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与容烬不欢而散后, 姜芜被禁足于承禧阁,与季蘅风的邀约自是不了了之。彼时,贡院开考, 容府松风苑亦是风雨欲来。

容烬发病了。

棠安苑。六神无主的容夫人失神间摔了茶盏, “不是四月吗?怎么会?怎会如此?”

青禾扶稳站不稳脚的容夫人, 温声安抚她,“夫人先别着急,奴婢已派人去松风苑问了, 您再等等。”

“不行, 我要亲自去。”容夫人失魂落魄地拔腿往外赶,正好撞上奉容烬命令前来的乘岚。

“乘岚!阿烬怎么了?”容夫人眼眶通红, 若非青禾搀着,整个人都会滑坐在地。

“夫人,主子无事。胥大夫新研制的药会加速病发,亦能抑缓痛苦,离京一载即是如此, 主子已习惯了,怕您担心才未提起, 胥大夫与郑姨娘皆候在侧,请您安心。”乘岚语气沉稳, 话里话外不显焦急。

可容夫人的心始终落不到实处, 饱受折磨的是她牵肠挂肚的命根子,她不敢有丝毫懈怠。“我去看看。”

“夫人。”乘岚抬手拦住去路, “请夫人恕罪,主子不愿被人瞧见,您进不去松风苑,属下保证主子会无碍的。”

容夫人想发火, 可乘岚说的是事实,她攒紧帕子催促青禾姑姑,“青禾,你去多喊两个姨娘,让她们守在松风苑外,若阿瑛扛不住,让她们尽快顶上。”

“是。”青禾即刻领命去办了。

乘岚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乘岚,你告诉本夫人,阿烬在外一载,可是独自捱过的?”

“回夫人的话,是。”

“胥大夫研制的药,真的能治好阿烬的病吗?”

“属下不敢欺瞒夫人,胥大夫医术卓绝,他说有法子,定非虚言,而且近一载间,主子的病症确有缓解。”

“都怪我,偏要嫁进容家这虎狼窝,平白害了我的阿烬呜呜呜——”容夫人捂住帕子落泪,乘岚有口难言,只得沉默候在一旁。

松风苑。

院落被看守得密不透风,此处与容府泾渭分明,所谓充当“解药”的郑瑛正待在最外围的厢房里,如从前一样,等上四五日,到容烬恢复好能上朝时,她便能回自己的院子了。

郑瑛愁颜不展,心底却漫起窃喜,在这等时候,容烬不曾想起那低贱的外室。

寝卧中,瘫陷在榻间的容烬咬紧牙关,以抵御筋脉中层层汹涌的浪潮,时间滴答滴答地流逝,他清晰地感知到,病症比之从前,更加严重了。

胥大夫吩咐药童在外间熬药,他则施针帮容烬稳固体内横冲直撞的气息。“王爷,您应当有所察觉吧。可是……因为姜姑娘?不如请她过来?”

“胥大夫,为本王放血吧,本王坚持这许久,不是让姜芜来破戒的。”容烬别过脸,不愿再多作解释。

然而,事与愿违,姜芜的一颦一笑如魔障般缠绕在他的脑海里,匕首割破腕口的疼痛遁去,姜芜的模样却越发清晰。

“噗——”暗色的鲜血直冲帷幔,胥大夫叹息着摇头,“王爷,照这样下去,您的药得加重剂量了,但是药三分毒,病发前后的那半月,您许是难以下榻了。”

“无妨,就按您说的来,本王撑得住。”

胥大夫无声收针,药童适时端来熬好的苦药,容烬挣扎起身将药一饮而尽,而后软绵绵地倒进了被褥里。

松风苑内乌云压顶,隔壁承禧阁的主人亦有所感,主要是因有藏不住愁绪的清恙在。

“清恙小哥,是有什么棘手事吗?”梓苏在廊下腌制青梅,她犹豫许久,才主动开口以缓解尴尬,而清恙半点不带搭理人的。

前儿夜里容烬命他守住姜芜,转眼间他家主子就发病了,指不定就是姜芜惹出的祸,她一个本该当解药使的外室竟敢在主子面前耀武扬威,于是连带着把梓苏记恨上了。

梓苏胆小,不理她才最好。

越想越生气,清恙待不住了。“主子病了,你的姜姑娘可真是铁石心肠……”

铁石心肠么?清恙的声音不大不小,至少姜芜是听清了。

容烬犯病,又与她何干?

姜芜换了只手拿话本,侧身执起茶盏抿了口水,但她有些担心容烬会来发疯。

梓苏在怯怯辩解,绞尽脑汁说姜芜的好话,但她争论不嬴言辞激愤的清恙。

“我可告诉你!王爷发病时,都是郑姨娘陪侍在侧,真当你的姜姑娘是什么香饽饽呢?!且等着看吧,王爷迟早把你们赶走!嗷~~齐烨你是不是讨打!”清恙嘟囔着往檐角钻,气急败坏地要去找齐烨干架。

“说了让你别找姜姑娘的麻烦,你能不能长点记性?”齐烨踮脚瞬移,清恙骂骂咧咧地扑了个空。

“主子怎么样了?”

