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姜芜……”

幽怨的声音缠上姜芜的脖子,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扭紧水壶的盖子,转身行礼,“见过郡主。”

“你的衣裳是容府绣娘做的?”

景和的问题没头没尾,姜芜想回“是”,但欺瞒郡主的罪过她承担不起。“回郡主,衣裳是王爷派人送来的。”

景和没继续追问,却换了话头,“本郡主没觉得你有何处特别,为何阿烬哥哥就是对你另眼相待呢?”

这话姜芜接不上来,她也有同样的疑问。

“你出身寒微,容貌鄙夷,又是外室之身,你觉得阿烬哥哥会选你?还是本郡主?”褪去天真娇俏的景和凛声说。

脑子慢半拍的姜芜还在暗戳戳想,郡主和容烬不愧是表兄妹,说话的语气、字眼都那么像……

“啊——姜芜!你敢推本郡主!”景和狼狈摔倒在地,娇养出的纤纤玉手蹭上了泥点和血污。

“姜芜,你在做什么?”杀气腾腾的质问声传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容烬发怒的前兆。

“疼不疼?”容烬蹲下身子, 隔着绫罗捏起了景和的腕,细沙黏在她血糊糊的伤口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呜——”景和瘪嘴开嚷, “疼!是她推的!她凭什么推本郡主!”

蹩脚的绿茶演技破绽百出, 姜芜心里蛐蛐, 她甚至没想要辩解。

容烬用袖口掸去粗糙的沙砾,缓缓将清恙随身的伤药倒了上去,他低垂眉眼, 问道:“起得来吗?”

“你抱我。”恃宠生娇的景和一脸无赖。

容烬抿唇, 握住景和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

“哼——”没抱到人不打紧,景和没忘记隐身的姜芜, “阿烬哥哥,你要怎么处理她?如果你徇私偏袒,我就叫姑姑把她赶出府。”

“清嘉,适可而止。”容烬俯身望向景和的眼睛,他在警告她。

于是, 景和怒不可遏地推开容烬虚握的手,她直指姜芜质问:“你是要袒护她?我在你心里, 连她都比不过是吗?!”

容烬脸上浮现不耐,“清嘉, 你不要胡闹。”

“本郡主还就要闹了!她个无名无分的外室, 竟敢欺压郡主,就算闹到陛下跟前, 她也不可能在理!”景和一把拂去簌簌滚落的眼泪,满脸冷漠地望向容烬。

容烬嘴角绷直,他无奈地转过身子,“姜芜, 你同景和道歉,此事就此作罢。”

姜芜顿时歇了吃瓜的心,怯怯地解释:“王爷,妾身没有。”

“景和千金之躯,你万不该如此。”

“不是……”

“好了,道歉。”容烬强势打断姜芜解释的话,并稍稍侧开了身子。

景和眼里噙着一丝得意的笑,她微昂下巴,挑衅地朝姜芜挥了挥拳。同穿紫衣又如何?阿烬哥哥还不是站在我这边?

景和欠揍不假,但容烬怎么也这般是非不分……姜芜心底升起点点异样,但道个歉又不是大事。她咬了咬牙,恭敬地说:“是妾身失礼,望郡主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妾身计较。”

姜芜的识趣,与容烬的偏护,满足了景和的小心思,她厌烦地嗤笑道:“算了。”

插曲告一段落,容烬实在不敢再让景和寻机生事,便赶忙让清恙把姜芜送回府。“你们早些离开,陛下要回城了。”

兴致缺缺的姜芜巴不得立刻走,远离瘟神,才是她袚禊的真正祈愿。

想七想八的姜芜临上车前被绊了下脚,但幸好没摔跤,没给娇蛮的景和嘲笑她的机会。

素色车幔外随风飘来景和跋扈的使唤声:“你背我。”

“背背背。”

原来容烬也会甘愿屈膝背人,容府许是就要有少夫人了……姜芜闭眼假寐,没再关注汴河畔那对“打情骂俏”的表兄妹。

气咻咻的景和崴了脚,被女暗卫齐霜背着,她软趴趴地闷声问:“阿烬哥哥,你为什么不背我?”

“你未出阁,若让旁人见着了,像什么话。还有,你以后少找姜芜的麻烦。”

“我真的生气了!”

“她是个孤女,身世凄惨,离了王府她无处可去的,我以后不让她来你跟前碍眼就是了。”

“啊——那你喜欢她吗?”

“你以为呢?”

