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容烬倚坐在苍天榕树下,燃烧的火堆噼啪作响,不时溅起火星,掉在盖着的披风上,他也没管,仰头看起了星星。

忽地,细微的破空声灌入耳朵,容烬掀开披风,一个闪身钻进了车厢。姜芜靠在角落里,膝盖上的薄被早掉了,她睡得并不安稳,额角冒出了细碎的汗珠。

外头一片刀光剑影,而车厢内宁静如常,容烬宽厚的大掌已经覆上了姜芜的耳,他将纤弱的身子锁在怀里,缓缓阖上了眼睛。

暗卫们动作迅速地解决了刺客,原地待命准备启程,而早说好只歇两个时辰就动身的容烬迟迟没有下车,齐烨让人分开找地睡一觉,承诺若被怪罪,他担着。

荒郊野岭,一觉睡至曙光微露,蒙着薄雾的眸子呆滞了一会儿,容烬才垂眼盯着姜芜的发顶看。酣睡之时,他的手臂圈紧了姜芜的腰肢,此刻为了不吵醒她,他极其小心地将手退了出来。

在熟悉的怀抱里,姜芜睡得很沉,她真正苏醒伸懒腰时,马车已经驶出三里地了,熏炉里燃尽的琼府蜜沉只剩下一抔灰,她瘪起嘴打开檀木盒数了数,“怎么只有两颗了呀。”近来,姜芜皆靠沉香才得以入眠,她苦恼来日堪忧。

“夫人,乳饼烤过了,在铜炉上温着,”梓苏的声音从车辕上传来。

姜芜先端来杯茶水漱口,才伸出指尖触了下不烫手的乳饼,乳饼绵密清甜,听说是宁水镇一带常见的小吃,她还挺喜欢的。

慢悠悠吃完乳饼,姜芜挪到靠近车帏的位置坐下,将车帏撩开了一条小缝,“清恙,不是说昨夜要继续赶路吗?怎么天都亮了?”

清恙长嘶一声,眼神乱瞟,好在姜芜看不见,“主子临时改了主意,让我们多歇会儿。”

也不知姜芜信没信,落下车帏时,她抬眼看了玄袍猎猎的容烬一眼,只差须臾,便能见到容烬转身回望的目光。

刺客的暗杀层出不穷,幸亏齐烨等人身经百战,并不将这些小打小闹放在眼里,容烬从不曾出手,多是飞到车辕上当护花使者。

此等场景今岁开春时已经历过一回,姜芜见怪不怪,折腾几次后,竟诡异地生了些和容烬呛声的脾气。

“容烬,你待郑侧妃可真好。”

“是么?”

“这血肉横飞的景色,你怎么不叫她来见见?”

“你以为她会害怕?”容烬故意慢声说道:“犹记某人,可是怕得扑进了本王怀里。”

“呵。”

“哼,”蠢货。后半句,他不敢说。

“你武功这么高,为何不去帮忙?速战速决,赶路快多了。”

“齐烨打不赢么?那本王养他们做甚?”

“那你为何……不让郑瑛……陪你同行?”

“姜芜,本王看你是真蠢到家了。”

容烬扭头怒视,姜芜一巴掌捂住唇瓣,仰头不断往后退,一看容烬没有要发作的冲动,她尴尬地笑了两声,一把扯下了车帏。

随行途中常遇不平事,容烬顺手吩咐清恙去办了。他高居庙堂多年,先朝时他是先帝手里最趁手的刀,斩尽无数朝中奸佞,今朝他是权势煊赫的摄政王,治的是动摇大乾根本的大事,天下之大,不是所有事皆能入他的眼,再说,这些本就与他无关。

但如今看来,随手一做的事,似乎也不是那么无趣。

“姜芜,你说是不是?”

“啊?”姜芜都快蜷到车帏外面去了,摄政王这么有钱,怎么不能多买一辆马车呢?

前日容烬跟刺客动手,后背上结好的新疤又裂开了,他是为了救她,姜芜也不好说什么,只恨自己乌鸦嘴成真,要跟容烬挤在一起。

“你帮本王上药?”

