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自这日后,姜芜窝在小院未出,经常在厨房里捣鼓些小玩意,等她再次见到容烬时, 九月已过半了,彼时, 是离城回京的时辰。

晓色半熹微,淡金日光透过老树的枝桠漏在院门的青石阶上, 也为容烬周身镀上了一层笼着霜雾的暖光, 他望过来的眼神疏冷,狭长眼眸里黑黢黢一片。

姜芜微愣地垂下脑袋, 压下了心头酸涩的异样,才几日未见,竟然恍然生了几分陌生的情怯。

不多时,院内走出一人, “王爷,妾收拾好了。”郑瑛身着一袭软银云缎裙,端的是清丽无双,她与容烬并肩站着,真真是一对得天独厚的璧人,失神间,姜芜又想起了那座得建宁百姓供奉的庙宇。

“走吧。”姜芜敛起不由自主飘散的余光,领梓苏上了车舆。

原地,前于郑瑛半个身位的容烬掩下转瞬即逝的落寞,垂眸踩着脚镫上了马。

她还是不愿意看见本王么?

离城的消息没有大肆宣扬,从城西沿行人稀少的小巷径直出城最为妥当,建宁百姓热情似火,容烬不大习惯,尤其是那座建得如火如荼的贤祠。他非贤王,亦不会与郑瑛共祀。

消息传进容烬耳朵里时,他便派人去制止了这场闹剧。“王爷有令,贤庙可铸神医与郑医女的金像供奉,王爷尚未迎娶正妃,不与他人共祀。”先前默许百姓称郑瑛为“王妃”,是他刻意引导,虽害郑瑛遇险,但人心总有偏颇,为了要护的人,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容烬将人马分为两路,神医和郑瑛经北城门沿原路返程,他和姜芜则从南城门往西绕行,彻底避开连州和湖州地界的主城,走人迹罕至的荒山野路返京。这一路不太平,他会遭遇数不清的刺杀,比今岁春日从舟山返京时更甚。

郑瑛察觉了不对劲,及时叫停了车夫,“王爷,妾能与您一道回京吗?”

容烬骑马走在最前头,姜芜次之,若郑瑛要与容烬搭话,势必会越过第一驾车舆,坐在其中补眠的姜芜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分两路回京更稳妥,你跟着神医。”

原来是为保护郑瑛,怕她被波及啊。姜芜听够了他俩的郎情妾意,不耐地拽起了窗帷,“郑侧妃,不如我同你换辆车?”

姜芜诚心诚意,容烬投来的眼神却像淬了冰,他权当没听见,居高临下地一锤定音,“计划不变,启程。”容烬掉转马头,与姜芜目光交接的瞬间,他露了几分狠意。

姜芜小声嘀咕:“有病,拿我当活靶子。”

可惜,容烬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他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没作任何解释。

回程乘坐的不是招摇的丹漆车舆,而换成了低调的青帷马车,但内里别有洞天,该有的一样不缺。

西向没有繁华的城池,取而代之的是古朴静谧的小镇,吃喝也在露天的茅草棚里。

“小夫人,虾皮馄饨来了~您注意烫。”端碗上桌的是个慈和的老妇,今儿小摊迎来了许多面生的贵客,她诚惶诚恐,不敢招惹贵人不快,尤其是隔壁桌那位凛若冰霜的玄衣公子,还是面善的小夫人好说话。

“多谢。”姜芜接过碗,先分了几颗圆滚滚的馄饨到梓苏碗里,“尝尝,暖暖身子。”

“奴婢谢过夫人。”在外为减少祸端,随行伺候的人便宜行事,以“公子”和“夫人”称呼两位主子。

姜芜摇头,舀起一颗馄饨小口吹气。

而隔壁,则是全然不同的光景,无人敢与容烬同桌,清恙等人紧巴巴地挤在一张桌子上,眼神往来间,已经无声说了一筐话。

“公子,这是您要的阳春面。”老妇轻手轻脚地呈上汤碗,进贡一般,生怕唐突了贵人。

小摊上驻足歇脚的不是原住民,就是奔波赶路的旅人,待客的碗碟虽洁净,但颇有历经风霜的痕迹,碗沿有豁口亦是难免。容烬吹毛求疵,半天不动筷。

清恙咧嘴朝齐烨摊手,他打赌赢了!

齐烨撞开了他的手,示意再观望会儿。

姜芜吃饭很斯文,边小口啜饮清汤边哈气,甜得心尖发痒的酒窝隐隐现了踪迹,容烬觉着,馄饨会更好吃。

“店家,来碗馄饨。”

在擀面的老妇躬着腰前来告罪,“公子,是这面有问题吗?小店童叟无欺,物美价廉,您是不是弄错了呀。”

容烬皱眉省思,他似乎没说别的?

