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容烬不行,崔越更是,还是季蘅风好!

“临渊,阿烬怎的没来?内侍不是传话说陛下到了?怎的也不见人影?”因裴霄身子不宜饮酒,裴老夫人管得严,他刚才呲溜痛快豪饮了两大杯,兴致颇高地抓住裴临渊问话。

“父亲,您莫要再喝了,晚些儿子也进不了院子了。”

“诶——你不说我不说,你阿娘哪里能晓得!”

“是。”裴临渊身为人子,该劝的能劝,但要拿捏威严的父亲仍是差了点火候,只好吩咐内侍单独备下解酒的饮子。“阿烬许是和陛下在一处,他二人一向如此。”

“也是……季小后生!”裴霄眼睛一亮,朝不远处与尚书令周显微见礼的季蘅风招手。

闻言,季蘅风侧身向裴霄致意行礼。

周显微与裴霄相交莫逆,多年不见老友对后生露出这般和颜悦色的笑意,他含笑问道:“探花郎竟与裴兄相识?”

季蘅风摇头、接着又点头,“小生在殿试前,与裴大人有过一面之缘,故而结识。”

“原来如此,走,趁陛下未至,你随本官去与裴兄小谈一番。”

周显微桃李满天下,最爱为大乾选拔好苗子,状元与榜眼虽已被世家笼络了去,但还是剩下的探花郎才最得他心。季蘅风白纸一张,若加以引导,日后或将成为朝廷的中流砥柱。

果然,裴兄与我,默契至极。

裴霄:并不。

裴临渊不苟言笑,长桌上多是裴霄与周显微谈话,季蘅风恭谨地聆听了片刻,裴霄有意抛了几个问题给他,当然有考校的成分在。

季蘅风涉世未深,答话虽不能一针见血,但已是很不错了。

“好!好啊!今科果真是人才辈出,老夫深感欣慰啊!”裴霄与周显微两眼泪汪汪,显然是把季蘅风当成了什么稀世珍宝。

季蘅风被盯得腼腆,羞赧地垂下了头。

“对了!瞧我这老糊涂!”裴霄狠狠地拍了下大腿,他尽力笑得慈爱,怕吓着了俊美无俦的探花郎。“蘅风,家中可有为你定亲?老夫以为,你与我那小孙女堪称天作之合啊~”

“裴大人,您说笑了。”

“诶……”

“陛下驾到——”裴霄的话没说完,内侍的通传声响起,神色阴冷的崔越突然驾临,众人战战兢兢行礼,皆因新帝贤明宽和,甚少动怒。

“众爱卿平身,朕身子疲乏,坐坐便走,诸位随意。”崔越无心观察下面人千奇百怪的脸色,他被景和的一通胡搅蛮缠给气疯了。哦,对了,探花郎是吧?

崔越额角抽痛,他眯着眼在下首巡视一圈,见到了与裴霄并肩跪坐的季蘅风。

好啊,真是好得很!

“阿越,你替我与阿烬哥哥赐婚吧~求求你了~我知道你担心他怪你,放心,我保管挡在你面前,好吗?探花郎哪里好了,祖父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烦死了。”景和絮絮叨叨的话在崔越的脑海里打着转,折磨得他眸子里生了血丝。

探花郎不好,他也不好,就容烬好是吗?

崔越无比想掰着景和的肩膀质问,他也爱慕她,选他不好吗?若景和愿意,他可以为她空置六宫,此生只钟情她一人。自情窦初开起,他心底便藏进了上京城最耀眼的明珠,奈何景和从来满心满眼只容得下一个容烬。

“裴大人,朕竟不知,你与探花郎这般相熟?”

崔越的话绵里藏针,裴霄听得分明,他三两拨千金地还了回去,“陛下见笑了,老臣确与探花郎相见恨晚,这不,方才还与他打听可有婚配呢?”

“哦?是么?”崔越单手叩弄拇指上的扳指,他轻轻一笑,顷刻间换了话题。

席间竖耳的大臣们不明所以,差点猜测新科探花入了陛下的眼,连婚事都牵挂上了,原来是一场乌龙啊。

崔越将视线移开,沉闷地斟酒入喉,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景和割心裂肺的诛心之语……

要是嫁不了阿烬哥哥,我一辈子不嫁人。

那帝王若是娶不到心仪之人,又哪能一辈子不纳妃嫔入宫呢?

崔越满心苦涩无处发泄,恰逢此时,容烬姗姗来迟。

“摄政王,你来得可有些晚啊,朕命你自罚三杯,不得推辞。”崔越眼底含笑,扬唇打趣道。

面色冷凝的容烬浅浅颔首,“臣遵旨。但臣来迟事出有因,皇城司新接了份密报,正想来同陛下回禀。”

“哦?那摄政王近前来,与朕同坐。此宴不分君臣,诸位同乐即可。”崔越敲了敲桌案,大笑一声。

大臣们陆续执杯致谢,“谢陛下隆恩。”

“王爷在皇城司走一趟,不知何人又要遭殃了?”