姜芜别过脑袋,“清恙来吧。”

“夫人,属下要驾车,可否麻烦您?”扬起的马鞭在车辕两侧挥得响亮,以为要被抽的马儿反应了半天,才发现鞭子没落在马腹,顿时跑得更卖力了。

“那叫齐烨来。”

清恙:……他听不见。

“齐烨,齐烨。”姜芜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清恙:“齐烨在树上飞呢,夫人,他听不见。”

容烬衣衫半解,他握着金疮药在掌心抛来抛去,“姜芜,再等下去,本王血都要流干了。”

姜芜冷着脸回头看他,却蓦地呼吸一滞。玄色衣衫松松垮垮,露出了肌理分明的胸膛,他前胸也有浅淡的旧疤,而她的眼神却根本避不开那朱红的小点。

“你脸红什么?你是没见过吗?”容烬微微压低身子往前凑,但被后背的疼痛给驯服了,他表情空白了一瞬。

“没有见过。”

“嗯?”容烬疑惑。

姜芜脸颊上的红润也渐渐消退,她直直对上容烬的眼睛,复述了一遍,“没有见过。”她与他,算得上除了最后一步,什么都做了的亲密关系,可每每在榻上时,根本没有所谓的坦诚相见。她衣衫尽褪,羞耻承欢,而容烬呢,衣冠楚楚,甚至有时连衣摆都不会乱。

容烬尚在出神,姜芜上手拿过金疮药,“转过去,我给你上药,毕竟你是因为救我。”

容烬听话地转身,硬是要把脸送过去给姜芜打,“那若本王不是因你受伤,你会吗?”

姜芜一点不含糊,“不会。”

世人常说他阴晴不定, 前一刻笑吟吟,后一刻就能拔剑削了对方的脑袋,但容烬有话要说, 他和姜芜比起来, 实乃小巫见大巫。

夜色寒凉, 吹来的风裹着潮气,吹得人瑟瑟发抖。姜芜抱紧膝盖蜷缩在树下,披风下露出的一张小脸冻得发僵, 却非要犟着。

“姜芜, 上车,本王不说第二遍。”

她才不要听, 并将腿又抱紧了些。

少顷,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甚至从中能听出几分急怒,容烬挽起解开的披风往树下走,将姜芜连人带衣给抱了起来。

“放开我。”

人都给冻成冰块了, 还有心情同他闹脾气,容烬轻叹, 满是无奈:“送你上车,别乱动, 本王睡外面。”

姜芜心虚一瞬, 梗着脖子说:“你是伤患,我不和你抢, 放我下来。”

容烬本想再讨价还价一回,但是,罢了。“伤不碍事,你好生睡觉, 再将就几夜,快到上京了。”

“嗯。”

容烬把姜芜送到车辕上后,便转身走了。车厢内,熏炉重新燃了起来,姜芜探头去瞧,是她捏的香丸,可是她的檀木盒早空了……

姜芜的披风沾了潮气,湿漉漉的,但被她顺手丢在一边的玄色披风,暖意尚未散去。

容烬睡外头,若没有披风的话,会着凉吧?

她掀起窗帷,而堆着篝火的树下,并不见容烬的身影,她张望了好一会儿,直到齐烨瞬移过来。

“夫人,主子去河边打水了,您早些歇息。”

心事被窥见,姜芜略有些局促,“哦,”她抓起披风,塞了出去,“你等下给他。”

姜芜抖开叠在角落的薄被,在袅袅沉香的熏染下,渐渐闭上了眼。

河边,蹲身打水的容烬觑见有鱼打挺,在脚边捡了根树枝,足尖一点,便抛了几条鱼上岸。

姜芜觉浅,当窗外的肉香覆过沉香飘来时,她鼻尖轻耸,艰难睁开了眼睛。篝火旁,清恙在烤鱼,梓苏围在旁边暖手,她看过去时,容烬刚好望向她。

容烬靠在老树的另一侧,他穿着披风,眸子不甚清明,却溢出了几分笑意。

姜芜咬住唇瓣,慌乱地收回目光,她踩着踏凳下了马车,径直往篝火堆旁走,没再看树后的人。

“夫人,来吃鱼,马上好。”清恙热情招呼,话多得不行,“主子刚抓的,还摘了些野果来去腥,齐八找了一圈,发现结了果子的树全被摘光了,他们只能吃原汁原味的鱼了。”

清恙眼睛亮得不行,姜芜也不好不说话,“那他还挺厉害,抓这么多鱼。”不远处,黑不溜秋的一群人也围在另一处火堆前烤鱼。

“不不不,主子只抓了两条!”清恙举起烤得流油的鱼肉,混着清甜的果香,闻起来十分美味。

一刻钟后,姜芜拿着一条鱼与梓苏美美分食,清恙则举着另一条鱼绕到树后给容烬,后者闭眼摇头,“留给她吃,”他不爱吃熏了果香的肉。

姜芜吃饱后,梓苏取来水沸不止的银壶,“夫人,喝杯茶暖暖身子。”

“好。”姜芜接过暖呼呼的杯盏,小小抿了一口,“甜的?”

