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主子!”

后背的烧伤奇痒无比,容烬倒吸一口凉气,抬眸问:“叫姜芜来,本王有事同她说。”遇刺那夜的记忆模糊,可那个答案,他一直在等。

清恙张了张嘴,似是难以开口。

见此,容烬心慌不已,“说。”

姜芜自前日清晨进了屋,再没出来过。清恙怕她出事,犹豫不决地等到日头落山,才敲响了门,一声又一声,久到他呼吸都快停了,终于如闻天籁般听见她应声道:“走远些,别来吵我。”

清恙准备了饭菜,在门外晾了一夜无人问津,好在昨日梓苏乘坐丹漆车舆到了。梓苏在窗外嘀咕了半日,总算被放了进去,但她告诉清恙,姜芜的情况十分不对劲。

神医来换药时,被请来过一趟,但姜芜坚持,谁也不见。而容烬未醒,没人敢以下犯上,直到现在。

清恙说完后,容烬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中。南下途中,姜芜的失眠有所好转,尽管初到鹤府那日,她显然是被气狠了,但姜芜在舟山停留了近一月,齐烨来信说,她心情快活,常与鹤老夫人说笑,她不应该好些了吗?

“扶本王起来,本王亲自去见她。”容烬撑起手肘,清恙制止无用,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下了榻。

“咳——”容烬每跨一步都艰难缓慢,背脊上新生的疤扯得生痛,他一字没说,被清恙半扶半扛地走到了隔壁门口,“姜芜,是本王。”

梓苏悄悄打量了容烬两眼,立马低头在廊下候着。她上次见容烬,还是在鹤府,她听说了,这次容烬伤势极重,那娘娘,为何没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呢……

姜芜没应。

容烬继续敲门,“姜芜,你若不开门,本王砸门进来了。”他耐心静等了半刻钟,屋内一如既往的沉默,“把门撬开,梓苏去请神医。砸门小声点,别吓着她。”

清恙找了个稳妥的地方让容烬靠着,掏出匕首撬门栓,很简单的活,不一会儿就成功了。清恙擦过手要扶容烬进屋,后者没同意。

“本王自己进。”容烬抓紧门框,抬脚跨过门槛,他痛得满头大汗,却面不改色地掩上了门。正值隅中,院里日头灿烂,此间却掺杂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晴光穿透窗牗,映在乱飞的尘灰上,他抬手挥开,一步一步地朝床榻走近,力气耗尽,他差点摔倒,幸亏及时撑在榻沿,才避免了一场惨剧。

他滞缓地挪动腿,终于在榻边坐了下来,“姜芜。”他轻轻推搡姜芜的背,凸起的肩胛骨膈得手心发疼,“你怎么了?你腿上的伤好了吗?破窗出来的时候,是不是压到你了?本王尽力护你了,但……抱歉。你同本王说说话,好么?”

姜芜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容烬不得已踢掉鞋靴,他抬腿上榻瞬间,后背玄色布料迅速染上了一团深色。

“姜芜。”他俯身揽起轻飘飘的人,温柔地掰过她的脑袋,他用额心蹭了蹭她,贴着她的脸说:“有事不要闷在心里,以后本王都听你的,再也不强迫你了,好吗?”

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在耳畔回荡,姜芜方从与世隔绝的思绪中剥离出来,刻在骨子里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包围了她,她感受到的,却只有绝望与抗拒。温热的怀抱不似那日的寒凉,容烬的声音也添了生气,他活过来了,是她主动放弃了杀他的机会。

“别碰我。”姜芜抬手推他,只是极其羸弱的力气,却几欲将他掀翻去。

血崩不止的后背撞在床沿的木头上,容烬痛得失声,尖锐的疼痛许久才过去,他歪过头时,刚好错过了姜芜那一闪即逝的痛苦,感同身受的痛让共榻的两人心越离越远。

容烬的心碎成了残渣,他想不明白,姜芜为何会变化这么大?可他伤得这样严重,她连一句假情假意的关怀都要吝啬吗?

“姜芜,你非要将本王的真心扔在泥里践踏吗?你知不知道,本王受了多重的伤?”容烬边质问边咳血,易位的脏腑绞得他钻心刺骨,可这些,比不过姜芜带给他的万一。

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姜芜的声音好不到哪里去,“我没有求你救我。”

容烬笑了,笑得血压根止不住,“那你呢!你那夜为何要拽本王下榻?为何要担心本王会被箭刺伤?你敢说,你对本王没有半分真心?那你为何要这样!为何要冷言冷语!为何要揪着本王的心刺!”

“那夜是个意外……你将清瘟丹让予我,不过是知恩图报罢了。你说的,只是你的猜想,容烬,不要自欺欺人了。”

“呵,知恩图报,知恩图报是么?”

