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阿芜,我这一生,应该是没什么指望了。”早在鹤骊双晋为昭仪时,鹤照今已经来信说,由鹤老夫人做主,鹤璩真扶正詹姨娘为继室。即使是为了母亲有好日子过,她也得把这位子坐下去。

“阿芜,但你还有。王爷待你的心,我不信你看不见半分,而且我看得出,你真心喜欢郡主,连我都比不上,你何必揪着过去不放,使劲折磨自己呢?”

姜芜垂眸不语,而后自嘲一笑,“何为揪着过去不放?容烬做的恶事,能三言两语一笔勾销吗?他杀的人是谁啊,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

“阿芜……若王爷从始至终没做过呢?若是这样,你对他,也绝不会有半分真情吗?”鹤骊双强势掰开姜芜握紧的手,逼问道。

“呵。”姜芜的冷笑声寒意砭骨,“这算哪门子假设?他亲口承认的,若他没做过,却只字不提,平白互相折磨,那才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她抽出手,用指腹摁了摁眼尾,“骊双,不必再试探我,我不会忘记我们的计划。走吧,宴会要开席了。”

殿外寒风一吹,眼底的涩意被悉数逼了回去,鹤骊双沉默地挽住姜芜,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暖阁。赴宴的夫人小姐们早到了,谢昭仪在招待,阁内衣香鬓影,言笑晏晏。当内侍的通传声响起时,众人齐刷刷望向门口,无他,只为一睹鹤昭仪与摄政王侧妃的风采。

鹤骊双先领着姜芜同大长公主见礼,“臣妾、臣妇见过大长公主。”

而与郑瑛交谈甚欢的后者……在话音未落时,便双手并用,分别扶起了两人,她眉眼弯着,笑意融融,“不必多礼。上京城的传言惯来是天花乱坠,但本宫瞧着,此次是所言非虚了,鹤昭仪天姿国色,姜侧妃清雅脱俗,真真是让人见之难忘。”

这不是郑瑛要的结果,但她说不上话。

谢昭仪则不同了,大长公主与驸马夫妻情深,连带着对夫家的小辈也疼宠得紧,谢昭仪恃宠生娇,气哄哄地喊了声:“伯母!”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大长公主板起脸,似乎并不给谢昭仪面子,不过,她宠溺地在谢昭仪的眉心点了下,就像,仅仅是在管教不听话的小辈。“本宫看时辰差不多了,开席吧。”

“是。”两位昭仪齐声应答,但谢昭仪与鹤骊双不对付,把她挤开了。

鹤骊双满不在意,朝姜芜安抚一笑,她心有不解,大长公主未免也太好说话了。“阿芜,郡主怎么不在?”她环顾一圈,没寻到景和的身影,正要派人去打探消息时,比谢昭仪更毛躁的景和垮着一张脸走进了暖阁。

没等众人见礼,内侍的通传声接连传来,“陛下驾到!王爷到!”

容烬真进宫了?姜芜借着隐蔽的位置,偷偷抬起了头,瞬间被容烬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她愣了一瞬,慌张垂下了头。

“平身,朕与摄政王恰好路过御花园,听闻暖阁乐声绕梁,便来看看,不必拘礼。”

景和理都不理,崔越在说话,她就在皇帝的眼皮底下乱走,是在找姜芜。

等崔越发完话,姜芜直起腰站好时,顺着景和忿忿不平的目光看去,才见站在容烬身后的绿衣姑娘,她恍神一瞬,微微皱起眉。

那位姑娘,瞧着有几分眼熟。

“沈姑娘,去找你表姐吧。”容烬语气淡淡。

沈云檀小声回话:“多谢姐夫。”

景和气炸了,“什么姐夫!你怕不是忘了,郑侧妃只是个侧妃。”景和没心眼,虽说更亲近姜芜,但对郑瑛的态度并无多少变化。可这个沈云檀,分明就是不怀好意,是她眼瞎,看错了人。

被景和一吼,沈云檀眼眶霎时红了,她出身小门小户,初次入宫本就惴惴不安,这下更是害怕,景和郡主的名声如雷贯耳,她怕惹上不得了的麻烦。

“你哭什么?”景和像只护犊子的老鹰,姜芜差点没拽住她。

姜芜摇头,捏了捏她的手指,“郡主。”

景和深吸一口气,嫌恶地转过了头,那些话说出来她都怕脏了阿芜的耳朵,什么破落户,竟敢来碰瓷她的阿芜?晦气!

她贴近姜芜的耳朵,狠声狠气地说:“我再也不劝你同阿烬哥哥和好了,他活该!”

姜芜:……她能说,她完全没搞明白状况吗?