清恙呲着个大牙,“是主子摘的果子泡的。”

填饱肚子后,困意又上来了,姜芜拢紧披风往马车走,偷偷瞥了安安静静的容烬一眼,他好似睡着了。

后半夜姜芜没怎么睡,她在车厢里移来移去,等她坐直身子发了一会儿呆后,清恙就在外面喊:“夫人,您醒了吗?今日早些赶路,许是能找间客栈休息一夜。”

“嗯,醒了。”姜芜声音软绵绵的,一看就是没睡好。

容烬和梓苏互换了位置,他坐在车辕上,陪清恙驾车。

清恙:从未如此胆战心惊地驾过车……

姜芜无事可做,随着行路颠簸,她小眯了片刻,总算是养回了些精神。她把手臂搭在窗上,趴着脑袋朝外瞅,生无可恋地小声叹气。

“姜芜,要骑马吗?”容烬的问话乘着风声钻进耳朵。

姜芜搓了下耳垂,她方才好像没说话?容烬是会读心术吗?

“不要,”她的嘴唇埋在衣裳里,嗓音闷闷的,“我不会。”

“本王教你。”

“不要。”

你拉我扯,你进我退……最终,姜芜还是爬上了马背,单独一人,旁侧,是容烬在帮她牵马,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一路沉默地前行。

如此这般,其他骑马的人自然得下马,且被远远落在了后头。清恙扒拉齐烨的手臂,憋笑问:“你说,今夜能不能住上客栈了?”

容烬中途给姜芜牵了两天马,到出了宋州地界后,队伍披星戴月,直奔上京城去。

一别四月,终于辗转回了容府。郑瑛和神医在半月前就到了,她搀着容夫人在府门前迎接。

容烬跳下车辕,等姜芜下了车,才与她一道往前走。

“阿娘。”“见过夫人。”容烬和姜芜先后行礼,妥妥的一对璧人。

容夫人连“诶”两声,一手拉着一个往府里走,“前厅备了艾草,得给你俩去去晦气,好在平安归来,我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身后,穗儿憋着一股子怨,但郑瑛朝她摇头,安抚她沉住气。

前厅,祛秽的仪式进行到一半,景和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你们终于回来了!本郡主一个人无聊死了!”

容夫人没好气,“你这丫头,冬月都要下雪了,你倒好,跑出了一身汗。”

景和“嘿嘿”耍赖,牵着姜芜左看右看,“姜芜,你好像清减了,为何呀?是不是阿烬哥哥没照顾好你!”她一脸怒气地面向容烬,“你怎么回事?”

容夫人点头赞同,“是瘦了些,回府了要好生补补。”

姜芜笑着摇头,“没有的,许是赶路辛苦。”

景和见姜芜衣摆沾了水滴,问道:“姑母,姜芜是不是已经除秽过了?”

抓着艾草枝的容夫人点头,“是。”

“那我要先和她说些私房话~”

“好啊。”容夫人抿唇几息,接了句:“清嘉,阿芜是你……嗯,是阿烬的侧妃,你不该直呼她的名讳。”

“是哦!那我叫……”景和歪头,“嫂嫂?”

“这。”尽管容夫人最先冒出的念头即是如此,但终归于理不合,她望了容烬一眼,而容烬眼波游移,并未开口。

姜芜率先打破尴尬,“郡主若不介意,可唤我‘阿芜’。”

“也好!”景和鼓掌,她牵着姜芜去了桌边喝茶,“阿芜阿芜,本郡主和你说,鹤美人,不对,应该改称鹤昭仪……”

容夫人举着艾草枝在容烬身上随手甩了两下,“阿烬,你和阿芜还没心意相通呢?”

容烬无言以对,缄默了好半天,幽幽说道:“得再等等,但是快了。”他见景和全心和姜芜讲话,便带容夫人走远了些,“阿娘,儿子有件事要告诉您,但您莫要忧心,我会处理好。”

-

容烬回京,按惯例进宫觐见,只这次,他的心境与从前比,变了许多。

高坐龙椅的青年帝王如往常般阻止了他行礼的动作,快步近前拍了拍他的肩,“回来就好,此趟南下赈灾辛苦令则了。”

容烬颔首,“微臣分内之事,称不得辛苦。”他从衣襟里取出一本奏折,是归京沿途写下的,自宁水镇始,也累出了一份颇厚的折子,“陛下,此乃臣沿途所见,特呈上奏折。”

崔越神情微妙,伸手接了来,他摊开粗粗扫了两眼,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容烬以前,从不会管这些芝麻大点的小事,除了那些禀性执拗守正不挠的地方官辗转上书,他亦鲜少见到这些民间之事。

“看来此趟,令则收获匪浅。”崔越话中有话,而容烬波澜不惊。

“留下陪朕用膳?”

崔越本是客套一番,容烬顺应圣意拒便拒了,奈何有上赶着来凑热闹的景和,“阿烬哥哥,你进宫为何不叫我?我们好久没聚了,一起用回膳吧,算给你接风洗尘!”景和明媚如春,鲜活的笑容不仅驱散了冬月的严寒,也撞碎了翻涌的暗流。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