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崔越对景和既爱又恨,但他从不会拒绝景和,“好。”

膳桌上,景和举杯敬他二人,“你们今日好生奇怪,阿越,你话怎么变这么少?”

崔越饮尽杯中酒水,又自行斟了满杯,“你看错了。令则,朕也敬你一杯。”

景和连忙踱步到容烬身边,给他斟酒,“你伤没痊愈,姑母叮嘱我,必须看牢你。”她说完,又继续和崔越说:“阿越,你可得下旨封赏阿烬哥哥,他这回可是遭了大罪!”

崔越轻笑,是帝王威严尽显的那种笑,“是么?”

“是啊是啊!”

崔越想不明白,清嘉可以喜欢容烬,为何从始至终就看不破他的情谊?他比容烬,到底差在哪里?而且,她竟能和他的后妃以姐妹相称,聪慧如她,真就看不出她与鹤骊双长了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吗!

景和猜不透崔越的心思,只觉他笑得莫名其妙,她绕过容烬,一掌拍在崔越肩头,也拍去了常福公公半条命。“你想什么呢?国事烦心?阿烬哥哥回京了,让他帮你分担些,省得一天天的,老板着张脸。”

“清嘉,回去坐好。”容烬一发话,景和乖巧得紧。

如此,崔越的眼神隐隐露出了些破绽。他派出去那么多人,容烬毫发无损,摄政王府藏在暗地里的势力究竟有多强悍。伤不了容烬,他大醉一场,竟糊里糊涂地入了后宫,宠幸了个和景和长得三分像的美人,可笑他的心上人,知晓后还诚心恭喜他。

“清嘉口无遮拦,陛下勿要怪罪。”容烬端起酒盏轻碰,他不曾与景和透露分毫,因为这盘大棋里,拿捏他命脉的一枚棋子尚未动作,他也在等,等与姜芜坦白的那一日。

作者有话说:

坐了一天,憋出来3千,我真是个废物[小丑]

景和双手抱着酒壶, 下巴磕在壶盖上呵呵傻乐,她拉住崔越猜拳,一输一个准, “本郡主手气未免太背了点, ”她嘟囔抱怨完, 又壮志踌躇地出拳,果然,呜啊哇啊地嚷开了。

坐在一旁的容烬没掺和, 景和醉了, 早忘记了容夫人的嘱托,他已经喝光两壶酒了。他神色微醺, 单手支颐旁观景和玩闹,期间,崔越分神侧首过来片刻,容烬眯起眼,扬起抹温和的浅笑, 比白日的疏离少了不止三分。

好似乎,他们之间, 同以往别无二致。

随着时间流逝,景和玩累了, 她趴在膳桌上胡言乱语, 闺阁女儿的娇憨显露无疑。崔越心尖微动,伸出手指去触摸她的脸颊。

“陛下。”容烬的嗓音混着醉后的沙哑, 却不难听出其中冷意。

崔越的动作僵滞在半空中,他哂笑着拢握成拳,侧过身子与容烬对视,“令则, 朕以为你醉了呢。”

三人中,崔越的酒量为最佳,容烬不常饮酒,方才且看神态,便知他是醉了。

容烬在眉心重重捏了两下,白玉般的面容染上了绯色,他缓缓说道:“是臣失态,望陛下见谅。”

崔越没接话,低头斟了杯酒,清冽的酒液溢出了杯沿,他勾唇将其一饮而尽。而后,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建宁之事,“令则,饮酒伤身,你怕不是忘了清嘉说的话了?”

容烬点了点空荡荡的酒壶,沉闷的击打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尤为清晰,“伤已无大碍,饮酒也是一时兴起,劳烦陛下挂念。”

无关痛痒的闲话带着试探,本以为争锋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堙灭,崔越开口了,“董云羲及其党羽程锦可真死在建宁城了?令则,你当真没有旁的话要问朕吗?朕与你,年少相识,情同手足,你,可是疑心朕了?”

话落,容烬的指尖瞬间弹离酒壶,一声尖锐的金属嗡鸣震得在场三人头皮发麻,景和迷迷糊糊地拍了下桌子,继续没心没肺地睡了。

容烬慢条斯理地分条作答,面上露出了恰合时宜的困惑,“臣离开建宁时,便派人快马加鞭送奏折上京,陛下,是以为臣所言有虚?至于陛下的后一个问题……臣此一生,鲜少知己,若是连陛下都成了不值得信任之人,您,可是在骂臣?”

“哈哈哈——”崔越眉眼间聚着的阴霾散去,他大笑着站起身,笑到一半怕吵醒景和,收了些声,他走过来,双手搭上容烬的肩膀,“是朕错了,害得令则说了这好些话,哈哈!今夜便到这里吧,你送清嘉回府?还是朕吩咐人去办?”