“同以前一样。”

如果清恙晓得,他一通牢骚卸了姜芜的心事,肯定是要再生一轮闷气。窗畔,姜芜喜滋滋地捻了块乳饼,味道比方才更香了呢。

-

汤药在体内慢慢发挥功效,灼烧之感渐渐淡去,但依然好疼,好疼……半梦半醒的容烬痛苦地捏住被绷带缠住的手腕,上过药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重新染红了褥子。

血腥气于床帏中弥漫,容烬迷蒙睁眼,只觑见窗外隐隐绰绰的灯火,天竟然黑了。

容烬曲起腿,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好似这样就能把体内密密麻麻的噬咬排挤出去。

“姜芜。”他费力地聚起涣散的瞳孔,直盯着帘幔外那点圆圆的灯火。

自一开始,他从未有过旁的念头,可是,一切似乎要脱离掌控了。

他不曾那般渴望过一个女子,本能与理智来回拉扯,他看着火光堙灭又聚拢,幽暗的眸子明明灭灭……最终,他唏嘘一声,颓唐地败下阵来。

刀拉朽木般嘶哑的嗓音刺透内室的静谧,“齐烨。”

“主子。”黑影瞬时出现在榻边,齐烨颔首不敢直视。

“帮本王换药。”

“是。”

“本王要去承禧阁,你看着些,闲杂人等不准靠近东厢房。”

“属下遵命。”对换药一事,齐烨得心应手,他细致地刮去旧药,新倒上金疮药,在绑好绷带后还端了碗鸡丝粥进屋,“主子,您多少用些。”

斜倚在榻柱边的容烬直起腰,无声接过食案上冒着香气的瓷碗,“咳——咳咳——”粥还没吃两口,他拽过丝帕擦了下唇角溢出的血丝,“先不吃了,走吧。”

齐烨想再劝,但容烬疲惫地摆了摆手。

夜阑时刻的承禧阁仅燃着幽幽烛火,容烬避人前来,只见梓苏与水谣敛目屏息静候在侧。“她睡着?”

水谣低声应答:“回王爷的话,奴婢遵齐烨大人的命,不曾唤醒姜姑娘。”

容烬停顿几息,径直推开了门,转身将潮气与萤火隔绝在外,他摸黑往里走,静悄悄地坐在了榻边一角。

姜芜睡得极沉,唇畔扬起小小的弧度,甜得人心软软,容烬不由弯了弯唇,抬手轻触她温热的面颊。

“姜芜,本王该拿你怎么办?”细微的低喃声姜芜没听到,而容烬扛不住的咳嗽声霎时惊醒了她。

“王、王爷。”姜芜如受惊的小鹿般睁开溜圆的杏眼,她下意识地团紧被衾往里躲,但咳得五脏六腑快要移位的容烬已瘫倒在榻上,除了沉郁如寒潭的眼眸,他脆弱得像樽一触即碎的瓷器。

姜芜狠狠吞咽了下津液,颤抖着手抚上了他佝偻的背,“妾身去喊人,您再忍忍。”说着她就要跨过容烬下榻,却反被死死钳住了手腕。

突然的拉扯让姜芜没站稳脚,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被搂进了凉意袭人的怀抱里,容烬的身子惯来滚烫,她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轻缓的呼吸扑打在姜芜的耳畔,丝丝缕缕的血腥气钻进她的鼻尖,姜芜讷讷地问:“王爷,您……”她想问不是有郑瑛陪着吗?怎么又来祸害她,但犹豫中,容烬打断了她。

“姜芜,你别说让本王不悦的话,安静些。”容烬的声音很弱,说完后他轻蹭温香的后颈,尤为亲昵。

黑蒙蒙的床帏中,姜芜沉静地感受身后逐渐微弱的呼吸声……她轻轻挣脱手臂,探至床榻里侧,在将将摸到发簪时,一只冰凉的手掌覆上了她的手。

“姜芜,本王好疼。”

灵魂出窍的姜芜颠三倒四地胡诌,“哪、哪里疼?”

“哪哪都疼。”容烬整张脸嵌进姜芜的颈弯,他也开始胡言乱语。

“我、妾身帮您揉一揉?”

