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容烬没有犹豫,“是,去办吧,今夜子时动手。”

齐烨没走,他不解的目光几乎快要把姜芜的后脑勺盯出一个洞来。“主子,您当真考虑清楚了吗?”

“是。”容烬眸光微闪,如有实质的压迫气息震慑得齐烨弯腰退下。

坐立在石榻上的容烬侧身望了眼在被衾下蠕动的姜芜,他说:“姜姑娘勿要担心,容某答应之事必会应诺。”

湿漉漉的素罗裙皱巴得不成样子,委委屈屈地挤在榻角,容烬叹息一声,倾身越过姜芜拿了过来。

只此一次,算还了姜芜几次援手,和那根奇丑无比的百索。

柔劲绵长的内力自掌心凝聚,缓缓覆上湿透的罗裙,气流顺着衣料纹理游走,不出一刻钟,腥臭的湿气散去,暖烘烘的外裳被容烬扔到了姜芜的颈侧。

“姜姑娘,今日发生之事望你悉数忘记,包括我在内。待返回鹤府,你做你的表小姐,容某依然是借居离轩的客人,你可答应?”

容烬疏离冷硬的命令一出,姜芜低眉顺眼地“嗯”了一下,她怕惹到容烬,怕被抛弃在这深渊求佛无门。

脸颊贴着暖和的罗裙,姜芜轻轻道了声谢,她紧紧抱住外衫,以汲取能触到的唯一的温暖。她想老夫人、想鹤照今、想落葵了。

作者有话说:

鹤府,行止苑。

“找到阿芜了吗?派出去的人可有消息?”渊渟岳峙的照今公子膝盖染尘,衣裾破损,已经一夜过去了,他彻夜未眠,守着姜芜平安归来的消息。

“没有。”传话的小厮着急摇头。

桌案上青瓷盏空空如也,鹤照今气怒得执起杯盏就要掷下。

“少爷!”玳川夺下了免遭于难的杯盏,并示意小厮出去,他凑到鹤照今耳边低语。

一息、两息……

鹤照今在桌案上猛捶一掌,暴怒地掀翻了刚被救下的茶盏,“去,去找阿芜,不管怎样,我只要她回来。”

-

洄山。

乌云蔽日,天低欲雨。容烬拽住姜芜的手腕,如入无人之境般穿梭在纵横交错的石洞内。

黑暗驱生淫.秽,夜晚的洄山更是穷凶极恶的人间炼狱。

姜芜行尸走肉般看着容烬一剑一剑结果了那些醉生梦死的恶徒,看着衣不蔽体的女子死气沉沉地推开压榨她们多时的恶魔,看着炸裂在鼻尖腥臭的血肉……如同一场惊魂的噩梦,自容烬戳瞎了许山的双眼起。

一刻钟前,利剑出鞘,寒光闪过间,容烬一言不发地刺向许山,双目被毁、穴道被封的人无声翻滚痛哭,而他在欣赏够了后,才一剑刺穿了许山的胸膛。

从许山开始,被解开枷锁的杀神开始了他的屠戮之旅,姜芜便如此,眼睁睁地经历一条又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在她面前终结,包括那个偷递簪子给她却死不瞑目的矮奴。

半个时辰后,当猎猎山风扑面而来时,姜芜才从恐惧中挣脱,她和容烬到山洞口了。

面色煞白的姜芜听见身后小心翼翼的呼吸和脚步,她回头一望,是那群被解救的女子,她们披着残布破絮,互相搀扶着,要跟随她们的恩人逃出牢笼。

姜芜眨了下眼,瞬间湿了眼眶。

“主子,齐煊他们已准备好了,只等您下山汇合。”齐烨高举的火把,照亮了女子们尚余光彩的眸子。

“嗯,走吧。”容烬紧了紧握着姜芜的手,带着她往外走,但姜芜没动。

洞口平地处,只有两匹焦躁不安的马儿。沉闷的雷声轰鸣不止,骇人的闪电撕裂天际,枯藤老树的影子在狂风中张牙舞爪,夏雨已至,随着肆虐的山风扑打在姜芜的面颊上。

盈泪的杏眼倔强地望着他,容烬明白姜芜的意思。

“姜姑娘,容某不是圣人,救不下这许多人。”

比雨意更寒凉的判决之词已下,无情地浇灭了姜芜的祈盼,和那些女子们的求生之意。如若容烬不救她们,她们的下场会比死亡更加惨烈。

姜芜被连拉带扯地拽上了马,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那是她的生路,而此后,是数不清的无辜女子的死路。

“容公子,真的不能救救她们吗?”在辽阔的山野中,姜芜微不足道的声音通过容烬的胸膛传入了他的耳。

容烬冷静地给出了答案:“不能,驾——”

姜芜终于死心地闭紧了眼,她心生惶然,无处落地。

山道蜿蜒,齐烨的火把被雨淋灭,天地间黑茫茫的一片,姜芜无措地抓紧了掌下的缰绳,鲁莽的动作换来了马儿的一声嘶鸣。

“姜姑娘。”温热的手掌灵活地掰开了她紧蜷的指,容烬没多说旁的,只专心骑马下山。

洄山脚下,渡口旁的茅草屋。星星点点的焰火在雨雾中摇摆,姜芜适应了好一小会儿,才数清了里面……不过两人。

齐烨率先下马朝前冲去,他在怒喊:“小九呢!”

