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仲夏薄阳曈昽,碎金般的日光拂在她的脸颊上,透过半开的窗牖,容烬瞧见了她身着的素衫,他不自觉地捏了捏袖口的银纹,迈步靠近了车舆。

“王爷,您来啦。”姜芜偏头弯眸,发间的素银海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容烬身量挺拔,站在车牖外稍稍仰头,将姜芜眼底的喜色窥探得一干二净,“嗯,等很久了?”

“没,妾身刚到。”除了在榻上,姜芜鲜少以上位的姿势俯视过容烬,她有些不适应。

容烬轻笑一声,敛起衣摆踏上车辕,姜芜先他一步掀起车帷,将盈盈笑脸凑到了他的跟前,他刚想握住扶在车壁上的纤手,齐烨来了,还有齐霜。

“主子,”被齐烨推在前头的齐霜战战兢兢。

容烬沉声问:“清嘉有事?”

姜芜的手还抓在车帷上,见她好奇观望,容烬多解释了句:“你回车厢里等,本王问问就回。”

容烬重新落回地面,提步往车舆背面走,姜芜不是穷追猛打的性子,便没再留意。

“主子,郡主几日不见您,说今日见不到您就不喝药,是老夫人命属下来请您的。”齐霜是容烬安排在景和身边的人,非必要情况容烬不会将她召回,此刻她也是被赶鸭子上架,天知道她有多不愿意办这趟差事。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求主子放过她这只小虾米。

一股火气直蹿喉咙,容烬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不喝便不喝,是本王太惯着她了。”

“主子……那老夫人那里?”齐霜挣扎最后一次。

“齐霜,别忘了你是谁的人。”透骨的凉意在四肢百骸蔓延,容烬自认为让步已足够大了,她们为何非要逼迫他?

“属下不敢!”齐霜汗流浃背,等主子与郡主成亲后,她的日子定不会再安稳了。

可是,身在局中的容烬也忘记了,除容夫人外,没人知道他对他那低微的外室动了真心,包括他本人。

“陛下的尊驾到裴府了吗?”

“回主子的话,属下出府前没听见风声。”

容烬没发话赶她回裴府复命,齐霜也不敢动,就目不斜视地等容烬心绪绕过千回,片刻后,后者凛声说:“你先回去,本王稍后到。”

“齐烨。”

“主子。”

“去找季蘅风,让他去永安寺。”

“是。”

“你守在姜芜身边,护好她。”

“属下遵命。”

容烬定在原地须臾,“转告姜芜,本王有事不去永安寺了,”而后果断转身进了角门。

齐烨:……

再次掀起车帷时,外头的人已换成了齐烨,姜芜巡睃一圈,没见容烬的身影,她心下了然,问:“是郡主有事?”

景和服毒之事裴府瞒得紧,齐烨不敢越俎代庖,简言道:“属下不知。”

姜芜噎住了,“那出发吧。”

车壁的袖珍博山炉里熏着沉香,食屉里也装满了点心瓜果,姜芜乐不思蜀,转眼间就没空想失约的人了。

姜芜咬了颗汁水四溢的李子,懒懒地瘫倒在了云缎软垫里,她有话无人倾诉,便腹诽开了。

菩萨真显灵了?和容烬一道拜佛诚然晦气!

永安寺香火不绝,传言此地曾有高僧坐化,故而成了祈福圣地,姜芜想为早逝的孩子求道平安符。

她逃避得够久了,该死的人活得恣意潇洒,她也不该困在泥沼里。

永安寺前,梓苏扶姜芜下了马,另有水谣一路随侍。水谣不是头次拜访永安寺,对寺里的道路和小僧都极为熟悉,她领着姜芜走走停停,到了后山的竹亭里。

姜芜心下生疑,防备地拽住了梓苏的胳膊。梓苏张开手臂挡在了她身前,气愤地质问:“水谣姐姐,你要做什么?”

水谣沉静摇头,“姑娘看看亭子里是何人,奴婢是奉王爷的命令带您来此。”

姜芜瞳孔骤缩,完全摸不清状况,“你胡说什么?我是没脑子吗?”亭子里的人是季蘅风,容烬特地送她来见季蘅风?那可真是痴人说梦,水谣又是谁的人?

竹林边缘,姜芜一行人僵持不下,季蘅风本是为她而来,自是很快发现了异常。他奔出竹亭,欢快地问候,“姜姑娘!”

季蘅风在朝她招手,姜芜却觉遍体生寒。

她不会被人陷害了吧?是郡主?容烬会不会弄死她?