他又呛了一口血,里侧,姜芜将身下的褥子抓起了深深的皱痕。

容烬怒火中烧,他恨透了姜芜这副模样,“好啊,好。还记得去岁在鹤府,你帮本王挡过一剑,那这次,权当本王还你了。这情谊,你既不稀罕,那本王就要悉数收回,毕竟本王后院美妾如云,又有郑瑛作伴,待回京,再迎娶位正妃入府,你便孤苦伶仃地待在摄政王府,和你的仇人相看两厌,至死都不要妄想离开!”

姜芜冷眼视之,波澜不惊地观看容烬的丑态,那双眼,望得容烬心底生寒。

经年冰封的心重新铸起高墙,他再也不会卑微讨好,再也不会去强求。容烬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一切本来就只是一场带有目的的掠夺,待他将不受控制的心安放回原位,便再也不会痛苦了。

容烬心灰意冷,极度崩溃下,彻底忘却了,若姜芜恨他,恨不得他原地去死,此时此刻的他,脆弱得如砧板上的鱼肉,但凡由姜芜掌控的利刃落下分毫,这场痛彻心扉的纠葛便断了。

屋内的争执不小,暗地里、明面上守着的人都听见了,但连最沉不住气的清恙都没动,其他人便按捺住了。

直到容烬主动喊人,清恙才闯了进来。

“主子!”翻腾的血腥气熏得清恙两眼一黑,褥子上喷溅的血触目惊心,遑论被染透了的后背,“姜侧妃,您为何要这样对主子!他是为了救您,才伤成这样,明明您……”不是那样无情。

姜芜略过容烬痛恨的眼神,翻身面向了里侧,“把他带走,别脏了我的地。”

“姜芜,本王认输,是本王自视甚高,真心错付怨不得旁人,哈哈——真是该,哈哈咳——”容烬猛咳出一口血,挣扎爬起的身子又摔了回去。

矜贵清高的摄政王狼狈如摇尾乞怜的落水狗,但他念着的人,只当这是场脏了眼睛的烂戏。

好啊,好。

清恙一时不知何处着手,容烬像是疼得哪哪都不好了,情急之下,最关键的话被他忘进了肚子里。

容烬冷汗淋漓, 疼得去了半条命,他面向里侧躺着,微垂的长睫掩住了泛滥一瞬的泪花。

神医在榻沿骂骂咧咧, “你这伤还要不要好了?老夫没叮嘱过, 不要下榻不要下榻吗?”

清恙被数落得狗血淋头, 也不敢顶嘴。两位主子关系闹成这样,底下的人没一个好受的,若是从前, 他对姜芜还能怨上三分, 可经过近日一连串的事情后,哪怕容烬嘴硬不说, 他都清楚容烬对姜芜有多上心,他只盼两位主子能和好如初,不要再互相折磨了。

“姜侧妃那儿可要老夫去瞧瞧?”神医问的是容烬,但后者已经不想再听见有关姜芜的任何事了。

但即便容烬同意,姜芜也闭门不见, 前来劝说的梓苏含糊其辞,但姜芜不是个傻的。她的病情, 没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可惜她无力抗争。

“容烬醒了么?”清早时清恙将他带走后, 褥子上的血尚余温热, 却烫得她的心烧出了一个漏风的大洞。

梓苏神情犹疑,那个疑问仍横亘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娘娘?”

“你在想什么?该做的事情,我不会忘记。”姜芜在警告梓苏,也在提醒自己。

姜芜的眼神死寂无波,瘆人得紧, 梓苏慌张跪下,“王爷至今未醒,清恙在守着。”

“知道了。”这次,姜芜许久才叫她起身。

阴森森的迷障里,容烬被困在其中无法脱身,他似乎是在找一个遍寻不得的人……“姜芜!”等他再次苏醒时,一日一夜过去了。

蹑手蹑脚送水进屋的清恙急忙放下茶壶,“主子,姜侧妃没事,您别担心,神医说您需静养。”

他扶坐立的容烬缓缓躺下,正要搜肠刮肚说姜芜的好话时,就被训斥得闭了嘴。

“往后不要在本王面前提她的事。”

“主子……”

“倒杯水来,然后出去。”

“那姜侧妃……”

“本王说的话是不管用了?她要是不舒服,就去找医师,跟本王有何关系?”