崔越没吭声,在场无人敢越俎代庖,景和尤其生气,连带着也没给崔越好脸色。

容烬的目光始终落在姜芜脸上,见她神色如常,唯有困惑,心中暗笑。他可从来不觉得,这位沈姑娘和姜芜有半分相似之处,她二人,一为云端皎月,一为泥中尘芥,优劣一眼便知。

他不明白,景和为何这样生气?还有郑瑛,婚仪那夜在晚晴苑,他已经警告过她了,简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沈姑娘,连郑秉桢都不敢跟本王乱攀关系,你,往后可莫要叫错了。”

郑秉桢是郑瑛的祖父,这话,不可谓不是在打她的脸。她脸色白了又红,率先道歉:“是妾教妹无方,望王爷不要怪罪。”

“只此一次。”

“是。”

沈云檀死死低着头,不敢让人瞧见她羞红的脸蛋。

可沈云檀那张脸,端详过的人不在少数,夫人小姐们见崔越和容烬都去找景和说话了,自是窃窃私语开了。

“难怪见姜侧妃有些眼熟,容府后院不太平啊。”

“但你注意姜侧妃那身紫裙没?看起来不是凡品。”

“你别说,嘶,像,像,像是云锦堂的镇馆之宝。”

“月魄紫缂丝!”

景和看见那两人就烦,抱着姜芜的手臂不理人,姜芜真的快撑不住了。

崔越一直找见缝插针地同景和说话,容烬也在说:“你又怎么了?”

景和:要不是顾忌本郡主的颜面,本郡主定要大骂一顿,晦气!

景和不理,揪着姜芜的袖子说悄悄话。

鹤骊双也没打算来碍眼,但她很不得劲!与景和一样。于是,她顶着神色各异的目光朝崔越走来,同容烬问候道:“姐夫。”

景和激动得猛抠姜芜衣袖上的南珠,她死死盯住容烬,看他要如何作答。

“阿芜表姐方才还与臣妾提起你呢。”鹤骊双不怕颜面扫地,她此举不仅源自情急下的冲动,最重要的,是她想再劝姜芜一次。

真心转瞬即逝,可若阿芜已经得到了万里挑一的真心,她合该再细细考虑一次。

容烬挑眉,“是么?”他没反驳鹤骊双的称呼。

“姐夫想听?”

“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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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芜两眼一黑,景和扬眉吐气,鹤骊双会心一笑,郑瑛表姐妹俩静如鹌鹑。

当然,最终鹤骊双并未说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但她一口一个“姐夫”,容烬全盘接下了。话过两巡,崔越与容烬借口告辞,姜芜总算松了一口气。

御花园,雪压梅枝,两位身姿挺拔的男子并肩而立,一路无言,在送崔越回到崇政殿后,容烬往内宫门方向走去。

容烬背靠车壁,闭眼吩咐,“等会儿再走。”他进宫,是顾虑到大长公主恐给姜芜难堪,但暖阁的内侍说,大长公主和颜悦色,似对姜芜极其喜爱?

大长公主鲜少露面,与各府夫人之间相交泛泛,容夫人与裴夫人皆与她没有交情,容烬揉了揉额角,想不大明白。今日唯有一件称心之事,姜芜穿那袭紫裙,果真衬得她越发美了。嗯,不,也许是两件。

容烬嗓音低沉,“姐夫,姐夫,”念了两遍。

站在宫门前吹寒风的清恙:……

清恙打了个哆嗦,容烬突然喊他上车。“郑瑛那儿,在晚晴苑安排些人手,别让她犯到姜芜跟前。”

清恙郑重点头,“主子,两日前,夫人已经将后院的妾室悉数安排出府了,目前,只剩郑侧妃了。”

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容烬也没揣着明白装糊涂。

“郑瑛和那些人不一样,府里多养个侧妃,本王养得起。”

“那姜侧妃?”

容烬拧眉,“你莫不是以为姜芜芥蒂郑瑛的存在?呵,你想多了。”

清恙难能开窍一次,他尽力了。

腊日宴上觥筹交错, 一旦被问起刁钻的问题,全被景和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姜芜将手肘撑在桌案上, 借着宽袖的遮挡, 笑得喘不上气。

“怎么?你是什么身份?敢同本郡主叫嚣?”景和姿态倨傲, 笑容十分不屑。

站在对面的小姐委屈得落泪,她是郑瑛的手帕交,为好友出气是人之常情。可惜, 碰上的是景和这个硬茬。

“你又哭什么?本郡主看你和那沈云檀不愧是一路货色, 说不出话就滚。”景和骂完人后,做了个挥拳的假动作, 把人吓得捂脸跑了。

“呵,本郡主活动活动筋骨,她不会以为本郡主要动手吧?”景和朝姜芜无辜眨眼,像个柔弱的混世魔王。

姜芜憋笑摇头,为景和斟了杯茶道谢, “多谢郡主解围。”

