张了张口,又憋了回去,几次三番,最后不得不问:“那你给小姨说个实话,你是不是还惦记姚姚?”

陈时序掠过窗外漆黑的老宅,问道:“你不喜欢易姚?”

“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回想起与易姚的点点滴滴,蒋丽是打心眼里喜欢她,喜欢她乖巧伶俐,喜欢她体贴入微,也喜欢她粘着人满嘴讨巧。

“可她结婚了。”

可她结婚了,纵有千万理由都不能觊觎别人。

“嗯。”陈时序默默应着,手指不自觉敲打大腿,静默片刻,语气平直道:“那要是她离婚呢?”

作者有话说:段评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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