“嗯。”

姜芜艰难转过身,莫名其妙地将手伸到容烬的后背,她拍啊拍,等到手抽筋了,箍着她腰的人才真睡着了。

动又不能动,脑袋乱糟糟的姜芜只好就当下的姿势入睡。

过了许久,娇小的女子抵着坚硬的胸膛陷入沉睡,而环抱她的男子幽幽望向里侧,直至再次闭眼。

姜芜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了,她依赖地窝在容烬的怀中,手臂甚至圈上了他的腰。容烬睡得很熟,纤长的睫羽柔和了凌厉的眉眼,像一头无害的病虎,她指尖微颤,想趁人熟睡挪走。

可想法刚冒头,容烬就将她抱得更紧了些,“醒了?再睡会儿。”

锋利的下颚搁在姜芜毛茸茸的发顶上,她呆愣着没眨眼,随后听见了屋外的吵嚷声。

容烬躁怒地将被衾拉过头顶,姜芜有口难言,她扑闪着水灵灵的杏眼,等到实在忍不住了,才一把扯下被子,与眸色渐深的容烬四目相对。

姜芜双颊红润,比熟透的果子更可口,她粗粗喘着气,微张的檀口引人入胜,于是,容烬张嘴覆了上去。

屋外,同景和交涉失败的梓苏如丧考妣地敲门,“姑娘,郡主有事找您。”

姜芜使劲推拒情动的容烬,半晌,才争取到了喘息的机会,她伏在容烬胸口,软软糯糯地说:“王爷,妾身出去看看。”

容烬没答,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也没松。

“王爷?”平息好的姜芜微微抬头,直望进黑沉的眸子,她无助地咬紧下唇,而后,容烬扯了下唇,撒开了手。

“不要透露本王在承禧阁的消息。”

“是。”姜芜软着腿踩下榻,穿好鞋后,她回头看了眼已翻过身的容烬,才垂头走去了衣橱前。

客座中,喝完一盏茶的景和频频皱眉,已是极其不耐烦。

姜芜紧赶慢赶,到底是刚逃出容烬的魔爪,又华丽丽地来给景和送人头了。

“你怎么起这么晚?!阿烬哥哥病了,你不清楚吗?你不着急吗?你安的什么心?”景和劈头盖脸一顿训。

脸不红心不跳的姜芜:……若没有你的好哥哥,我早起来了。

“本郡主来倒也没大事,只是来敲打敲打你。”

姜芜虚心应好,“是。”

“松风苑只有郑瑛姐姐能进,你是不要想了,他不喜欢你,你切记莫要攀附不属于你的东西,否则,本郡主不会放过你!”

姜芜:“……是。”

景和撇了撇嘴,她最看不惯娇娇弱弱的菟丝花,其中首当其冲的则是姜芜。“算你识相,本郡主带了些礼来容府,有些挑剩下的,便送你了。”

姜芜惊讶得瞪大双眼,无他,侍女黎雪端来的朱漆小盘上,皆是明珠金饰,亮得能闪瞎人眼。

景和“哼”了下,“看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走出去可别说你是阿烬哥哥的外室,丢人。黎雪,我们走!”

傲娇的郡主甩手走人,对话声不断传入姜芜的耳朵。

“我去姑姑那儿坐会儿,万一等会阿烬哥哥愿意见我了呢。”

“黎雪,你说他应当没事吧,我真是担心得吃不好,也睡不好,哎。”

……

彼时,姜芜貌似懂了,为何冷血无情的摄政王会将景和郡主如珠似宝地捧在掌心,但三心二意的薄情郎哪里配得上心思纯善的郡主,而且,表兄妹通婚,可是会诞下畸形儿的。

姜芜愁上眉梢,梓苏以为她是在意景和的贬低,搜刮了满肚子的话来安慰她。

“我没事。”姜芜黏在圈椅上不动,一副饱受打击的丧气样,实际上,是在躲赖在她榻上的容烬。

清恙跟郡主的话能对上,郑瑛最得容烬看重,那他为何要跑承禧阁来?如果说是那档子事不尽兴,可昨夜相安无事,不太能说得过去。

姜芜神游天外,俊脸拉得老长的清恙来了,他冷哼道:“姜姑娘,王爷喊您回屋。嗷~~”

一颗石子滚在地上,姜芜眼看清恙龇牙摸了摸后脑勺,复又毕恭毕敬地说:“姜姑娘,请。”

姜芜到时,容烬仍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她放轻脚步近前,便闻言他要继续歇会儿。

姜芜妆容钗饰收拾妥当,强颜欢笑地推辞了容烬邀她共榻的建议。

容烬招手示意她俯身,长臂一伸,满瀑青丝顷刻散落,“喏,乱了。”

趁姜芜尚处怔愣,容烬撑起半边身子将她往榻上一勾,“睡会儿?”

青丝覆首、眉眼柔和的男子浅浅歪头,他嘴角衔着淡淡的笑意,苍白的面容为他添了分病弱之美,姜芜心神一颤,垂眸应了声“好”。

姜芜纤弱的背脊紧贴容烬的胸膛,后者的手指在她的腰窝画着圈。

“痒~”姜芜缩了缩腰,而容烬来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本王无意拘你,上回说的与季蘅风会面一事,本王允了,但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否则以后别想出府。”容烬掐住姜芜的腰,贴着她的身子乱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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