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梓苏快速挑了件杏黄橙花纹缂丝春衫,在将腰酸背痛的姜芜扶至妆台以后,她回身去整理床榻了。

“姑娘!您受伤了吗?!”

一大早的,梓苏一惊一乍了好几次,姜芜心情本就丧气,她皱眉训斥道:“好生说话。”

“姑娘……褥子上有血,奴婢是担心您。”梓苏拎起晕开一滩血迹的褥子,姜芜疑惑地看了一眼,就扭过了脑袋。

“不是我,是王爷。”

“哦哦。”

夜间容烬刚现身时,她是闻见了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然也不会对他起了那么点儿善心,结果全是喂了疯狗。他怎么不干脆血尽而亡呢?

生死关头走过一遭,姜芜决心摆烂了。贞洁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而且,她早非完璧,否则定是要呕得几日吃不下饭,只是被迫委身于那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心有不甘……

“别想了,好死不如耐活着。”活着,有命在,才有机会报仇。

姜芜虚虚抚上平坦的小腹,低垂的眼睫掩住了眸底的暗光。

每每发病时,容烬皆会昏迷几日,此次亦是一样。姜芜严阵以待了一日,又满心疲惫地撑了一夜,连容烬的影子都没瞧见。

次日,梓苏被她青黑的眼圈吓了一跳。“姑娘,奴婢听说王爷正处在昏迷中,您再多睡会儿吧,若有事,奴婢会叫醒您。”

“好。”姜芜困得坐不起身,顺势就躺进了被褥里,在不安中她渐渐进入了梦乡,做了个毛骨悚然的噩梦。

烟色罗帷内,一女子酣睡在榻,她双眼被绸带缚住,四肢亦被金链捆绑,半遮半掩的白衫挡不住若隐若现的春光,女子发出几声娇软的呓语,如江南水乡晨雾漫过水面时的声音,朦朦胧胧又甜软。而眨眼间,一条通体漆黑的毒蛇缠上了那白皙的脚踝,它慢慢绞紧在光滑的肌肤上,顺着修长的腿缠绕而上,直至隐入幽秘地带。

在女子发出难捱的痛呼声时,姜芜满头大汗地瞪大了双眼。眼前黑蒙蒙的一片,梦境中窒息的感觉仍残留在她的脑海,她坐起身如释重负地喘了几口气。

梓苏听见声响,问她可是做梦了。

“没事,你睡吧。”姜芜缩起身子埋进了被衾。

“姑娘?”梓苏点燃了烛台,她端着杯凉茶撩起了帷幔。

被衾外的轻拍声吓到了躲藏在内的姜芜,“啊——”她这一喊,差点把杯盏打翻了,得亏梓苏眼疾手快地避开了些。

“您别怕,是奴婢,喝杯凉茶再睡吧。”

姜芜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她接过茶,小口地喝着。

“奴婢就守在外间,您有事记得喊一声。”梓苏执起帕子擦了擦姜芜额头上的冷汗,在接过还剩半杯的茶水后,她起身往烛台方向走。

“蜡烛不必熄了。”

“是。”

-

容烬一病多日,等能起身时也待在正屋不出门,姜芜从没想过主动往他跟前凑,毕竟那夜她与容烬之间算是吵得面红耳赤,若是无意外,已是两看相厌了。

二月初二,容烬下令启程。姜芜定在厢房里不挪脚,不明所以的梓苏就守在屋外和清恙大眼瞪小眼。

容烬裹着件厚厚的氅衣窝在车厢里,结果等了许久也不见有动静。他掀起车帷,拧眉质问:“为何不走?”

乘岚立在车牗旁,一脸严肃地说:“主子,姜姑娘她……好像不想和我们一道走。”

“……呵——”容烬冷笑不止,最后把脸都给咳红了,“咳咳咳——不愿走啊?敲晕了绑过来。”话落,容烬冷下眉眼,“唰”地扯紧车帷。

被弃如敝履的美梦落空,姜芜磨磨蹭蹭地出了院门。“我想和梓苏坐一辆马车。”

面露惊恐的梓苏脑袋都要摇掉了,乘岚更是感觉脖子上悬了一把刀,“姜姑娘,您别为难属下。”

姜芜还想争辩两句,“我怕惹王爷生气。”

“不坐马车就走路,即刻启程。”容烬一发话,所有人脸色一变。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红心]

赶路的一行人里, 除了隐匿的暗卫,几乎没有需要脚沾地的人。而此刻,姜芜徒步前行, 侍卫们哪里敢骑马?