姜芜掉头就走, 季蘅风虽不解,但没追上来,全因他读懂了姜芜的惧怕。

“姜姑娘, 水谣所言非虚, 探花郎是受主子之命前来。”隐在暗处的齐烨拦住姜芜的去路, 意赅言简地说道。

姜芜脸颊霎时褪了红润,她哑声问:“王爷究竟是何用意?”

齐烨铁面无私,唇角的弧度都几乎没变, “姜姑娘与探花郎谈过话便知晓, 属下不敢揣测主子的命令。”

驻足在竹亭畔的季蘅风见姜芜脚步受阻,那位曾与容烬一起现身过的冷面侍卫也频频回头, 便犹犹豫豫地走近了。

“姜姑娘?”季蘅风小心翼翼地唤人。

双眼泛红的姜芜囫囵擦了下眼角,浅笑着与他问好,“季三公子。”

“姜姑娘,属下在此处等您。”水谣已拖住梓苏的手臂,齐烨自觉地转过了身子。

姜芜稀里糊涂地跟季蘅风进了竹亭, 等他慢慢解惑。“季三公子,为何王爷会……”

“姜姑娘, 你可愿随我去夔州赴任?”季蘅风平地一惊雷,姜芜心头巨震, 怔怔地半晌发不出声音。

姜芜无助地抓紧膝头的布料, 栩栩如生的银纹压得她掌心生疼,“何、何意?”

季蘅风斟酌道:“姜姑娘不知?”其实他心中已有答案, 在刚刚的惊鸿一瞥间。

王爷瞒下了姜姑娘,让他将她带离上京城之事。

三日前,听雨巷,季蘅风租下的一进院落, 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贵客。今科状元与榜眼有归顺的世家扶持,陛下已下旨封官,而声名在外的探花郎似乎是得了陛下的冷眼,崔越将赐官之事一推再推,即使有裴霄和周显微两位肱骨之臣举荐,他也寻了不容反驳的说辞挡了回去。

崔越将景和的无心之言听进了耳,欲将探花郎外放,此事却在无形之中契合了容烬的心意。

“季三少爷,你可愿带姜芜离京?”容烬单刀直入,没做半分铺垫。

季蘅风被此话砸得眼冒金星,他迟疑地问:“王爷何意?”

“字面意思。本王会向陛下请旨,为你赐官外派,就去夔州吧,那儿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只是一旦远离上京城的权力中心,你的官途许是就此止步了。”

“姜姑娘可随草民同行?”季蘅风的声音里满是忐忑,此事有如天赐,他喜不自胜,官途与姜姑娘相比,完全不值一提,名利浮云皆过眼,若不是因为姜姑娘,他许是终身不会踏入京城。

季蘅风字字是姜芜,像是没有任何人和事能越过她去。容烬想他是该喜,喜他为姜芜找了个好归宿,可他压制不住憋闷的火气,更不会知晓那情绪名为“嫉妒”。

“是,但本王有个要求。即刻起,切断与鹤照今的来往,你不必解释,只需做到。本王要你保证三年之内,姜芜不会与鹤照今相见,那择日你便能带她离京了。”这是容烬最后的底线,与私心,姜芜要与季蘅风如何他再不干涉,但鹤照今不行。

季蘅风沉默颔首,接着问:“敢问王爷,姜姑娘可知晓此事?”

容烬滞了一瞬,冷声说:“她哪会不愿?离了本王,她哪里都去的。本王重申一遍,若鹤照今接触到了姜芜,你此生就不必再见她了。”

“是,”季蘅风愣愣点头。

……

“他愿意放我走了?是发生何事了?不!我不能离开摄政王府!季三公子,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走。”姜芜脑子一团乱麻,容烬心思诡谲,她琢磨不透,但若失了如今的大好时机,何年何月、又或者此生她还能寻到机会找容烬报仇雪恨吗?

亡魂不安,容烬凭什么独坐高台不染尘埃,他该死!

“姜姑娘,你且冷静些。”

姜芜的手来回搓动,整个人像是失了心智般摇摇欲坠,杏眸中彻骨的恨意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季蘅风心猛地一滞,他扫了眼空寂无人的四周,将嗓音压低到了极致,“姜姑娘,珩之兄托我转告你,报仇之事交予他来做,他承诺已有了破敌之策,他让我劝你,不可钻进仇恨的深渊,如果有机会逃离摄政王府,定要抓紧。”

报仇报仇,孩子和落葵的仇该由她自己来报,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姜芜不可能拿鹤府做赌注,无关鹤照今,她不能愧对鹤老夫人的恩情。

“不要,我不需要他帮。”姜芜敛起不安,正色道:“季三公子,你前途大好,不要因小失大,不值得,姜芜也受不起。”