“感觉不出来……”

崔越等到两位好友时,避着旁人对他们好一顿抱怨,说是一点儿不讲义气。

“清嘉,你真没事吗?朕派御医给你瞧瞧?”崔越十分担忧走路别扭的景和。

“真不用,我就是怕丢脸才没声张,你别闹得人尽皆知,待会儿阿娘又要训我了。”景和瞥着一瘸一拐的脚直皱眉头,没注意到崔越的踌躇。

“清嘉,你袚禊了吗?”崔越不经意地问。

景和随口应答:“嗯,是阿烬哥哥帮忙的。”

“清嘉,你能帮朕袚禊吗?”

“啊?”景和抬起头时,容烬已被礼部侍郎请走了,她收回眺望背影的目光,嬉笑着点头,“没问题啊~走!”

“好,你能走吗?要不朕背你吧。”

“不用不用!”被婢女搀扶着的景和“嘶嘶”抽气,她拎起常福公公递来的柳枝,对崔越说了好些吉祥话。

-

容烬吩咐乘岚务必将景和送到裴夫人手中,方才安心护送陛下回宫。忙碌一整日下来,待回府时,天已然黑透了。

“清恙呢?”

乘岚摆好碗筷,回道:“应是在姜姑娘那儿。”

“你喊他来,算了。早前叮嘱你的事,办好了吗?”容烬夹了颗青菜入口咀嚼,静心听乘岚的回复。

“主子猜想属实,夫人与郡主皆派了人去调查姜姑娘的身份,另外,荥阳郑家也有动作。”

“郑瑛?不必理会她。仍按先前编造的身份,暂且不要暴露舟山之事。”

“是。”

“……那个小丫鬟呢?”

“安排在城郊的庄子里了。”

“别放她出来坏事,看紧些。”

“是。”

“……别伤着她,晚些姜芜又要跟本王闹。”

“……属下遵命。”

“齐煊有信来吗?”

“有。信中说,季三少爷月前赴湖州书院求学,鹤大少爷未有动静。”

“什么?”容烬撂下筷子,摊手要接信件来看。“鹤照今……究竟是怎么想的?”

容烬面上不显,在满心疑窦中结束沐浴后,慢步去了隔壁。他今夜没说要来,所以承禧阁早早熄灯了。

清恙叫醒了水谣,催她赶紧去把梓苏喊出屋子。

“她睡了?”容烬问。

梓苏摇头,“奴婢不知,但姑娘说累了,这才早早睡下了,求王爷不要怪罪。”

“你们先下去。”容烬说完,便轻缓推门而入,雕花木门刚关紧,他就知道榻上的人没睡,或是在装睡。

容烬摸黑搬来榻角的剔花枕,如常将姜芜搂进怀中,他俯身在她唇角轻咬了口,低喃道:“为何装睡?”

姜芜自知装睡失败,被迫迎难而上,“妾身日里犯了错,想王爷许是厌了,应当不会过来。”才怪,再晚来半刻钟,她必睡。

姜芜嗓音又娇又软,且夹带点说不清的委屈。容烬听得稀奇,低笑着贴在她檀口吮吸,“还在计较景和的事呢?”

没人吭声。

容烬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思忖片刻后说:“景和自幼娇生惯养,从未受过什么委屈,但她生性纯良,并无坏心,只是骄纵爱玩闹了些,你莫要惦念。明日本王派清恙送些礼来,别想了,嗯?”

姜芜的心里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半句不说景和有错,合着她无罪道歉是活该吗?

但她位卑人微,与金枝玉叶的景和郡主有如云泥之别,在宠妹狂魔面前,她还是装鹌鹑为妙。

“妾身不敢。郡主高贵如天上月,妾身只是卑贱的地下泥,王爷说的,妾身记住了。”

“姜芜。”挽在颈下的右手绕了个弯,钳起了她紧缩的下巴,“你若是地下泥,那本王是什么?你是在骂本王?”

这人是个活爹吧……

“妾身不敢。”姜芜绷紧身子,生怕容烬有过激的举动。

莹润如玉的小脸怂态尽显,但也许她自个儿都不知道,那点几不可见的倔强根本没藏好。

容烬意犹未尽地摩挲她的下巴,玩味地观察她越发不耐的神色,直至姜芜于黑暗中睁开眼,他挑眉说:“姜芜,你这是醋了吗?”

