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野火

陈时序因为那句荒诞又狂妄的发言, 被蒋丽结结实实地扇了一巴掌,也因此被她勒令不准再踏足雨巷。其实他并没打算在蒋丽面前袒露什么,但或许那晚夜色太过浓重, 压抑多年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 又刚好被蒋丽问及,便干脆坦白了。

其实......也没那么在乎。

她离不离婚,跟自己又有多大关系。

陈时序偶尔还是会回雨巷, 有时是回来取一些资料证件, 有时会回来取几套衣服,有时是看看蒋丽,有时......只是单纯想回来。

这段时间, 有意控制的烟瘾没有减轻, 反而愈发嚣张,站在门外抽烟似乎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有时候是一根, 有时候是两根,更多的时候取决于对门母子到家的时间。

但他内心并不想承认什么。

巧合罢了, 不足为奇。

易姚带着粥粥回家, 看到路灯下挺阔的身影, 会不自觉降低脚步, 轻快随性的步伐变得刻意而小心, 落落大方的目光也不动声色地落至他处。

倒是粥粥,每次看到陈时序都会甩掉易姚的手,小跑到他跟前,热情开朗地唤他“时序舅舅”。

陈时序的孩子缘并不尽如人意,他很少笑,淡漠的神色和寡言的态度让很多孩子都避之不及, 一个冷峻的眼神就能打消小孩热情的好奇心。

但粥粥却喜欢他,好几次从蒋丽家回来都会跟易姚分享,与陈时序在一起的点滴。

“时序舅舅好厉害,他房间里有好多书,还会带着我看。”

“妈妈,时序舅舅原来在首府大学上过学,你怎么没有跟他学啊?”

“易姚,你知道吗?时序舅舅他跟人打电话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你会吗?”

这时易姚就会窝在沙发里,啃着薯片看着综艺,悠悠地驳斥他:“我会这些干嘛?他这人就爱臭显摆,说不定乐在其中呢。”

粥粥眉心凝成一团:“你怎么这么说他?”

易姚挠挠鼻子,不再搭腔。

时间一久,陈时序只要见到远处熟悉的身影,不管这根烟烧到哪里,都会主动掐掉,然后轻轻掸去身上的烟味。等粥粥小跑过来,两个人就会在门口的石阶上席地而坐,聊会儿天。

而通常这时易姚也会任由粥粥‘胡闹’,瞥去一个冷淡的眼神,自顾自开锁进门,然后将门虚掩,留下一条橙黄温暖的缝隙。

粥粥会跟陈时序分享幼儿园的生活,会将新学的儿歌唱给他听,会提及课余的趣事,会把火锅店的种种都告诉他。

粥粥:“最近总有叔叔来找易姚,易姚一点也不喜欢他,但是他是客人,所以易姚只能对他笑。”

陈时序:“他不知道你妈妈结婚了吗?”

粥粥不懂反问:“知道了会怎么样?”

知道了会怎么样?他不也知道了吗?

粥粥:“易姚去酒吧了,穿了很短的裙子,店长让她穿长一点,易姚说她的腿天生就是用来露的。”

陈时序深蹙起眉,提醒道:“下次跟她说,穿太少以后容易得风湿。”

粥粥:“风湿是什么?”

这样的对话数不胜数。

某次,他突然挨近陈时序,难过又小声地在他耳边轻轻诉说。

“易姚昨晚做梦了,还哭了,哭得好伤心。醒来以后还抹了好久的眼泪。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梦见她的妈妈了。”

陈时序愣怔一瞬,有什么东西在脑中一闪而过,等他伸手去抓时早已消失无踪。

“你外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试探道:“你见过吗?”

粥粥摇摇头:“妈妈说外婆不要她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不然她一个人也不用那么辛苦地带着我。”

陈时序沉默了很久,半垂的视线划过孩子稚气的脸蛋落入那道橙黄的缝隙,好像能穿过门缝窥见里面的人。他开始拼凑他们失联的这五年,五年前他们分道扬镳,姚月也在那时发生意外,或许是在周励的帮助下易姚才度过了人生最黑暗的时刻,一切水到渠成,两人结婚生子。

他慢慢支起手,扶住额,再缓缓闭上双眼,胸腔沉沉地出了口气。

粥粥瞧他沉闷发愣的模样不禁要问:“怎么啦?时序舅舅。”

“没什么。”陈时序摸了摸他肉嘟嘟的小脸,温声说:“以后能不能把易姚的消息悄悄地告诉我?”

小朋友好奇:“为什么?”

