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哎——冤孽啊冤孽啊!裴家祖上是不是刨了容家人的坟啊!”裴老夫人口不择言,其余人全当没听见。

景和缓下劲来,与愁上眉梢的长辈们面面相觑,“为何突然说要定亲?是阿烬哥哥要娶别人了?!我就知道姜芜对他不一般!啊啊啊他骗我!”

“停!乖孙啊,我们冷静下,跟祖母学,呼——吸……好些没?”裴老夫人操碎了心,孙女顽劣静不下心,外孙稳重却迟迟不娶妻生子,再愁下去她怕是要早死好几年。

“嘤——”景和抱住裴老夫人假模假样地哭了两声,又去找裴霄嚎,闹得老爷子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口。

“清嘉,你听祖父说,陛下充盈后宫选秀在即,你若无意入宫,只能先定下亲事,明白吗?阿烬那头不松口,我们也是没办法。徐徐图之的道理,祖父可教过你?”

裴霄瞒下了此事原是由容烬提起的,想着先敷衍过去,待换过庚帖,清嘉想反悔也无济于事。

“啊,为何?”景和漂亮的小脑袋里有大大的疑问,“阿越选秀,我不去不就行了吗?哦,我去同他说好了,祖父不用担心啦~”

她眯起眼睛,扬起一个机灵绝顶的笑。

裴霄与裴老夫人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清嘉,陛下是天子,你往后万不可直呼陛下的名讳,记住了吗?”

“好吧。”被耳提面命过无数次,景和依旧是该忘就忘,她和阿越,可是天下第二好,只比阿烬哥哥差一丢丢。

裴霄眼珠子一转,露出个老谋深算的笑,“殿试刚结束,陛下国事缠身,你就不必去打搅了,晚些时候若得空,老夫亲自跟陛下提。近日阿烬不在府中,你多去陪陪你姑母。”

“好!我听祖父的,那您可莫要忘喽~”景和探手扯了下裴霄的胡须,同幼时一般。

裴霄气得直哼哼,却不敢拍疼了乖孙女的手,反驳道:“忘了又如何?”

景和翘起眉梢,诚实回答:“嗯——那我找祖母告状喽~”

“你这小混蛋!走走走。”

最终,裴霄没赶人成功,和裴老夫人一道被景和拉着去看她新买的八哥儿了。“八哥儿叫小绿,它学舌可快了,我特地买来陪小白玩的,您二老肯定也喜欢!”小白就是那只景和豢养的狸奴,它通体雪白,极有灵性,尤其亲近人,除了面对容烬时会退避三舍。

裴临渊夫妇相视一笑,携手回了自个儿的院子。裴夫人追问了一路,无外乎是季蘅风品性如何?外貌如何?可配得上娇娇清嘉?

裴临渊一一答了,事关女儿的婚事,他草率不得,该查的事情都查过了。唯有,季家族中的阴私不好处理,但偌大的裴府,不至于护不住一个女婿,此事就无需说与裴夫人听了。

既已定下季蘅风,裴霄择了个机会将消息透给了容烬。

刚从城郊军营回城的容烬:……

“外祖父,您……为何选中季蘅风?”称不上震惊,但他着实是被吓了一跳。

裴霄老神在在地呷了口茶,“少年郎唇红齿白、风流倜傥,与清嘉堪称绝配,怎的?他不好?”

好是好,可惜季蘅风已有心上人,尚不知此次他是否又撺掇姜芜了。容烬轻描淡写地说:“我与季蘅风有过交集,他与清嘉,不合适。”

裴霄敛起笑意,虎着脸问:“何意?阿烬,你说清楚。”他对选中的这对小儿女满意极了,若是季蘅风忤逆了他,他可是要动怒的。

容烬不想说,将话避开了去,“您亲自去问季蘅风吧,许是我弄错了。”

“你小子神神秘秘的,往常可不见你这般。”裴霄也没多在意,就容烬的态度看,季蘅风是个好的。

“外祖父,若没其他要事,我先回府了。”容烬嫌弃地捋了捋袖摆,逗得裴霄笑弯了腰。

裴霄边笑边摆手,“回吧回吧,你这龟毛的性子,和你娘是一模一样。”

人都走没影了,裴霄忽地记起忘了件事,“阿烬是个有主意的,后院的事老夫我啊,还是少操心为妙哦~”

-

摄政王府,承禧阁。

清恙派人递了话来,今夜容烬回府,要姜芜做好准备。

准备?姜芜差点没站稳,靠梓苏搀紧了她才没摔倒。容烬以前从来是说来就来,眼下是在给她提个醒吧。

姜芜花了好半天收拾好心情,终于稳下心神,准备迎接暴风雨的洗礼。

夜深了,姜芜蜷缩在榻里侧,紧张地等候容烬的到来。然而,等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地,也没听见响动。

“梓苏。”

守在屋外的梓苏推门而入,“姑娘,隔壁那边传话来,郑姨娘派人将王爷请了去,许是一时回不来。”

“真的?”姜芜瞌睡跑光了,她顿时察觉嘴角扬得太高,火速抿紧了唇,她低下头,小声说:“没事,那熄灯吧。”

“姑娘?”