“哦~”景和傲娇地笑了笑,“那你以后改叫我名字, 当作报酬,”她撅起嘴, 轻哼。景和早早要求姜芜改口, 但被搪塞说“礼不可废”。

姜芜好半天没说话,景和只好放弃为难她, 扭过头生闷气去了,“哼。”

这宴会比姜芜想的要轻松多了,她发发呆,软声软气求求景和原谅, 便到了离宫的时辰。告别两位昭仪后,女眷们结伴往内宫门去,景和拉着姜芜走在最后,说是要离最前方与大长公主闲话的郑瑛远些。

内宫门前,两辆华贵车驾引人注目,随着众人靠近,其中一辆车帏被撩起,一身玄衣蟒袍的容烬下了车。

“见过大长公主,”容烬微微颔首,择不出错。

大长公主也点点头,说:“王爷客气了。”表面镇定,实则轻慌,从前见到容烬,他可不是这副平易近人的做派。

“王爷。”郑瑛朝容烬行礼,稍稍往他靠拢了几步。

“阿烬哥哥!”景和挽着姜芜站在人潮后,霹雳一声吼,其实她还在闹脾气呢,但忍不了了!

景和这一喊,女眷们赶紧让出了一条道,是个正常人都能闻见空气中的火药味,神仙吵架,莫要让凡人遭殃才好。

姜芜被景和连拉带拽,顶着接踵而至的目光,一步一步向容烬靠近,刚刚在宴会上,她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你怎么还在宫里?”景和把姜芜往前推了推,脆生生送到容烬眼皮子底下。

容烬眼皮下耷,盯住姜芜毛茸茸的发顶,“送你回裴府。”

“送我?”身后一群人看戏,景和决心速战速决,“不必了,我与阿芜有话要聊,今夜她同我回家,明日我会送她回容府。”

容烬想都没想,“不行。”西厢房进不去是一回事,但姜芜必须睡在松风苑里。

“我管你呢?”景和拽住姜芜的衣袖,就要带她上车,跟强掳良家妇女的恶徒一样。

不过,完全是一败涂地。

容烬搂上姜芜的腰,轻轻一扯,人就到了他怀里,景和拉了个空。“你回吧,姜芜本王就带走了。”容烬没给当事人说话的机会,他拦腰抱起姜芜,将人塞进了车厢。

大长公主也做了次老好人,要容烬带郑瑛同行,“王爷,郑侧妃……”

“诶,大长公主,清嘉有事忘了同阿芜交代。黎雪,你送大长公主和阿瑛姐姐去外宫门,记得加速赶上来。”景和怀疑,等会儿她会被赶下车。

车厢宽敞,容纳三人绰绰有余,容烬坐里端,景和与姜芜面对面坐着。

“阿芜,你脸好红。”景和说完就捂嘴闭眼,而后睁开一小条缝做贼心虚地偷看容烬。

容烬正襟危坐,泰然自若地问:“你又是在闹什么?”他不着痕迹地抚了下刺痛的唇角,景和的到来,的确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不然姜芜还指不定要吵成什么样。

被他一凶,景和也不怂了,颐指气使道:“你把沈云檀撵走。”

听到这句话,姜芜跟着转头,在暖阁时景和已经气噎喉堵地说过了,沈云檀与她有几分神似,说这是下三滥为人不齿的小人行径。

姜芜没什么感觉,因为她并不觉得相像。

“她是郑瑛的表妹,本王管不了。”

“你之前不是也把阿芜赶走过?那沈云檀心思龌龊,蠢笨透顶,为什么不能赶走!”景和气得冒烟,叉腰站起身,但被撞了脑袋,“呜——阿芜,我要气死了。”她扑进姜芜怀里,苦水吐个不停。

容烬思忖片刻后,放轻了语气,“沈云檀没犯错,本王不好为难她。”

景和假哭了好一会儿,结果真挤出了几滴泪,“哇——阿芜,你跟我回家吧,别理他了,让他孤家寡人一辈子好了。”

姜芜心疼得不得了,景和平日里率真热情,除了上巳节耍小性子那次,从没见她掉过泪。“没事的,没事,不哭了哈。沈姑娘是客人,又是郑侧妃的表妹,身份到底不同,咱们不为难人了。”

“什么客人!我看她分明就是心怀不轨!上赶着往他,”她撑起身,面向容烬,“往你榻上爬!”

“裴清嘉,”容烬怒不可遏。

“我说错了吗?就属你眼瞎,腊日宴上所有宾客,哪个看不出她和阿芜容貌相似?若隔远了,以假乱真也不是没有可能。哇——”她吼完,又捻起帕子擦脸,她好委屈。

头疼,容烬被她哭得没了脾气,“沈云檀,她和姜芜一点儿也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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