“因为我是她哥哥。”

秋冬交接,雨巷的淡季悄然而至,沿街商铺无论白天黑夜都门庭冷落,巷子深处的小食店、特产店、文创店,无不生意惨淡。

火锅店也不例外,但这几个月积累下来的口碑,让易姚的小店不至于颗粒无收,却也好不到哪儿去,营收扣除房租水电和人工,所剩无几,堪堪度日。

易姚做完账,暗自惆怅,发财的梦又变得遥不可及。

不过淡季也有个好处,现在她有大把富余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易姚决定去学车。

她的同龄人大多数在大学里学了驾照,室友也不例外,当时易姚一门心思扑在赚钱上,用周励的话来说就是掉钱眼里。除去课业和工作时间,只要得空她就会和陈时序‘厮混’在一起,仅一个眼神就能火速纠缠到床上,日夜颠倒,没羞没臊。所以那几年几乎抽不出时间来学车。

兴市驾校遍地开花,教学质量参差不齐,易姚挑了家靠近半山公园的驾校,一是因为驾校距离雨巷不远,二是因为驾校广告上登了几个男模的照片。偌大的广告牌,男人们一个个面容俊朗,肌肉贲张,关键边上还有几个惹眼的大字——教练实拍。

那还不得去尝尝咸淡?

人是有趋附于美的本能的,更何况是易姚这种视觉动物。

驾校名叫‘春风驾校’,寓意蓬勃、兴旺、生生不息。易姚拿着宣传单,盯着右下角几张赏心悦目的脸,手指在帅哥的斜方肌上轻轻摩挲,好像隔着画面能摸到实处。最后没来由地哼笑一声,说:“春色学校差不多。”

等真的见到教练时,易姚大跌眼镜,先不说身高长相,关键是那一圈连皮带都无法圈住的肚皮,和一对走起路来能上下抖动的胸。她第一次对‘虚假宣传”如此深恶痛绝,恨不得当场退钱。

当然受害者不止她一个,和她一起的三个女大学生无一例外都是奔着宣传来的。

好在女生的话题多如牛毛,衣服鞋子化妆品,明星综艺电视剧。连着去了几趟,易姚和他们火速成为无话不谈的密友。车上说说笑笑,一天的学习并不算枯燥。

又一个天气清朗的日子,易姚早早赶到驾校,教练临时来了通知,说有点事耽搁,半个小时后才到。易姚无处可去,干脆走进教学楼,从无人的办公室里拖来一把椅子,搁在廊下,晒着太阳刷着短剧。

日头高升,百无聊赖。

林间的虫鸣鸟叫逐渐被闹市的喧嚣掩盖,驾校外的商铺陆续开门营业,三个小学生穿着校服从门口路过。

易姚把手机揣进口袋,旁若无人地翘起二郎腿,直到余光中一道明目张胆的视线引起她的注意。她眯着眼,慢悠悠地扭过头去。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正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打探的眼神如出一辙。

好熟悉,哪儿见过,记不起来了。

许东岳自觉失礼,后知后觉地讪笑一声,冲她礼貌颔首。伸手不打笑脸人,只是看一眼,算不上冒犯,易姚抿唇不动声色。

许东岳款步走近,颇有风度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驾校的负责人。实在不好意思,觉得你眼熟所以......估计是认错人了。”

易姚稳靠在椅背,没有起身的自觉,笑了声说:“没记错,我是易姚,你是许东岳吧?陈时序的发小。”

许东岳眉梢微挑,听她一说,全对上了,脸色有一秒的不自在,即刻全然舒展,不知是在佩服对方的直率坦诚,还是叹服她的笃定从容。当年,这群发小没少劝陈时序和她分手,奈何陈时序就跟着了道似的,就是对她死心塌地。

不过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时过境迁,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不必介怀于心。

可,是小事吗?

他亲眼见过冷静自持的陈时序如何发狂地给一个注销的手机号打电话。

旁人看来不痛不痒的事,当事人未必就能轻易释怀。

“来学驾照?”

“嗯。”

实在无话可说,许东岳干笑着点点头,客套道:“那我先上去了,你这边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说,祝你早日学成。”

易姚根本不带看他的,等他说完,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以示未被自己丢掉的素养。

许东岳踱步踏上楼梯,走到拐角时脚步一顿,拿出手机对着廊下的身影按下快门。回到办公室,他先去角落倒了杯水,俯瞰窗外低处的矮楼,毫无思绪地放空片刻,又回到桌前,一屁股陷入沙发椅中。

当时大家都挺纳闷为什么陈时序会对易姚情有独钟,倒不是说易姚不好,只是她的好太流于表面,除了美貌似乎没有值得深究的东西。没有学识,自然谈不上内涵,每次看她混迹在雨巷,不是在做些掉价的小本买卖就是当礼仪小姐站台,不是卖弄口舌就是炫耀美貌。开口就是油腔滑调的市侩和曲意逢迎的讨好。

关键她身边似乎不缺男人,雨巷口碑极差的周励就经常在她左右。

而陈时序身边并不乏才貌兼备且温柔得体的优秀女人,不夸张的说,光高中三年追他的女孩就多如牛毛。不知何故,他偏偏就倾心于易姚。那时,大伙儿总会旁敲侧击地提醒他,易姚并不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人,他表面不为所动实则醋意大发,但内心的波澜总会被这个女人三言两语哄好。

