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梓苏安静下来后,院中雨撞檐瓦声淅淅沥沥,姜芜耳尖动了动,她懒懒地坐起身,说:“开窗吧,饭菜也端来。”

梓苏险些兴奋地跳起来,“好的!”

“慢着,咳咳咳——”姜芜捂住胸口咳嗽,不露声色地咽下了嘴里的异味,“你去开剂安神的汤药,药效强些的。”

“娘娘?”

姜芜虚弱地笑了,“没事,我只是想睡个好觉,去吧。”趁梓苏开窗的功夫,堵在喉咙里的淤血又涌了上来,她捻起帕子,若无其事地擦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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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小院,齐烨办事归来,找暗卫了解情况后,带上从舟山赶回的齐煊敲响了容烬的门。

“进。”容烬没有遵从医嘱,他倚在窗边,意兴阑珊地眺望朦胧的江南雨景,他未转身,开门见山地问:“抓到鹤照今和季含璋密谋的把柄了吗?”

齐煊潜伏舟山半年之久,幸不辱命,“主子,您要的东西,属下已经找到了,但为免打草惊蛇,尚未出手。”

容烬说“好”,他在窗棂上轻叩几息,继续问:“齐烨。”

“回主子,董云羲交代了,董温纶的案子达于御前的证据多为伪造。天下皆知,陛下当年只审侵吞赋税案,不曾插手新知府的任命,但瞿玟、连州、舟山盐场,之间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事实,毋庸置疑。”

“嗯。乘岚的伤若好了,让他来见本王一面,他该启程去靖州了。”窗外突然吹来一阵狂风,清凉的雨水打湿了容烬的眉眼,那双雾蒙蒙的黑眸轻轻颤动,良久,他勾起了一抹讥讽的笑。

“娘娘,刮风了,这雨许是要下大了。”梓苏将方几抬至窗畔,从食盒里端出了几碟菜,外加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怕影响药效,只加了两片甘草,您若是觉得苦,舀勺甜豆花吃。”

“好。”姜芜虽说好,但汤药的苦,苦不过心里万一,她端起药,咕咚一口喝光了。

受水患和时疫影响,湖州和连州一带的水域里,多了许多腐败的不明尸体,靠水为生的百姓们几乎不敢去动水里的鱼类,姜芜住在舟山城一月,膳桌上最多也只出现过腊月存下的熏鱼。

姜芜的视线停在糖醋鱼上,其实闻见甜腥,她有些反胃,“现在有鱼卖了?我刚抵达建宁时,城中昏暗无光,甚是萧条。”

梓苏掩下眼中异色,“是,也是运气好,听说是农户自家圈的湖里养的鱼,您尝尝,味道可还行?”这湖鱼是容烬派暗卫特地去买来的,但他说不必让姜芜知晓,梓苏求之不得。

因为她发现,事情已经渐渐脱离掌控了,她越发摸不透姜芜的心思。她忧心,鹤照今的复仇大计会毁于一旦。

“外头为何这样吵闹?”姜芜双手交握站在院中, 这霏霏秋雨一连下了三日,总算是迎来了雨霁天晴的时候,江南一带潮气扰人, 内室沉香燃了整日亦不见好转, 姜芜觉得骨子里都是湿的, 难受得喘不上气。

城西后巷被容烬的人严加把守,尤其是巷头小院周边,梓苏鲜少见到闲杂人等, 她正打算出院子一探究竟, 清恙冲了进来。

“郑侧妃被刺客挟持了,属下担心有万一, 姜侧妃,请您先回屋。”暗地里,空气无声波动,成群结队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间小院。

姜芜将手抓出了红痕,“怎么又有刺客?郑侧妃不会有事吧?”初到建宁那夜的惨况犹在眼前, 姜芜心慌得突突跳。

“有主子在,您不必忧心。”

是, 那时容烬危在旦夕,而此刻的他, 有武功在手, 没人伤得了。

“容烬,你最心爱的王妃在我手里, 若不想她香消玉殒,拿我们老大来换!”粗粝的喊声响彻云霄,蹲在檐墙休憩的雀鸟扑翅逃飞,一根斑斓的尾翎飘入了姜芜的掌心。

“嘶——”硬挺的羽翮刺破了柔嫩的肌肤, 一滴血珠噗呲冒了出来。

梓苏急忙将尾翎打到水渍未干的地面,晦气地呸了几声,抽出丝帕绑紧了姜芜的手掌,她搀扶姜芜往里屋走,身后的凉风缓缓送来容烬从容不迫的讲话声。

“可以,你先放了她。”

“老子他娘的会信你的鬼话?我要见老大!”刺客口中的老大即是被齐烨敲晕绑来的董云羲。

“王爷……”郑瑛娇滴滴的哭声喊得人心烦意乱,刺客不会怜香惜玉,她的手被掐红了,脖子也被锋利的刀刃割破了皮。

“你别伤她,若是她少了一毫一发,莫说董云羲,你们这帮逆贼一个都别想活。”容烬的话不疾不徐,却带着迫人的威压。

刺客不甚在意地挠了挠耳朵,一举一动皆在挑衅,“你他娘的还是个情种啊,成啊没问题,王妃于建宁城有恩,我不会伤她。但老子现在改变主意了,老大要放,除此之外,你留下一条手臂如何?世人都说摄政王是狗皇帝的左膀右臂,砍你一只手,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左膀右臂要怎么做!”