姜芜跌撞下马,被容烬搀扶着蹒跚慢步,诡谲的闪电劈亮了每个人的神情。

姜芜乖顺地上了船——一叶仅能承载五个人的竹筏,她沉默地蹲在容烬身侧,脑子里闪过一幕幕她忘却不了的画面,有杀意凛然的齐烨,有眼含悔意的容烬,有绝望无助的女子们……

【宿主,你不要自责了,这不是你能预料到的,你也是受害者。】

豆大的雨滴掉入水面,溅起狂暴的浪花,而她的泪,没有一丁点儿水花……

-

“啊!”姜芜从深不见底的噩梦里惊醒,她放大的瞳孔里满是惊惶。

“阿芜阿芜,我在!兄长在!没事了没事了。”在菡萏苑守了一整日的鹤照今握住姜芜的手温声安抚,他伸手拨开被冷汗浸湿的发丝,一下又一下轻抚她的额头。

“兄长……呜呜——”意识回笼的姜芜认清了此刻身在何处,她挣扎着坐起身,不管不顾地扑进了鹤照今的怀里,“兄长……”

姜芜哭得好不可怜,像是要把这两天受的委屈全给哭出来。

“阿芜,我在,不怕了,我在呢。”只愣神半瞬的鹤照今将手搭到姜芜的后背,缓缓拍打着,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内心脆弱的姜芜。

姜芜一个劲地哭,没心思去想她怎么从竹筏上回到了鹤府,那个噩梦她不愿再记起。

鹤照今没办法,只能边抱边哄,姜芜心神紧绷多时,如今回到令她心安的地方,很快再次沉睡了过去。

等姜芜没动静了,鹤照今却依旧维持着方才的抱姿,极具占有欲地将她搂在身前。

他亦不愿再经历那个噩梦,他遍寻不到阿芜的消息,唯有煎熬等待神迹的降临。没人知晓今晨玳川告诉他阿芜回府的消息时,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害怕,长时间未眠的他踉踉跄跄地奔至府门前。天刚蒙蒙亮,青砖上的积水尚未干,长街少行人,只有他狂跳不止的心声。

颤抖的手好几次撩起车幔却未成功,直到姜芜痛哼一声,他才慌张地挤入车厢,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她。

姜芜浑身脏污,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衣料是洁净的,半干半湿的裙摆仍在滴水,像是经暴雨洗刷过,皱皱巴巴的罗裙上是深深浅浅的血迹,他惶恐地掀开她的袖口,好在,她身上没多少外伤。

他贪婪地凝望她的面容,抚弄她披散的秀发,温热的触感直击心房,他方才确认她真实回到了他的身边。

抱了许久后,鹤照今将姜芜平稳地扶倒在锦褥上,他喊来落葵近身伺候,才跟着前来传话的玳川走了。

姜芜清晨回府,整整睡了一日一夜,待她精神焕发地彻底清醒时,已是第二日。

“姑娘,您醒了!”落葵打了个哈欠,她听从吩咐在此守了整夜。

“嗯。”姜芜揉了揉脖子,又捶了捶沉重的脑袋,只有些酸胀,无其它不适,她困惑地抬头,就见眼泪啪嗒掉的落葵。

“姑娘!都怪奴婢没时刻守在您身边,呜呜呜——害得您受了这么多苦,呜呜呜——您打我吧。”落葵“咚”地一声跪在榻边,哽咽不止。

“起来。”姜芜探出手臂拉她胳膊,但落葵压根喊不动,“快点,我生气了!嘶——”姜芜痛苦地收回手,摁住了右手手腕。

“姑娘!”见姜芜有恙,落葵着急挪腿,忧心问她是否身子不适。

姜芜失神地摇头,“没事,你先起来,我有些饿了。”在洄山石室里饿得眼冒金星时,她只狼吞虎咽了一块干饼,她还想再要时,容令则却说只有一块。

姜芜捏了捏微痛的手腕,是容令则杀人时没顾及上她,不小心捏出来的。

他隐藏身份潜伏在洄山,那是怎么送她回来的?