他们见过她对陈时序撒娇的模样,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泪盈盈的,根本不必解释和诉苦,她只要对他眨眨眼睛,陈时序就能溺死在这汪春波里,哪里还有半点脾气。

突如其来的兴致,让许东岳给陈时序拨去电话。

电话打来时,陈时序正驱车赶往律所。就在昨天,他经手的一个标的极为可观的案子成功胜诉,律所特意安排吃饭、泡吧、KTV。陈时序向来不喜欢喧闹嘈杂的场合,可他是这个案子的主理代理人,实在不好拂了大伙的兴致,便一同前去。聚会闹到很晚,一瓶红酒下肚,到家后倒头就睡,连六点生物钟都没能将他唤醒。

“喂,东岳。”

“呦,大律师终于肯接电话了,我这都打了第几个了,才舍得接?”

他的语气向来公事公办,平直镇定。

“抱歉,没接到,有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了,你的腿怎么样,还有没有酸痛发胀的情况?”

“没了。”陈时序不经意垂眸,视线短暂掠过西裤包裹的腿上,淡声说:“多久的事了,早不疼了。”

“那就好。”

车窗外景致甚好,银杏叶黄灿灿,如金色雨随风簌簌而下。

“要不要来我驾校这边坐坐?”

“改天吧,最近忙。”

“哦~”

许东岳漫不经心地扬起语调。

“对了,你猜我今天碰到谁了?”

“谁?”

“猜猜看。”

陈时序平静吁气,实话实说:“我不想猜。”

许东岳轻笑:“你这人的脾气啊得改改,有什么说什么,不知道委婉表达,不顾及别人想法,以后是要吃亏的。”

他总是这样,直白得傲慢,实诚得刻薄。要不是有这一身实打实的本事,在外面很难吃得开。

陈时序失笑:“你也得改改。”

许东岳不解:“我改什么?”

“改一改好为人师的毛病。”

“......”

“不跟你绕弯子了,易姚今天在我这儿学车呢。”

“嗯?怎么不说话?”

“时序?”

电话中有提息声,并不沉重,细碎而缓慢。

“是吗?”

“要不要来我这边坐坐?”

当初陈时序被甩,大家都看在眼里,但五六年过去,一切都会被时间冲淡。如今的他前途无量,应该不会介怀。许东岳只当自己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不至于。”

“什么不至于?”

“她还不至于让我特意抽空去看一眼。”

一个上午转瞬而逝。陈时序工作素来专注,等他彻底忙完,才发现早已错过午饭时间。他抿了口微凉的咖啡,抱臂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许东岳的话,像丝丝缕缕的风,轻轻撩拨着他的心弦。先前,工作的琐事堆砌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将这些细碎的声响牢牢屏蔽在外,可一旦这屏障轰然坍塌,那股风便陡然变大,一阵一阵牵动着他的心绪,无从忽视。

陈时序眉宇轻拧,解锁手机,锁屏前的最后画面是一张照片。安静的走廊,朦胧的光晕和疏懒的女人。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修身毛衣连衣裙,身段玲珑,曲线曼妙,日头下周身晕染出蓝白的光晕,像调过色的艳丽画幅。

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转向窗外。

今天天气真好,阳光充沛,清朗无风,远处的江面波光粼粼,再远处的群山连绵无边。那么好的天气,困在高楼里会不会太虚度光阴?

陈时序思忖,出去放放风也不失为一种情趣。

半山小道蜿蜒曲折,秋冬交替的季节,正是江南变色的时候,老天爷大刀阔斧地一笔,便晕染出各种色泽,枫林的红,银杏的黄,杉树的褐,芦苇的白。

车子一路穿行,陈时序的心浸没在山色中,又隐隐期待着什么。

陈时序见到易姚时,她正和几个女生坐在花架下的石阶上晒太阳聊八卦。她单手托腮支着脑袋,认真投入。

陈时序没走近,倚着车门点了根烟。

聊得正欢,有个女生突然羞涩地垂下脑袋,小声道:“看看,那边,有帅哥。”

易姚目光懒懒地觑了过去,视线却在触及那道身影时顿了顿。陈时序一身黑色行头,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点冷白的皮肤,笔挺的西裤勾勒出利落的腰线,脚下皮鞋擦得锃亮,连同他那辆黑色的车,一并掩映在苍翠竹海之中。

视线悄然收回,易姚用手挡住刺眼的日头,意犹未尽道:“继续啊,怎么不聊了?”

几个人继续话题。

两分钟后,易姚收到了陈时序的短信。

「吃饭了吗?」

作者有话说:

33章可以看了

下本开双人游戏,有兴趣点个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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