“你去歇息。”姜芜将脑袋从床帏外缩了回来,瞬时咧开了嘴,她倒在褥子上,听见门掩上的声音后,攥着被角像只雀跃的小兔。

郑瑛郑姨娘,绝世大好人!

至于被美妾缠身的容烬,与郑瑛隔了半丈远。郑瑛是容夫人的救命恩人,又常伴容夫人左右,往常容烬多少会给她三分薄面,所以在她派人来请时,容烬没拒绝。

“本王有事要办,先走了。”容烬魂不守舍地用过膳,起身就要离开。

“王爷。”郑瑛着急伸手,抓了把空后,尴尬地垂下了手臂。

“有事?”容烬墨眉轻蹙,迅即将不耐掩盖了下去。

“没有,王爷慢走。”郑瑛温婉行礼,笑着目送容烬走远了。

后花园,幽灯曲径,残月照水,容烬漫不经心地脚踏月光,却带了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燥。

有前车之鉴在,姜芜没敢睡得太死,眯个半刻钟便会惊醒听听动静,但似乎相安无事?

“真睡了,他肯定不会来的,嘻——”伴随着床帏被撩起,“嘻”字消了音,姜芜暗恼忘了容烬走路没声的事了。

可是,怎么外头守夜的人也不吭声?

“困了?”容烬解下熏过沉香的披风,身着单薄的里衣上了榻,浅淡的皂荚香抱了姜芜满怀。

姜芜悄悄耸动鼻尖,闷闷地说:“嗯,妾身以为王爷不会来了。”

“姜芜。”容烬轻抚顺滑的乌发,动作缱绻地抬起了她的下巴,“你是不是,也有些想念本王?”

否认的话即将脱口而出的关头,姜芜咬紧了唇瓣,她扭脖甩开了容烬的桎梏,将额头磕在了他的胸膛上,“没。”

黏糊糊的。

沉闷的笑声从坚硬的胸腔里发出,姜芜面无表情地蹭了蹭,她是真的,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困便睡吧。”容烬收紧揽在姜芜后腰的手臂,将下巴搁在了她的发顶,他原是想做些什么,但一抱到姜芜,困意席卷而来,简单睡一觉已是足够。

容烬一觉睡得昏天暗地,昨夜进城晚,没来得及进宫复命,这早朝他想躲便躲了。姜芜逃得了一时,晨起时还是被吃干抹净了。

“唔——痛。”脸颊潮红的姜芜轻哼着缩了缩脖子,埋在她胸前的容烬意犹未尽地撑起身子,他眉心拢起,迟疑地问:“姜芜,本王怎么发觉,你有些不一样了?”

姜芜涣散的瞳仁缓缓聚起光彩,她继续哼哼,“什么?”

软得人心痒。

“姜芜,你见过季蘅风吗?”

“啊,没有呀,季三少爷忙于备考,妾身没见过他。”

容烬沉沉俯身,“嗯,继续吧,本王轻些。”

承禧阁里芙蓉帐暖,容府棠安苑也是热火朝天。

“阿菀,今儿探花郎打马游街,你陪我去祥云楼喝茶?临街正好赏赏少年郎?”

容夫人:?

“大嫂,这话我大哥知晓吗?你俩成婚前,我可没少被他揍过?不敢不敢。”容夫人连连摆手,她和清嘉偷溜去南风阁已是铤而走险了,若再……咦——她打了个寒颤。

“你胡说什么呢?!都当娘的人了!”裴夫人俏脸微红,往小姑子的额心戳了好几下,“是清嘉,父亲和临渊想榜下捉婿,选的即是今科探花,去不去?”

裴夫人款款起身,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衣袖。

“去去去!”这热闹哪能少得了她!“清嘉同意了?”容夫人狐疑地问。

“嘘——路上我慢慢同你说,先走,我让掌柜的留了个好位置。如果探花郎容色不够的话,可不能委屈了我们清嘉。”

“是是是……”姑嫂俩笑意盈盈地携手跨出院门,乘车直抵上京城第一楼——祥云楼。

长街上凑热闹的百姓不计其数,但多是妍丽的花季少女,容夫人唏嘘凑近耳语,“想当年,我们也是这般胆大。”

裴夫人柔柔一笑,“是啊,少年时真好啊。”

祥云楼视野最好的雅间已被世家小姐们订下,姑嫂俩随小二进了临街的另一雅间。“两位夫人请,实在不好意思,掌柜的说,今日海棠阁的酒水一应免单,算是祥云楼的歉意。”

“不必不必,多谢仇掌柜的好意,我们随意逛逛,你忙去吧。”

“诶——您有事尽管叫小的。”

小二恭敬地阖上门,容夫人立马亲手去推窗,“大嫂,快!你看那,来了!”