“姑娘,您是晕倒在马车里被送回府的,车上没有旁人。”落葵说完便不再继续开口,她不敢问姜芜经历了什么险境。

姜芜点头,小口慢饮暖胃的燕窝粥,她待会儿要去福缘堂请安,虽然她不想出院门,也不知她一个被掳无故失踪两日的表小姐在府中是否还有安生日子过。

-

离轩。

晓色半熹微,容烬已悠闲地躺在竹椅上,隐在檐柱阴影后的齐烨小声回禀后,便悄然退下了。

雕骨扇停顿几息,莹白的骨架晃过瞬间,他眼前浮现了姜芜胸口的那枚白玉佩……

“主子,您找何物?属下帮您?”清恙一日比一日早起,为顺应主子的作息,他将清粥小菜搁置在桌上,近身来问。

容烬翻找的动作滞缓下来,他坦然问道:“那根百索在何处?”

清恙努力睁了睁眼,“百索?可是姜姑娘送的那根?坏了,彩绳松散成一团乱麻,属下便将它扔了。”

“罢了,丢了也好。”容烬合上箱奁,踱步至桌边,就着小菜慢慢喝粥。

半梦半醒的清恙抓了下脖子,清晨凉飕飕的。

作者有话说:

用过早膳后,姜芜满怀心事地往福缘堂去,她暗自嘲笑:与往常没多大不同,若洄山两日不过是大梦一场,该有多好啊。

可洄山之事历历在目,她不可能忘记,待会儿她要去离轩问问,可否请官府救救那些无辜的女子。

鹤兰絮围绕姜芜转了一圈,“哟——姜姐姐,你回来啦~看着没大碍,脸色比我和二姐姐都要红润呢~”

鹤兰因慢半拍地揪了下她的耳垂,“没大没小!姜姐姐,回来就好,过去的事咱们趁早忘了。”

“嗯。”姜芜疏离地笑了笑,看来这二位是不打算同她演姐妹情深的戏码了,如今鄙夷得连碰她一下都嫌弃?倒省得费心思应付了。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在婢女的簇拥下,鹤骊双步履纤纤穿过回廊,插入了这全是假意的姐妹对话。

姜芜没接话,毕竟鹤骊双历来看她不顺眼,她今儿怕是要被鹤家三姐妹合围攻击了。

“五妹妹,我们在安慰姜姐姐呢。”鹤兰絮亲热地环住鹤骊双的手臂,准备旁听一场好戏。

结果,大失所望。

鹤骊双眸色变了又变,她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昂起下巴,“你别多想,事情都过去了,若你有空,可以来璞华苑同我姨娘说说话,她挺喜欢你的。”

姜芜先是神色犹疑,然后轻轻笑了。

鹤骊双不自在地“哼”了一声,拖着鹤兰絮加快了脚步,而被落下的鹤兰因笑得勉强,也跟了上去。

福缘堂。

与姜芜所想不同,诸位姨娘和小姐们并没有抓着她追根究底,而老夫人只疼惜地说:“回来便好,老身的阿芜受苦了。”

话过几巡,受不了冷落的林姨娘捡了个话头,“听闻这几日,季家三少爷快把舟山城翻了个底朝天,咱们表姑娘真是好大面子啊。”

少不知事的七小姐重重点头,应和道:“是!我昨日在街上买糖葫芦时,差点被季家护卫撞倒,那些人凶神恶煞的,比兄长还可怕……姨娘,您干嘛揪我呀!心情不好的兄长本来就很吓人。”

林姨娘听得啧啧满意,这表姑娘的手段真真高明,舟山两大家族最金贵的继承人全拜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季家何等名门望族,若是与季三少爷攀上关系的是她的兰因兰絮,那该有多好。

鹤老夫人脸色越来越黑,别以为她没听出林姨娘的意有所指,她早给府中众人下过死令,阿芜之事阖府严禁再提,这黑心肝的是不是以为她是能随意糊弄的?

适时,鹤骊双开口了:“林姨娘这话,听得我好生不舒服。表姐与季大小姐素有往来,我看季三少爷分明是听了长姐吩咐行事,若人人都像你这般信口开河,旁人还不知该如何说鹤家家风不正呢。祖母,您来评评理,孙女说得可对?”

拨弄佛珠的鹤老夫人威严定论:“五丫头说得在理。既如此,二丫头和三丫头都和你一起留在紫祺苑里学学规矩,什么时候长进了,什么时候再出来。好了,你们即刻回去,勿要多言。”她执掌后宅多年,自有本事专挑林姨娘的心窝子戳。

林姨娘敢怒不敢言,但鹤兰絮可不一样,她不服气地反问:“祖母,凭什么?姜姐姐她……”

鹤骊双想帮忙求情,但快不过鹤兰絮不经脑子的话。

鹤老夫人猛拍桌案,打断了她,“住嘴!老身的话是不管用了吗!”

鹤兰絮胆大得要在猛虎头上拔毛,于是,喜获了一个月禁足,被林姨娘携着讷讷告退了。

鹤老夫人气性未过,不耐烦地赶走了满花厅的人,只留下一言不发的姜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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