“不牢陛下费心,臣来。”

“好。”崔越松开禁锢在容烬肩头的手,转身去了殿外。

常福公公为他披上鹤氅,恭敬地问:“陛下今夜是去瑶光殿?”瑶光殿是鹤骊双的住所,自她侍寝后,晋升了位分,也搬出了长秋殿的偏殿,不用再看许婕妤的眼色过日子。

选秀后,崔越只册封了一位昭仪,与两位婕妤,那位后宫中位分最高的谢昭仪,可是大长公主夫家的嫡亲侄女,门第清贵,礼法无亏。而鹤骊双自承宠后,便一飞冲天,风头隐隐有压过谢昭仪的势头,可即便后宫之人有心想给鹤骊双使绊子,也被景和悉数挡了回去。裴家,成了鹤骊双的倚仗。

当然,崔越对鹤骊双的恩宠,并非在那一夜就断了,此后,帝王夜夜流连于瑶光殿,与鹤昭仪缠绵温存。后宫之中,圣宠即是天,有崔越护着,没人敢妄动。

崔越没回常福的话,但他走的方向,不是去瑶光殿?又能去哪儿?

“清嘉,回府了。”容烬喊了两声,景和毫无反应,他只能召来齐霜。

巍巍皇城里,宫墙逶迤,遮住了月光,为行走在雨夜中的人笼上了一层阴影。春日刚回京时,貌似也是这个时辰,景和虽醉,但闹腾得不行,可把容烬和齐霜折腾得够呛,而此刻,她安静地伏在齐霜的背上,难过地念了句:“你们为何要吵架呀。”

齐霜手不得空,有个小内侍同行为她们撑伞,但景和的裙摆仍被蒙蒙细雨打湿了。

在齐霜将景和送上马车前,容烬运功帮她驱散了寒气,裙摆上的水也渐渐干了。景和觉察到暖意,挣扎着睁眼,她歪头问:“阿烬哥哥,你和阿越会和好吗?我不想你们闹矛盾,以前我们立过誓,要做一辈子好友的。”

容烬点头安抚她,“会,你先回府睡一觉,别着凉了。”

景和天马行空,揪着他不放,“你今日尤其善解人意,是经常帮人烘衣?”

容烬笑而不语,除了两位祖宗,他能帮谁?

车舆缓缓驶过御街,容烬靠在车壁上假寐。他这一生,算来算去,或许只结交过两位好友,一位常居江南,仅以书信往来,一位高坐龙椅,他尽心竭力辅佐之,可到头来,外祖父一语成谶,他二人结成了同盟,一心要了他的性命……

容烬苦笑叹气,可他的性命,不掌握在任何人手里,既想要,来夺便是。只可惜了清嘉,终究是要让她难过了。

但经此一事,细细想来,清嘉始终是个没开窍的小姑娘,不然,崔越眸子里铺天盖地的占有欲,她哪会全然不知?但崔越,配不上他的妹妹,幸好数月前,他没自作聪明,强行将崔越和清嘉凑成一对。

-

容府。

踏进松风苑后,容烬先拐道去了西厢房,守院的水谣转告他,姜芜早早歇下了。

“嗯,本王看一眼便走。”容烬迈上台阶,骤急的雨势挟着檐瓦上的雨冲了下来,打湿了他的眉眼,他抬手用衣袖随意擦擦,推门,但没推动。“锁了,”他喃喃念道,而后接过水谣手里的伞柄,离开了。

容烬心情不佳,沐浴后迟迟没有上榻,先是翻阅了几份未拆封的信笺,后拎起酒壶倚在了窗牗前,月色被黑沉的乌云掩盖,磅礴的雨似是要将天地间的污秽全部洗刷干净。

他刚饮过醒酒茶,又陆续喝光了一壶酒,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样磋磨。齐烨犹豫了几息,还是出声提醒,“主子,您的伤不宜饮酒。”

容烬置若罔闻,他将酒壶丢到窗外,砸得稀碎,又踉跄着走到桌边,再次拎起了一壶酒。“齐烨,你说,若真到了那一日,本王是不是该谋朝篡位?”

此话惊世骇俗,齐烨不敢接。

“本王这一生活得像个笑话,若是没有生在容家,做个清贫的农家子,是不是就不必如此烦心了?”

“主子,您该想想夫人,想想郡主……还有姜侧妃。”

“呵,姜芜。你说,鹤照今何时会让她动手?她又是否,真的会杀了本王啊?”容烬举起酒壶,倾泻而下的酒液垂直倒进了他的嘴里。

齐烨翻窗而入,僭越地抢过了酒壶,“主子,您不要再喝了。”

容烬也没发火,直直朝桌面倒去,“如果姜芜真要我去死,那我……”他渐渐消了音,齐烨没听清。

“主子,不如您告诉姜侧妃真相,属下有眼睛,能看得出她对您,是有情的,或许,您该试着相信她。”

容烬眼尾有泪花闪烁,“可是,她对鹤照今同样有情,即便是过去的情谊,又哪能不作数?本王不能压上容府门楣去赌。”他静了静,笃定地说,“以身入局,方能破局。”

“但若来日,姜侧妃知晓真相,破镜难圆,主子您难道不会后悔吗?”