“说的什么话?什么遭殃?是自作自受,行迹败露了。”

“是是是,是本官说错话了。但陛下对王爷的器重,我等是望尘莫及了,王爷一到,陛下就开怀了……”

上首青玉雕云龙长桌,容烬坐在侧边,将密报的事说了,“今夜国库又能添笔银子了。”

“阿烬,如今国都安定,不宜见血,抄家之罪是否过重了些?瞿家三代单传,不若给瞿玟留个后?”崔越替容烬斟了杯酒,出口的状似是无足轻重的建议,但帝王之言谁人敢忤逆。

容烬收起懒散的笑,凛声问:“陛下?您说的,可是玩笑话?”

“阿烬,朕是天子,你说呢?”

“是,陛下醉了,臣明日再去御书房与您相商,臣身子不适,先告退了。”容烬酒未沾口,便甩脸而去。

“简直放肆!朕是不是太纵容他了?!”微醺的崔越拂袖起立,破口大骂道。

众人:那您倒是派侍卫抓他啊……

走出大殿的容烬疾步穿梭在青石道上,有这闲功夫,他不如抱着姜芜睡觉,想着想着,他的脚步又快了些。

然后,迎面撞上了守株待兔的景和。

“清嘉,你来琼林苑做什么?”

景和双眼红彤彤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不过细瞧,容烬一时之间都没看清,他尚未来得及关心,就被揪住了袖口。

“阿烬哥哥,你娶我好吗?”

容烬被问得一哽, 话在舌尖绕过一圈,他问:“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呜呜呜,你们都欺负我。”哗啦啦的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流出来, 景和抽噎着想把脸往容烬胸口蹭。

但她的小心思没能得逞, 容烬伸手抵住了她的肩, “慢慢说。”

骂不得打不得,容烬满心无奈地静待小姑娘发泄脾气,其实即使景和不说, 他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可景和一哭他是真没办法,不然先前就训斥回去了。

身为郡主, 哭哭啼啼的有损身份。

道理景和哪能不明白,可她更加明白眼泪的杀伤力有多大,尤其是对容烬而言。她不相信,容烬心里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祖父厌烦我了,想趁早把我嫁出去, 祖母、爹娘与他沆瀣一气,反正不要我了。我去找阿越求情, 他也不管我,我与他相交数载, 可他只看重你这个好兄弟。有一个算一个, 全是坏人!”景和越哭越委屈,原本有做戏成分在的假哭, 一时收不住势了。

容烬不敢惹她难过,只好缓下声安慰:“先别哭了,我们慢慢说,幸亏黑灯瞎火的, 你看你哭得妆都花了。”

景和呆呆傻傻地快要溺闭在容烬含笑的眸子里,直到被取笑,才回了神,她瘪起嘴开嚷:“呜——”

“好了好了好了,真是败给你了。”容烬从黎雪手中接过帕子,轻轻擦净景和狼藉的脸蛋。

景和也乖觉,仰起脑袋随他动作。

“干净了?左脸也擦擦吧~”景和撇起脸,不害臊地往容烬跟前挤。

但容烬停下了动作,“陛下来了,”他侧身挡住仪容不整的景和,于溶溶夜色中,与眸底凝霜的崔越视线交锋。

含羞带怯的景和抢过帕子,火速将脸蛋擦了一通,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鬼鬼祟祟地从容烬背后探出了个小脑袋。

“阿越,你怎么来了?”景和笑眼弯弯,嘴角凹陷的梨涡甜到了人心坎里。

可适才与他独处一室时,清嘉没有这般纯粹夺目的笑容。

崔越屏退侍从,独自朝前走,他略显苦恼地说:“朕听闻哭泣声,便想来瞧瞧,原想是园中狸猫发出的响动,但似乎不是?”

“是!我眼见一只灰猫跑远了。”

“是么?”

“嗯嗯!”景和笑意盈盈,完全忘却了不久前与崔越的龃龉,因为她有五分把握了,有戏!

景和你来我往地搭话,容烬和崔越寻不到说话的机会,便干脆静下心来听她絮叨了。

“探花郎真有祖父夸的那么好?阿越,你把他外派吧,省得祖父不死心。”景和叽叽咕咕地,半分没有女眷不能干政的自觉。

容烬制止了两句也不管用,崔越扯了下嘴角没应声。

“哼,那不管他了。阿烬哥哥,方才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呢~”景和小心翼翼地要去拉容烬的袖子,后者却被崔越抢了话。

“清嘉,阿烬眉头都要打结了,你快放过他吧。”崔越好笑地说。

若景和是男子,她定与崔越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反正事情早说开了,她无需避讳。“我不管,阿烬哥哥,正好阿越也在,你直说吧,我就要你娶我!你娶不娶?!”