于是, 堪称奇观的队伍缓慢地出了徐州城。

“姑娘, 您去和王爷认个错,不要受这份罪了。”梓苏小声劝告着,同行之人皆是身强体壮的男子, 至于她, 也是个干惯了粗活的卑贱下人,走一段路不是大事, 但姑娘不一样。

“不去。”对上侍卫们欲言又止的目光,姜芜当作若无其事,垂下眼继续赶路了。

有人想不蒸馒头争口气,奈何“天”不作美。

“啊——”姜芜腿弯软了一下,得梓苏搀扶才没平地摔。

“姑娘, 您还好吗?”行路没流汗的梓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姜芜摇摇头,“没事。”余光却觑见整个队伍都停滞不前了。

“主子, 姜姑娘摔倒了。”乘岚崩着嗓子斟酌回话,耳畔吹过的春风送来了容烬冷冽的声音。

“让齐烨去领罚。”

“主子, 那属下请姜姑娘上车?”

……

姜芜怂唧唧地登上车辕, 犟在靠近帘帷的位置不挪窝,甚至没问候容烬半句。

月白色绣鞋沾染了尘埃和草根, 她的裙摆也溅了些脏水,明明形容狼狈,偏要装成浑身长满荆棘的刺球,来抵抗他这强夺民女?草菅人命?的伪君子?

忆起那销魂的春夜, 容烬不着痕迹地拢了拢袖口。

“不是要走路吗?腿断了?但凡你能坚持久点,本王许是会为你鼓鼓掌。”

“这又要和本王同乘了?不怕伪君子杀人害命吗?”

“弄得一身脏,臭死了,你最好在那里坐一路,别来沾边……”

姜芜假装是个聋子,全然无视他的冷嘲热讽。该说不说,她腿酸软得跟快要断了一样,忍一忍,少受罪,不争气也不是大事。

夜里入住客栈时,容烬在前头走得飞起,姜芜假笑着问乘岚:“今夜我是单独住一屋吗?”

乘岚冷脸摇头,“姜姑娘,主子只吩咐订一间上房。”

姜芜:合着左、右两间房是给鬼住的??

姜芜垂头赴死,不停祈祷容烬将她轰出来。

昏黑的榻间,姜芜怎么都睡不着觉,眼里心里全是熄灯前容烬那双清冷黝黑的眸子。

她缩着肩膀对早早平躺好的容烬说,“王爷,妾身要上榻了。”

倒数“三二一”的赌徒输得精光,容烬吐出个“嗯”字,指尖敲了敲棉褥。她谨慎地跨过他的膝盖,安安分分地占据了靠里的一小块地方。

此起彼伏的清浅呼吸在榻间萦回,姜芜抱紧了胸前的被衾。烛火未熄,容烬似乎并无灭灯的打算,姜芜自我催眠,催着催着,一道鼻息扑洒在了她的眼睫上。

姜芜惊惶地睁大眼,而容烬来了句:“怎么?不碰你又不乐意了?”他抢走了大半被子,冷嗤着侧过了身。

但是,他抬手间熄了烛火,室内渐趋黑沉。

先前的每个夜间,他都要胡作非为半个时辰,才会抱着她沉沉睡去……

姜芜“啪”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她在想什么!

“蠢东西。”

-

姜芜与容烬日间相对无言,深夜同床异梦,一旬后,车马将至宋州,再有十日左右,即可抵达上京城。

距离宋州城外百里地界的宁陵县,客驿。

辰时,容烬穿好衣物后,绣屏后的姜芜仍在榻边磨蹭,他低声催促了两声,抬步出了屋子。

楼下大堂的角落里,容烬孤身用膳,一大清早就冻得清恙等人望而生畏。

临窗外的花圃中,桃花夭梨花溶,内外差异迥然。

“她怎么还没下来?清恙,你去看看。”

半刻钟后,清恙涨红着一张脸来回话,并拽来了救命的梓苏,后者亦是双颊泛红,她微微倾身,不远不近地同容烬说:“王爷,姑娘来癸水了,能否歇一日再出发?”

闻言,容烬搁下筷箸,他眉峰蹙起,好半天才说:“不是一月一次?”

梓苏也没料到他会这样问,愈发恭敬了,略微思索后答道:“王爷,姑娘身子弱,一月不准的,早几日晚几日都是常事。”

“她起身了吗?”

梓苏正要答话,木梯上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容烬敛眉望向面无血色的姜芜,脸上攒起些不耐,“既能起身,便尽早上路,你又不是金子做的,本王说得对吧?”