温馥的白玉瞬间染上绯色,姜芜慌乱否认,“王爷说笑了,妾身没有。”

不是不敢,而是没有。

“最好如此,你没资格吃醋知道吗?”容烬语气寒凉,掐在腰肢上的手也使了些劲。

“知道。”姜芜有气无力。

“算了,你这嘴里说的,没一句本王爱听的。不会说,那便做吧。”

姜芜被容烬翻来覆去地折腾,床榻“嘎吱”响了半夜。

事后,容烬抵在她的耳畔恐吓,“姜芜,本王耐心有限,你早日做好准备。”

碎碎念碎碎念,烦死了!昏昏欲睡的姜芜“嗯”了声,裹紧被子往里侧滚。

想发怒的容烬嘴角含着浅笑闭上了双眼,他伸手揽紧睡得熟透了的女子,很快进了梦中。

然而,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他该起身去上朝了。

自上巳节过后,容烬又忙了起来。

新帝临朝,皇权变更,朝堂之上急需注入更多新鲜血液,去岁元年崔越下旨重开科举[1],秋时解试已选拔出新一届的举人,三月底各地考生将赴上京参加省试。崔越将容烬借调至礼部,目的是行监管之职。

此时,季蘅风即在赴京赶考的途中。他不曾参加解试,亦从不志在朝野,但他心系的姑娘孤身颠簸于上京,他不得不去。

季府花了大价钱,请动了湖州书院的姬昱院长,湖州书院享誉江南,内有大儒授业,是众学子向往之地。姬昱念及季蘅风求学心切,破格让他参与书院的入学考试,哪知,凭空捡到了一个天才,姬昱相见恨晚,扬言下届进士及第名单里,湖州书院定占得一席。

但季蘅风等不了,他请求姬昱向知州荐举,赐他直通省试的机遇。姬昱出自湖州姬家,与湖州知州同出一脉,若姬昱肯开口,此事胜算极大。

姬昱劝少年人当持重笃学,勿要好高骛远,然,在与季蘅风一厢谈话后,欣然应下了他的请求。

容烬时常晚归,深夜在承禧阁的榻前抖落一身寒气后,拥紧酣睡中的姜芜进入梦乡。

临近月底时,礼部将省试事宜安排妥当,只待贡院开考,容烬终于卸下一身重担,早早回了府。

他从不曾切断姜芜与府外的来往,至于季蘅风递信一事也在意料之中。

容烬踏入承禧阁附近时,满室烛火在窗纸上勾勒出了一曼妙多姿的倩影,他心猿意马地顺了下衣袖,缓步进了屋子。

“王爷。”

“嗯。”容烬同往常一样解下披风,在要顺手挂上衣桁时,被姜芜接了过去。

肌肤相触刹那,容烬心神蓦地荡漾了一瞬,他茹素半月,是有些想了。

玄黑披风沾了露水的潮气,与他滚烫的指尖天壤之别,姜芜偷偷蹭去那道灼热的气息,扬唇要与容烬说话。她不认为一举一动能逃过容烬的眼,不如主动交代季蘅风之事。

“王爷……啊——”

姜芜话没起头,人已经被拦腰环抱,她出于本能揽住容烬的脖子,却似心甘情愿投怀送抱。

容烬抵首狎笑,“姜芜,今夜可以吗?”

“妾……妾身有事想先说。”

“嗯。”容烬将她稳稳抱至榻边,伸手、踢鞋,人顷刻间覆了上去。

姜芜控制住习惯性抵抗的手臂,颤颤巍巍地咬唇说:“妾身收到了季三公子的信,他约妾身于城中酒楼一见,可、可以吗?”

“那你呢?”容烬轻佻一笑,在小腹打圈的指尖愈发作乱。

“什、什么?”姜芜痒得浑身打颤,嗓子更是娇媚到人心尖尖上去了。

发烫的指腹擦过滑腻的皮肉,慢悠悠地向下移,对上那双浸染情.欲的黝黑眼眸,姜芜视死如归地闭紧了眼睛。

她准备好了,早死晚死没区别,不如换点筹码来。

姜芜是这样想的,容烬……亦然。

滞缓于腰际的手卡壳许久,重重捻住了未得眷顾的朱果。

“姜芜,你能为季蘅风做到此等地步?那若今日来信的是鹤照今,是不是不用本王问,你就能脱衣献身啊——”

与此声音一道响起的,是姜芜冲出唇齿的痛呼,有如命脉上遭受重重一击。

容烬无视眼下泛滥的泪花,他恶劣地捻动指腹,肖鬼似魔地哂笑道:“本王没那般饥不择食,扫兴!”他嫌恶地扫过瞳孔震颤的姜芜,翻身下了榻,他瞥了眼未乱的衣角,迅速罩上披风,“嘭”地一声夺门而出,只留下句:

“看好她,不准她见任何人。”

姜芜浑浑噩噩地坐起身,龇牙咧嘴地捂紧了痛楚仍在的胸口,小声怒骂道:“神经病。”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景和是重要配角。就男主那个死样子,得靠外力推一把(景和推的是容烬,不是阿芜)

最近几章景和出现频率会比较高,到下一个剧情点会标注在标题上

[1]科举制度有架空,仅为剧情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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