景和这一嗓子,容烬脑袋差点裂开了。

这小丫头怎么半点不按常理出牌?着实是被宠坏了。

“清嘉,我……”容烬偏头看了眼隐在夜色中的崔越,才回答道:“我只将你当作妹妹,若是季蘅风不好,我们重新挑人,你该选个一心一意对你的郎君,我不合适,你知道吗?”

“我不在乎!可我不想要别人,我知道你对后院的那些侍妾没多少情谊,你选我,选我好吗?阿烬哥哥,嫁不了你我真的会死的。”话至中途,景和的嗓音已染上哭腔。

余光目视崔越渐行渐远的容烬长叹一口气,“清嘉,你魔怔了。”

“我没有!你多年不娶正妻,不就是害怕重蹈姑父的覆辙吗?那我告诉你,我心甘情愿!”景和嚎啕大哭,想抱容烬又不敢抱,最终抽抽噎噎地蹲下身子,将脑袋埋在膝盖里抽泣。

容烬连叹气都不能,他环视四周,乘岚和黎雪躲去了远处的梨花树后,没人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清嘉,我答应你不娶正妻,但同样地,我不会娶你。”容烬弯下腰,准备拽起景和。

但抬起头的景和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手,她恶狠狠地吼道:“我说了不介意!不害怕!不后悔!你为何就不能答应我!”

容烬身心俱疲,应付起爱钻牛角尖的小丫头是真受罪。

“先起来。”

景和意图和他对着干,可容烬的力气,她哪能敌得过,轻而易举地就如同小鸡仔一般被拎了起来。

“你听我说,你年岁尚小,恐怕分不清何为喜欢,如若说起多年相伴,陛下亦是良人,你对他,可有别的心思?”

崔越是身不由己的帝王,所以容烬从未想过让没开窍的景和入宫,但眼下看来,破局之法只能是这样了。景和身后有裴家和他,后宫妃嫔绝不可能越过她去,而且景和之于崔越,是遥不可及的心上月,崔越不会负她。

容烬想得极好,甚至连景和日后的退路都谋划好了。

“阿烬哥哥,你凭什么践踏我的真心?!我说了,我只喜欢你!我对阿越,仅有朋友之谊。”景和一晚上被气哭了三回,她愤怒地捶了容烬一拳头,把黎雪从梨花树后拖出来走了。

事情虽没解决,但也算是告一段落,景和心大,许是睡一觉过后,明日就乐呵呵的了?

容烬揣着心事回了府,白日里他与姜芜闹了半晌,欲念浅了些,便没再折腾,安分地睡了整夜。

次日寅时,容烬准时睁眼,昨夜他心事重重,几乎整宿没睡,他疲乏地坐起身,往上捋了捋被姜芜打掉的被角后,抬脚下了榻。

奉天殿。

“诸位爱卿可有事要议?”

容烬执象笏出列,“陛下,臣有事要奏。”

“摄政王,瞿家之事容后再议。”

“陛下不可,瞿玟贪污受贿数额巨大,致使连州数万百姓赋役繁重,瞿玟虽曾任陛下之师,但请陛下勿要徇私枉法!瞿玟罪行滔天,证据确凿,当处以极刑。”

“你……”头戴帝王冠冕的崔越在紧逼之下步步后退,以裴霄为首的一干老臣也出列陈情,他连驳斥一句都不得法。

在登基前,瞿玟是崔越最敬重的恩师,即使容烬早知会过他,瞿家自诩清流世家,实则背地藏污纳垢,他该早做提防。

“好!都是朕的好臣子啊!诸位爱卿既联名上书,摄政王便去办吧。记得,暂不可伤瞿府之人性命,朕要亲自审问!”崔越敛下眸底的暗沉,喊了声“退朝”。

皇城司。

“主子,听闻您在早朝与陛下起了争执?”乘岚关心询问。

“陛下心慈,他不愿对恩师动手,那这恶人便由本王来做。”容烬嗤笑一声,领着皇城司宿卫往瞿府方向去。

容烬离京多时,皇城司鲜少上街招摇,此刻身穿绯色狮纹袍的宿卫鱼贯而出,行人皆惴惴不安地躲近了临街的商铺。

“王爷是又要去抄家了吗?上次已是一年前了……”

“我听皇城司当值的表兄说,这次遭殃的是瞿府。”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