老妇哪里懂容烬的弯弯绕绕,只差给他跪下了,她家老头子死得早,儿子欠了一屁股债,儿媳也跑了,两个孙儿可全靠她养活了。“公子!”

“容烬,你在搞什么鬼?”姜芜不是热心肠,但实在看不过眼,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为何要跟个老人家过不去。

容烬脾气也上来了,“姜芜,本……行,你说说,我做什么了?”

姜芜无意和他对峙,听见他的声音就心烦。“老人家,您别害怕,他这人就那样,常年一张冰块脸,活像抢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您去忙吧,没事。”姜芜温声安抚店家,甚至将人送回了炉灶旁,她转身回来时,容烬喷火的眸子还在盯她。

“把面吃完,浪费粮食可耻,别给我扯大道理,吃完。”姜芜说完才觉不妥,但话难收回,她就不管了。

容烬憋闷地握紧筷子在碗底捅了两下,但凡没收力道,桌子都能被捅穿。他不与女子计较,但她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责怪于他?还有那劳什子活靶子,她分明就是没有心!

清恙目瞪口呆,刚想邀齐烨看戏,放在手边的钱袋就被笑纳了。

“承让。”

在一行人用完饭准备启程时,两个瘦弱的男娃娃跑来了,“奶!赌坊的人又追来家里了,爹被他们打得流了一脑袋的血,他们……啊!他们追来了!”小男娃躲到老妇背后,拽紧她的围裙瑟瑟发抖。

老妇也怕,但仍先顾着客人,“小夫人、公子,您二位快些离开,那些人不是好惹的。”说完后,她抄起砧板上的菜刀,严阵以待地面向凶神恶煞的打手。

姜芜皱起眉,小摊口味不差,生意定然差不到哪里去,若是寻常人家,足够过活了,但这被疼宠的孙儿怎么瘦成麻杆了。

“走。”容烬发话了,民间的烂事多,他管不过来,而且好赌之人,倾家荡产也不为过。

赌坊的打手有眼力见,即便容烬一行人仍在小摊周围徘徊,他们也没有旁的想法,这群人一看就非富即贵,惹不起。

可偏生,有蠢笨如猪的同伴在。小镇上哪能随地见到这样水灵的姑娘,那小夫人有主了,小婢女玩一下应当没事,强龙还怕地头蛇呢,大不了他花钱将人买下来做媳妇。

梓苏规规矩矩地站在姜芜身侧,冷不丁被人摸了把手,她尖叫一声,抱紧了姜芜的手臂,“夫人,他乱摸我。”话刚说完,泪水“哗”地一下流了出来。

猥琐的褐衣男子心猿意马,声音也娇,他刚想出言调戏一把,猝不及防的巴掌扇到了他脸上。

姜芜使了狠劲,她正憋着气,哪有见贱人不打的道理,“你找死!”她甩了甩酸胀的手掌,将梓苏拉到了身后。

气势逼人!巾帼不让须眉!清恙和齐烨对视一眼,又叽里咕噜地小声说开了。

“姜侧妃越来越像主子了,你看主子是不是与有荣焉?”

“……”

“姜侧妃以前温温柔柔的一人,什么时候这么凶了?”

“……”

“啧,主子不会变妻管严吧?刚刚他就被训得不敢说话。”

“你要是活够了,直接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别拖我下水。”

如清恙所见,容烬倚着车辕瞧得起劲,她这模样还怪惹眼的。他嘴角刚无意识翘起,又沉脸压了下去。

“你他娘的……”敢打老子!男子话说一半,一柄泛着寒光的匕首已经抵到了他的脖子上。

容烬闪现在姜芜身前,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喷洒的臭血溅了足足有三尺高。

鼠目寸光的打手们倒是颇讲义气,因同伴受伤之事暴怒,“这位公子,我小弟……”

容烬又是一脚,并对看戏的下属发号施令,“处理一下,”他背对着,但准确无误地牵住了姜芜的手,“去棚子里避避。”他边走边细细打量她的手,关心道:“破皮了。”

姜芜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微微抬眸,撞进了容烬深邃的眸子,她尝试抽了下手,但没扯动,“我没事,没流血。”

“洗洗,刚沾了脏东西。”容烬强势地牵着她绕过乌烟瘴气的虐揍现场,解开水囊浇在了她手心。

清凉的水滴溅起尘灰,马儿跺蹄甩尾,离卿卿我我的主人远了点。

里里外外冲洗了一遍,姜芜终于抢了自己的手,“多谢。”此外,再未多言。

容烬心情莫名好了些,突然愿意管老妇的事情了。“给她一笔银钱销了债,再去找一趟监镇,让他派人照顾这户人家。”

清恙领命去办,片刻后,老泪纵横的老妇却跌跌撞撞地跪倒在了容烬跟前,两个男童也有样学样。

“大人!赌坊老板与监镇交好,所以没人敢出头,而且我儿从不嗜赌,是被他们陷害的!求大人为老婆子我讨个公道啊!”