容烬咬牙切齿,“本王死都要把她留在身边,总能解了她的心结,而且……”她爱过鹤照今,爱过她的“阿昭哥哥”,只有他,不值一提,即使此刻坦白,大抵也无用吧。

齐烨是暗卫,该劝的已经劝过了,再多的,多说亦无用,若不是容烬醉酒,他许是不会如此越矩。

外人皆以为容烬酒量略浅,其实不然,只不过没人敢给他灌酒罢了。而眼下,齐烨万分肯定,容烬醉了。

冬日初雪来临,上京城暗流涌动。姜芜静待多时,也终于等到了鹤照今的来信——

以容夫人为饵,瓮中捉鳖,此前,且需姜芜给容烬下一剂无色无味的毒药。

姜芜当着梓苏的面,将写有密语的丝绢丢进铜炉,火舌卷起,映红了她的瞳仁。“容烬是不是许久没来了?”

梓苏点头。

除了景和来寻时,姜芜几乎不出屋子,如今鹤骊双圣眷正浓,她也见不到。

姜芜正低头想着事,景和就热情似火地闯了进来。

“阿芜!你和我一起开铺子吧!”景和彻底接纳了姜芜,也不自称“本郡主”了,日日“阿芜”长“阿芜”短的,裴家长辈都取笑她,说干脆住在容夫人的棠安苑好了,再不用两头跑了。

景和脑袋里一日一个想法,姜芜倒不稀奇,她给景和换了个滚烫的手炉,问:“什么铺子?”

“上京城好多小姐都有自己的产业,我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风试试看?”景和扬起一张红扑扑的脸蛋,笑。

一看就没憋什么好点子,姜芜无奈扶额,“我就不拖你后腿了,但届时你开业,我定会去光顾。”

景和使劲摇头,“不要,我不要!求求你了!”手炉不要了,她蹲到姜芜腿边,像狸奴小白一样乱蹭。

此次景和的突发奇想,裴府长辈并不赞同,好好一个尊贵的郡主,去做那抛头露面的下等事,实属不该。士农工商,商为末等,裴家人不同意,景和就去求容烬了。

近来容烬事忙,还要和姜芜怄气,一见景和,就想把她轰出去,亏他那时对惹景和难过心生愧意,结果这人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

“我要开铺子!”

“本王不认为裴府,连个铺子也拿不出手。”

景和掰手指,“祖父、祖母、爹娘,总之,没一个同意的,求你了,求求你。”

“不行,你不如去求外祖父。”裴府人人反对,容烬自是无意与他们对着干,其实照裴霄对景和的疼爱,她挤几滴泪,保管有用。

“我不——我求过了,没用。”景和扑到桌案前,一双桃花眼眨啊眨,但容烬没看她。

“出去,本王正忙着,没空同你闹。”

“哼!”景和差点就放弃了,她甩袖转身,脚步踩得重重地,泄愤。但她走到门边,又“嘚嘚嘚”地转了回来,“我找阿芜一道,可以吗?”她双手作揖,不停地拱,“阿芜总赖在屋子里,叫她出趟门,得费老大力气了!也不见你给我点报酬!我和她一道开店,她就有事干了。”

这下,容烬的眼神变了变。他以为,此事可行。

“你去问问她,若她愿意,自己去找清恙挑地契。”

“好!”景和一蹦三尺高,拎起裙摆,往西厢房跑了。

作者有话说:

以后还是晚上更新,时间暂时改不回来了。

姜芜禁不住景和的撒泼打滚, 勉强将开铺子的事答应了下来,费时半日,她二人商量好, 开个兜售糕点甜食的铺面, 待天气暖和, 再上新糖水一道卖。

“阿芜,你真聪明!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能堂食的糕点铺子呢!”

“郡主过奖了, 甜食吃多了总是口渴, 冬日的菜单上可添一道热腾腾的果茶。”

“好!”

确定好卖糕点,下一步即是选铺面, 清恙抱来一沉甸甸的红木盒子,里头装满了地契。“姜侧妃,郡主,您二位慢慢挑,若得空, 也可上街考察一番。”

“好,你先出去, 本郡主要好生选选。”景和挥手赶人,掏出一沓地契就往姜芜手里塞。

清恙颔首退下, 待行至无人处, 从袖口掏出了两张被折叠好的地契,分别是天子脚下第一酒楼祥云楼, 以及第二大销金窟南风馆,这两处,皆是重要的情报来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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