“放肆!王爷天潢贵胄,做你的春秋大梦!”说话的是乘岚,他不日将北上赶往靖州,没料想临行前竟能再遇见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摸到隐蔽处的齐烨与抬眸的容烬对视一眼,收到示意后,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射入了刺客的后颈,须臾,在他恍神挠痒时,容烬神不知鬼不觉地近了他的身,一道强悍的内息闪过,断了手筋的刺客已经在同黑白无常招手问候了。

“王爷。”郑瑛强装坚强,呜呜哽咽却更惹人怜惜。

“行了,离开建宁前你就住在本王的院子里,乘岚,带她去处理伤口。”容烬踹了躺在地上打滚的刺客一脚,齐烨拿粗布堵住他臭得喷粪的嘴,拖着他去见心心念念的董云羲了。

容烬与对面的院门擦肩而过时,步伐微滞,他没有停留,光明正大地穿过后巷,入了那处主屋被烧焦的院落。

门窗皆被黑布裹住的屋子里,董云羲被绑在刑架上,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沾满了血污。刺客以为他死了,失声痛哭了起来。

“程锦,我没事,咳——”

在齐烨的禁锢下,沦为一条死鱼的程锦暴起要挣脱渔网,于是,齐烨利落地松了手。

程锦扯下堵嘴的棉布,就开始出口成脏,“老大!老大!这狗官!王八蛋!老子要弄死他!”他像一只护主的猛犬般挡在董云羲跟前,朝容烬龇牙咧嘴。

“行了,董小公子,还看戏呢?本王时间宝贵,没空在这陪你们耗着。”齐烨搬来张掉漆的圈椅,容烬将就坐下了。

“程锦,不得无礼。”

“老大?”

英武青年情急落泪,与容烬四目相对的董云羲读懂了他的一言难尽,惜字如金的摄政王似乎在说:“你最信任的心腹?就这?”

“程锦,王爷不是恶人。”可董云羲虚弱的模样着实没有说服力。

程锦忿忿,“老大,你都这样了,还替那狗官说话!容烬!你给我老大下迷魂汤了?”

容烬掸了下食指,瞬间意会的齐烨一掌拍在程锦的肩头,将掉在地上沾满尘土的棉布再次塞进了他嘴里。“不会说话,就闭嘴。”

冷脸的齐烨十分唬人,程锦呜哇乱叫,董云羲脸都丢光了。

“程锦,我是自愿受刑,埋设火药致王爷重伤,万死难辞其咎,能得王爷宽宥捡回一条烂命,已是祖辈积德了。”

程锦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跟吃了哑药一样再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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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州之事、董家的冤屈皆与王爷无关,他身处局外并不知情……”董云羲将真相娓娓道来,他追寻公道多年,但个中详情却是这几日才从容烬那儿知晓,“你稳重点,赶紧给王爷道歉。”

程锦恍然大悟,惭愧地猛点头,齐烨懒得理他,松手退回了原地。

程锦难得聪明一回,他抓着董云羲问:“老大,那你怎么不早点给我报信?你行动不便,托人知会我一声,也是好的啊!”

不得不说,他问到了点子上。

董云羲涨红着脸说:“是师长命,他是狗皇帝的人。”

“长命老兄?怎么会?”程锦不敢相信,生死与共的同袍竟是仇人的爪牙,“那……那师长命,不,狗皇帝为什么要杀王爷?”他捂住大张的嘴巴,惊天秘密就这样送到了眼前?

程锦的眼里自然流露出同情。

齐烨认为程锦和清恙真真是一路人,一样的蠢。

容烬听够了主仆俩旁若无人的闲聊,不耐地甩脸色,“你这双招子不要的话,本王不介意替你挖了。”

程锦立刻滑跪在地,“草民该死。草民不该对王爷不敬,不该挟持王妃,请王爷责罚。”

董云羲苍白的脸吓得又白了点,“你还抓了王妃?你是不是疯了?!王妃是建宁城的救命恩人!”