裴夫人立时消了打趣的心思,她凑近前去,定睛往道路尽头看,“看不清,得等队伍近些才行。”

容夫人美眸亮晶晶的,她攀着窗棂,随口一问:“大嫂,探花郎叫什么?”

“季蘅风,家世不显,但贵在心性纯良,如果外貌上佳,我同意这门婚事。”

“季蘅风?听起来是个好名字。”容夫人喜滋滋地评价着,直到“咚”地一声,青禾姑姑端着的茶盏脱手了。

“青禾!没烫着吧?”容夫人心急如焚地扯过青禾的手来看,神色变了一瞬的青禾说:“夫人,那位寻姜姑娘的郎君,就叫季蘅风。”

作者有话说:

“是那个人?”容夫人眸光闪烁, 青禾一眼洞悉了她的意思。

青禾摇头,“那人姓鹤,不是季蘅风。”

季蘅风曾在容府外徘徊, 管事的将消息递进了棠安苑, “王爷的人接了信, 那位季公子没多做纠缠。”

“既如此,不必管了,阿烬心里有数, 让他在后院的事上操些心也好。”

容夫人可以不过问姜芜与季蘅风的关系, 但如果后者是景和的未来夫婿,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裴夫人听不懂主仆俩的官司, 一脸好奇地问:“阿菀,你认识探花郎?”

容夫人颇为为难,难不成要她告诉大嫂,“你看中的佳婿喜欢我儿的外室……”她犹豫片刻,豁然问起, “大嫂,清嘉的事, 阿爹应当与阿烬说过?”

裴夫人摸不着头脑,怎的又谈到容烬身上了?“临渊有提起, 昨夜公公请过阿烬入府, 也许是知会了声?是探花郎有何不妥吗?”

话音刚落,祥云楼下的喧哗声骤然飙升, 有个清俊的少年郎扯着嗓喊:“来啦~探花郎果真美貌惊人!”

“哈哈哈——”善意的笑声此起彼伏,姑嫂俩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往外瞅。

头戴进士冠,斜簪牡丹的探花郎坠在状元榜眼之后,他容色白皙, 目若朗星,端的是玉树临风。季蘅风年岁尚浅,满街百姓一起哄,他两颊皆漫起了淡淡的飞霞,有不拘世俗的小娘子朝他扔香囊,大惊失色的探花郎手捧烫手山芋,热得整个人都熟透了。

裴夫人看得起劲,她觉着,若将爱脸红的探花郎与自家骄纵的小郡主凑一对,府中定日日有趣事看。“阿菀,我看季小郎君不错,对了,你方才要说的话是什么?”

“大嫂,现下阿爹可在府中?我陪你回家一趟,这不找阿爹问清楚,我得愁死去。”

裴夫人:“……也好,你半天说不出句准话,我也放不下心。”

祥云楼所在的长街人潮汹涌,堵得车马难行,两位夫人只好坐下来静心品茗,以待风头过去。

当车舆抵达裴府时,容夫人三两步踩下车辕,拉着裴夫人就往府里冲,她随手抓了个婢女来问:“家主在书房吗?”

粉衣婢女行礼道:“回姑夫人的话,半个时辰前,宫中传话来,陛下临时起意,要宴请新科进士,家主和老爷已乘车去琼林苑了。”

“这样啊,那老夫人可在?”容夫人歇下没停的脚步,抚过额角不存在的汗珠。

“老夫人在郡主的宜韶苑。”

“好,你下去吧。”

裴霄父子不在府,干着急解决不了问题,不如先去裴老夫人那儿过过口风。可这一光顾,偷偷摸摸听墙角的景和直接炸了。

“什么狗屁探花郎?!祖父骗我!他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本郡主要进宫去求陛下,阿烬哥哥不愿娶是吗?那等陛下赐婚,本郡主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抗旨!”景和生气归生气,但她留了个心眼,裴府赞同她与容烬婚事的人几近于无,她没把话撂开在裴老夫人一群人前,而是直接换上宫服出了府。

-

琼林苑。

皇家园林不比宫中规矩森严,又有崔越发下话,“此次设宴不必拘束,诸位爱卿随意些。”

裴霄是朝中老臣,与先帝君臣相得,再有嫡亲外孙与崔越相交甚笃,他也算是看着崔越长大的。少年人的心思藏得再好,也逃不过他饱览世事的锐眼,但相较于被锁在后宫高位身不由己,他宁愿景和与一平凡夫婿相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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