“是,”姜芜颔首道。

姜芜慢腾腾坐下,喝了碗暖胃的米粥,早早用好膳的容烬就漫不经心地盯着她看,她一抬眼,那人又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等两位主子起身后,乘岚走在最后,他死死憋住诡异的笑容,因为四方桌上断成两截的筷箸,因此特地额外付了掌柜的半两银。

车舆外春光溶溶,煦风拂面柳丝长,繁花似锦映霞红,车牗半开,容烬撑首远眺明媚春景。

车厢内楚河汉界分明,被寒意笼罩的姜芜蜷在另一侧瑟瑟发抖,她频频看向任风吹打在她脸上的罪魁祸首,但容烬视若无睹。

姜芜抽了下鼻子,加重了摁压腹部的力道。

约莫两刻钟后,颇有闲情雅致的人制造出了点响动,她艰难睁眼,就见容烬往她身边靠。

姜芜眸光一晃,神情软了几分,却换来了容烬毫不留情的戏谑,“春景甚好,本王要去骑马,你待着吧。”

眼见姜芜慌不能言,容烬眼底溢出恶劣的笑意,但他假借屈身的动作遮掩住了。

宽敞的车厢内少了一人,姜芜却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只是腹部阵痛,她忍不住将身子倒了下去。

容烬玄衣怒马,姜芜苦不堪言,梓苏拜托清恙前来问候,她只说“还能忍受”,毕竟行路途中不能煎药,除了忍无济于事。

没有容烬的命令,没人敢肆意掀起车帘,自然也没人知道脆皮的姜芜痛晕了,她以为是腰酸体累,故而困得眼皮打架,便放心地睡了……

躺在棉花里姜芜身轻如云雀,暖洋洋的春光拂照在周围,她露起一个香甜的浅笑。可是,为何唇角有些痒?

姜芜醒来时,容烬回了,他腿上摊着本书册,貌似睡着了。姜芜揉着小腹撑起身,除了腰仍有些酸疼外,小腹的坠痛感几乎消失了。她悄悄地挪远了些,掀起车牗帷布的一角,喜滋滋地吹了吹风。

睡熟的人指尖蜷了下,侧头继续睡了。

当夜,一行人抵达宋州城,舟车劳顿,容烬下令于此修整一日再出发,可把梓苏高兴坏了。她借了客栈的厨房,忙前忙后地熬汤煎药,将姜芜伺候得万分周全。

“梓苏,我没事,就清晨疼了些,你别忙活了。”姜芜倚在烟罗软榻上慢悠悠地说。

“姑娘,您好生歇着就行,奴婢伺候您是应该的。”陪着姜芜喝过药后,梓苏帮她掖了掖薄衾。

不过,亥时将过,容烬连人影都没见着。

“姑娘,夜深了,您若倦了,便上榻休息吧。”

姜芜望着檐顶缓缓开口:“无妨,白日里睡够了……你知道王爷去何处了吗?”

梓苏被问得一愣,容烬的行踪不是她能打听的,但如果姜芜想知道,那必然可行。“姑娘,奴婢去问问清恙小哥,方才他还在呢。”

“不必了。”

刚念叨清恙,恰巧他就来敲门了。

“梓苏,你同姜姑娘说声,主子今夜去销金楼了,让她不必等候。”

梓苏脸色白了又红,“销金楼?”

“嗯。”

“是……青楼吗?”

“嗯。”

清恙没刻意压低语调,姜芜一字不落地全听清了,她偷偷摸摸地将脑袋藏进薄衾里,就怕被瞧见笑开花的脸蛋。

“姑娘,王爷让您先歇息。”梓苏大致猜到谈话内容被听见了,便没再多说,以免惹得姜芜难过。

“嗯,你先出去吧,我再躺会儿就上榻了。”憋闷的嗓音穿透薄衾,梓苏没敢再劝,只低声回“好”。

门轴转动过后,屋子里再没有第二个人,姜芜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爬上了榻。

青碧色的床帏合拢严实,终于能独享一整张榻的姜芜笑呵呵地左滚右滚,然后作得小腹又开始疼了。

“嗷——乐极生悲乐极生悲。”姜芜被制裁,闭眼平躺好,在极好的心情中,她瞬间去见了周公。

销金楼。

花魁名妓于雅间内抚琴吟唱,专为贵客一人展颜,尽管没得那位矜贵不凡的玄衣公子一个正眼。乘岚杵在容烬身侧当门神,没有不长眼敢往他那儿凑,再说,窗畔冷风呼啸,快被冻僵的女子们哪会去自讨苦吃。

春夜乍暖还寒,夜风又湿又冷,除了行事怪诞的容烬,没人乐意吹冷风。

销金楼的头牌海莳姑娘被撺掇上前,带着点微乎其微的侥幸,多少官员富绅为她一掷千金,只为求她一舞,她自恃貌美,不信会有拒绝她的人。

若能得这位公子青睐,她心甘情愿献出初夜。

“公子,奴家海莳,愿为您献上一舞。”清艳绝尘的娇媚女子盈盈一拜,露出勾魂摄魄的浅笑。

至于不懂怜香惜玉的某人,左手执杯,右手捻玉,头没都抬,“跳吧。”

海莳的笑差点僵在脸上,她略一思忖,扬起恰到好处的笑,应着姐妹们的乐声跳起了舞。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