“是。”

容烬在榻上静养了几日,期间齐烨回过一趟,屏退左右单独汇报了些事后,又匆匆离开了。每每清恙提及姜芜时,皆会收到他的死亡凝视。

“事不过三,姜芜的事,本王不感兴趣。”容烬缓缓拉伸筋骨,活泛四肢,随着千丝蚀髓毒发结束,体内的生机有了余力修复他破败不堪的身子。

容烬怀疑骨头锈蚀了,说要到院子里走走,清恙心下了然,搀扶他出了屋子。

“主子,下雨了。”

“嗯。”

“还要走吗?”

“嗯。”

将踏出屋檐的脚停在原地,容烬转了个方向,似是要在廊下来回走。

清恙死死抿紧唇瓣,假装无事发生般,努力摆出一脸严肃的神情。姜芜一直没出屋子,梓苏便与他并排站着当木俑。

容烬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轮,清恙担心他“锻炼”得操之过急,委婉出言相劝:“主子,水汽潮湿,您身子刚好,先回屋歇着吧。”

但清恙劝不动,适时,神医来了,“王爷是真嫌命大啊,差不多得了,赶紧给老夫回榻上躺着!”

容烬脸色一黑,避开清恙的手,扶墙挪进了屋,徒留清恙在身后承受神医的怒火。

“让你照料病人都不会,你这个下属怎么当的!”

清恙小呼冤枉,“您也知道我是下属。”

“嘿!你还敢犟嘴?”

“不敢,”清恙有求于神医,立刻奉承地笑笑,“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何事?”神医心生不妙,但已然来不及了。

清恙红着脸凑近些,低声耳语道:“主子和姜侧妃闹了龃龉,三令五申不得论及,我只能求到您这儿来了。”

神医惊疑不定地拽了拽胡子,“不应该啊,姜侧妃不是……王爷郎心似铁么?老夫瞧着不大像。”

清恙尴尬地低下头,上次齐烨回来时,他该将人留下救命的,反正齐烨脸黑,把话留给他说准没错。

“你没说!也是也是,王爷昏迷时人事不省。”神医胸有成竹地拍上清恙的肩膀,捻须含笑,“放心,此事包在老夫身上,你们这群少年人,面皮是薄了些。”

神医扛着药箱入屋,示意容烬褪下衣裳,“老夫临时找了些药草制成药膏,对祛疤聊有益处,待回京再想些旁的法子。”

“多谢。”容烬宽阔的脊背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刀剑伤,如今烧伤将过去的陈年伤痕毁去了大半,看起来尤其可怖。

神医边擦药,边唠叨,“王爷,此次毒发,感觉如何?”

容烬摇头,“尚能忍受,劳您费心了。”

神医“啧啧”两声,笑起来皱纹深深的脸越过容烬肩头,给人好一通恐吓,“那看来,是辛苦姜侧妃了。”

容烬每个字都懂,但听不明白其中含义,“您……是何意?”

神医尽力装深沉,以避免笑出声来,“就是先前请姜侧妃来建宁的原因,王爷忘记了?”

“她,她……是本王以为的那个意思?”容烬成了结巴,一句话好半天才说完整。

“是啊。王爷还是多劝劝姜侧妃为好,依老夫看,她这避人不见的状态,颇为严重,需长时间加以疏导,终究得靠您来。医者亦有难医的病症,老夫亦无计可施。”

容烬仍陷在震惊中出不来,他愣愣颔首,待神医走后依然静坐着无法回神。

姜芜心里究竟有没有他?

“清恙,姜芜她多久没出屋子了?”

“回主子,自那日争执过后,属下便没有见过姜侧妃。”

“梓苏怎么说?”

“吃不好睡不好,话更是少得可怜,甚至比离京前,情况要更加严重些。”

容烬沉默许久,下了道命令,“去将对面的院子买下来,本王搬过去,她不想见本王,先这样吧。然后,你去请神医开些能令人昏睡的迷药,她再不好生睡一觉,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是,”领命的清恙准备告退。

“等会儿。”

清恙停下脚步,抬头,僵硬地笑。

“往后跟姜芜有关的,事无巨细,先报给本王。”

“是。”清恙长舒一口气,终于不用再顶着那道慑人的目光了。

容烬搬离的速度很快,午时未过,小小的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姜芜和梓苏,以及一位帮工的大娘,连清恙也只在院外守着,没在姜芜跟前碍眼。

“娘娘,奴婢为您开窗透透气好吗?闷在屋子里,人容易生病。”梓苏蹲在榻边,温声细语地说着话,“王爷将人悉数撤走了,院中没有旁人。”

姜芜干涩的睫毛轻轻抖动,她哑着嗓子问:“走了?”

“是。今晨下了场小雨,院中草木含露,您要下榻看看吗?奴婢在厨房备了您爱吃的糖醋鱼和咕噜肉,建宁城中没找到卖杏仁的地方,便买了碗甜豆花,您要试试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