姜芜第一次在季蘅风面前竖起坚硬的盔甲,一身硬刺扎得他遍体鳞伤。

“姜姑娘,蘅风不悔,你跟我走好吗?”季蘅风想去握姜芜的手,但不敢冒犯分毫,他眼含悲伤,哽咽着请求。

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染上了沉重的色彩,姜芜心生惶然,她真的是祸害吗?害了身边人不止,还要拖意气风发的好友下地狱?而且,这份弥足珍贵的友情是她偷来的。

姜芜痛苦地摇头,“我与你相交泛泛,不该、不该的。”

“姜姑娘!自四年前起,我便视你为知己好友,我不该被困在金陵的!是我的错。”悔恨交织下,季蘅风眼泛泪花,将姜芜的心哭得寒凉一片。

她以为舟山一别,少年人的情爱将如过眼云烟般消散,但她似乎什么都做不好?护不了孩子,也救不了友人。

姜芜向来进退得宜,季蘅风能妥帖地将爱意私藏好,可眼下情绪一爆发,什么都露馅了。

他顾不上守礼,言辞激切地继续劝,“姜姑娘,求你了,跟我走吧,夔州山水养人,你会喜欢那儿的。上京城困住了太多身不由己的人,你从不该是被豢养的笼中雀,天大地大你可以出去看看。”

姜芜彷徨四顾,执着地念叨:“不行,我不走,你不必再劝我。”

“姜姑娘,求你了,我无法眼睁睁看你陷在牢笼中,求你好吗?”

“不要!”姜芜嘶吼出声,她哀伤地捂住脸,不顾一切地崩溃说道:“你认错人了,你喜欢的不是我,你知道吗?”

季蘅风被姜芜吼得一愣,他失笑着摇头,“这是什么话?四年前的花神节,在翠微谷石溪畔的那次见面,少年春心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可惜那时我不懂,白白错过了这许多年。”

他不再将爱意藏着掖着,而是光明正大地捧到了姜芜面前。

“姜姑娘,你很好,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季蘅风脸上的紧张一览无余,心底的忐忑也不遑多让,他定睛望向姜芜,连眨眼的动作都控制住了,他从不曾这样肆意地打量过他的心上人。

“错了错了,”事到临头,姜芜顾不得羞涩是何物,这份情感太重,重到她根本承受不住。

“不会错的。”

姜芜觉得说话好累,但她又该如何跟他提起,那个他思之念之的旧友早就死了呢。

“是你告诉我,人生很长,该走自己的路,不必过于在意外人的想法。也是你同我说,人活一世,若是连喜欢的人和事都得不到,那就是白活了。”

“啊?”这是原主能说的话吗?她怎么觉得那么耳熟呢?姜芜目瞪口呆,百思不得其解。

季蘅风身为季家嫡子,理应继承家业,幼时他得父亲教导修文习武,但他生性散漫不爱诗文,日日苦学唯叹痛不欲生。庶兄季含璋与他截然不同,文武皆是个中翘楚,堪能肩负起季家门楣,于是,他愈发厌学,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季轩恨子学无长进却无济于事,仅能将他困在学堂之中。

经年累月下来,季蘅风顽劣不思进取,季轩执行家法训诫他亦是常事。四年前,郁郁寡欢的少年就是刚被父亲狠狠斥责了一顿,才在花神节之际来翠微谷散心,那是他第二次见到姜芜,真正的姜芜。

“听了你的建议后,我拒了与阿拂的亲事,逃到了金陵外祖家,果真没人再压着我读书了,我日日快活,竟可耻地生了些向学的心,我从不敢告诉阿爹,怕把他气死。所以,我能有今日成就高中探花,说来也与姜姑娘你脱不了干系。”

姜芜坚持:“不是我……”

季蘅风苦恼地皱起眉头,是他太冒进了吗?

“怎会?我绝不会认错人。去岁我们在季家商行重逢时,曾说姜姑娘与从前好不相同,因为翠微谷里的你洒脱不羁,一眼可道破人心,不同于后来的温婉守礼,”季蘅风说完又着急解释,“但哪样的姜姑娘都很好!”

姜芜觉得脑袋要炸了,季蘅风口中的人,和系统告诉她的原主,简直是两模两样,半分不沾边。她强装镇定地问:“那你记得……我们第一面是何情景吗?”

说起这,季蘅风讪讪地笑了笑,“犹记你被我吓得摔了一跤,其它的,我记不太清了。”

姜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整个人都抖得不成样子,无数凌乱的线索充斥着她的脑海,可她挥不开那层触手可及的薄雾。

得见姜芜茫然无措的模样,季蘅风的心酸涩得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般,他温声说:“姜姑娘、姜姑娘,抱歉,是我太激动了,你慢慢想,我们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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