容烬:就不该揽事上身,烦。姜芜那是什么眼神?她又有兴趣了?

宁水镇公署, 三三两两的衙役站在院里打盹。“什么人啊?出去出去,这是你们这帮贱民能随便来的地吗?”胡子拉碴的醉汉乱吠,拿了根糊弄人的木棍挥舞。

老妇和小童习以为常地被吓得往后缩, 姜芜倒是不害怕, 但容烬牵住她的袖口, 将她往后揽了揽。

清恙抬腿就是一脚,这公署一看就是个摆设,衙役如此懒散渎职, 监镇也定然不是个好的, 看来那老妇所言是确凿无疑了。

醉醺醺的衙役醒了神,骂骂咧咧地撑着木棍站了起来, 但没站稳,磕在门槛上昏了过去。

清恙茫然四顾,看见眼前糟污,容烬眉眼低沉,“去, 把监镇给本王抓来。”

“王,王爷?”老妇在小镇摸爬滚打了一辈子, 不曾见过传闻中的天潢贵胄,她赶紧拉着孙儿跪下了, “见过王爷, 见过王妃!”

容烬眉梢轻挑,原来……竟挺顺耳?他心下暗喜, 升起一股本该如此的念头。

但姜芜可不这么想,“您快起来,还有,我不是王妃, 若叫错人了,王爷可是会生气的。”

容烬冷哼一声,拔腿跨进公署里,去找监镇出气了。

监镇时运不济,在此地当了近十年土皇帝,耽于享乐时被人大刀阔斧地拆了家,族中亲眷尽数下狱,赌坊被查封,不过是半日之内的事情。宁水镇百姓对监镇积怨已久,奔走相告:“上京城来了位贵人,听说是王爷哩,长得跟画上的仙人似的,那肥头大耳的监镇屁都不敢放,和赌坊的陈老三狗咬狗,比庙会唱的戏还精彩!”

积了一层灰的正堂内,容烬冷着张脸高坐主位,监镇鼻青脸肿,左手捂着漏风的门牙,右手在纸上歪歪扭扭地陈述罪状。他年轻时花了一大笔银子找“仙师”算过卦,特地选了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享福,怎么就遇上个半分道理不讲的杀神?孽造多了啊。

容烬雷霆手段,宰牛刀用来杀鸡焉有难度,“本王已派心腹去请县令了,他会留下来协助,直至新监镇上任。本王着急回京,便不久留了。”

“王爷威武!王爷千岁!”淳朴的百姓簇拥着跪了一地,他们眼眶发红,崇拜地望向高台上抬手间掌控宁水镇命脉的玄衣男子。

百姓们敬大于畏,这也是容烬头次体会到如此真挚的谢意,从前,皇城司里的犯人一人一口血唾沫都能将他淹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蜷,突生的慌意驱使他从心地拉住了姜芜垂落在腰侧的手。

姜芜垂头不解地看他,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落容烬的面子,她杏眼微眯着威胁他撒手。容烬未卜先知,趁姜芜发作前,正身面向台下,“起来吧,不必多礼。”

可长期受监镇欺压的百姓简直将容烬当成了再生父母,乐此不疲地高呼“王爷千岁”,喊着喊着甚至比起了谁的嗓门大。

“……行了,别吵着王妃了,”他攥紧了姜芜的手指,“是王妃心善,不必谢本王。”

三言两语,平地一声惊雷。姜芜气愤地抽回手,要出去透气,但容烬起身一把夺回,同她十指相扣,“诸位自便,走吧。”他牵着姜芜往外走,徒留身后震耳欲聋的欢送声。这次,“王爷千岁”后添了“王妃千岁”,以及一句万分悦耳的“王爷王妃百年好合”。

刚淡出众人视线,亦步亦趋的姜芜就一把推搡开了容烬,“别把我当消遣,我也没兴趣陪你演戏。”

“行。”容烬也不恼,紧跟在姜芜身后走。

见此,清恙又在叽叽咕咕,“妻管严……”

“清恙,”是容烬在喊人。

差点魂飞魄散的清恙死死垂头,“主,主子。”

“去买点路上吃的干粮,细致些挑,她喜甜。”容烬在马背驮着的包袱里取了袋金珠子给他,“在西边汇合,速去速回。”

“是!”清恙将钱袋挂在腰封上,边走边嘀咕,“主子怎么知道我没钱了?”

宁水镇闹出的动静不小,不出一日,就会被追击的尾巴知晓,他们需要快些赶路了。

姜芜成日赖在车厢里,整个人蔫巴巴的,但她又不会骑马,只能如此。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夜间浅眠时竟做了个梦,随后,自有有心人听清了她的梦中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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