程锦认罪,没话狡辩,虽说他无意伤害郑瑛,但男子汉敢做敢当,他认罚。

主仆俩又在忘乎所以地闲聊,容烬坐不住了,临走前他留下句:“郑瑛不是本王的王妃,你们往后莫要叫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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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金桂下,容烬摘了朵湿润的花蕊捻在掌心,“姜芜那儿派人保护着,你同本王去董云羲说的据点取账簿,师长命狡诈多端,迟则生变。”

“是,可要先通知清恙一声?”

“嗯。顺带跟乘岚说,明日混在运药队伍中离城,燕云卫的事拖不得了。”

“属下遵命。”

“还有事?”

“姜侧妃那儿……”

“避着吧,说不准本王走了,她都能出院子了。”容烬又强调了一遍,“吩咐下去,不管她去哪儿,都跟着。”

“是。”

容烬离开的事情,清恙没瞒姜芜,他如今既任劳任怨当护卫,又兢兢业业当月老,每每口出狂言,皆引得姜芜怒目而视。

姜芜摔下杯盏,容烬的人果真同他本人一般闹心,“你再在我耳根旁嗡嗡当蝇虫,便滚到对面院子里去,那里也有位王妃等着你伺候。”

清恙不服气地低头,实则他刚刚只说了两句话,“属下知错。”

梓苏推开清恙,伏在木桌上,跟碾磨桂花的姜芜说话,“娘娘,听说城中市集开了,您想出院子走走吗?建宁和舟山相距不远,不知街上卖的物件是否也差不多。”

清恙接着起哄,“您昨日不是愁捎带给郡主的礼物吗?要不出去转转?建宁民风淳朴,您应当会喜欢。”

容烬和姜芜离京多时,孤身留在上京的景和少了个消遣的去处,便来信给姜芜,说让她带些新奇玩意回京。同时寄来的还有鹤骊双的信笺,但后者的信中只说要她注意身子。

“梓苏,詹姨娘托我带回京的箱奁,你保管好了吗?”

“自然。”

“那等磨完桂花粉,上街看看,给骊双也买些回去。”姜芜加快了手中捶打的动作,完事后,她取来沉香,将其与桂花粉混匀,压成了大小相近的香丸,“给,”是给梓苏的。

“给奴婢的?”梓苏受宠若惊。

“放熏球里,祛祛湿气,熏球去我屋里拿,挑个你喜欢的。”

梓苏连连摆手拒绝,“不用不用,奴婢用不上的。”

“那放香炉里,熏熏屋子。”

这个可以有,“好!多谢娘娘!”梓苏喜滋滋接过,认真地放进了随身携带的香囊里。

姜芜做的香丸多,装满檀木盒仍绰绰有余。见此,清恙心生一妙计。

他缩头缩脑地举起一根手指,“姜侧妃,属下可以求一枚吗?就一枚。”

姜芜慷慨,反正她用不上那么多,“都给你了,你拿下去分。”

“这……”清恙咂舌,他不贪心,琼府蜜沉价值千金,他给容烬熏衣裳时都可紧着用了,但出门在外,姜芜临时要沉香,他也只能从容烬那儿取,结果呢,全被一研钵霍霍完了,清恙叹气。

“你不要?”

“要!谢过姜侧妃!”跟桂花混在一起的琼府蜜沉,也是沉香,应当不打紧吧。

姜芜回屋子收拾了一小会儿,就戴上幕篱出门了。疫后新开的市集,比从前还要热闹上三分,重获新生的百姓喜笑颜开,逢熟人都要说上两句话,一场天灾带走了许多亲近的故人,但活下来的人得继续朝前看,建宁城头顶的天空拨云见日,一切黑暗终将过去。

前头围了一群人,打眼得紧,百姓们交头接耳,姜芜听得不真切,但大抵是在说“神医”和“王妃”一类的词。

姜芜没打算和郑瑛打照面,她嫌麻烦,可偏偏天不遂人愿,长街尽头徐徐驶来一辆板车,上头运了一座栩栩如生的神女像。

“王妃,建宁人将为您和王爷建庙供奉,香火世代绵延不绝,王爷的贤王像还在赶工,您看看可还满意?”

姜芜怔愣地仰头望向悲天悯人的神像,心生惶惶难以自抑。

郑瑛与容烬,伉俪情深天生一对不是么?她没什么不能释怀的。

“这建宁城的工匠手还真巧, 神女像是有几分郑侧妃的神韵。百姓对主子感恩戴德,也算是遂了裴家主的意了。”裴霄游说容烬南下赈灾仅是出于为目下无人的外孙考虑,丝毫未意识到是被人利用了, 但他也算高瞻远瞩, 忌惮之事悄然成了真。

没人和他搭话, 姜芜绕过汹涌的人群往前走,清恙摸了摸鼻子,不太懂是不是说错了话。

姜芜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遭, 耳畔时刻充斥着百姓们激昂的讨论声, 逛至街尾,一样合适的礼物都没搜罗到。“回吧, 商铺未开,市集上的俗物入不了郡主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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