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闻言,她身子一顿双手愈发地捉紧他的衣襟,声音在他胸前闷闷响起,近乎哽咽:“你答应我就要做到。”

安平王府南院的大火在一天一夜的不停歇的灭火下终是熄了下去,即便提前有准备,这场火还是来的太猛烈,幸运地是这一夜出奇地没有刮东风。

支走白炎派来慰问的太监,白泽有些乏力地撑着额头,这几日他的右手废了一事算是天下公知了,那些假情假意的遗憾与关心是他负伤以来最心烦的事,他的手废了,只怕他们都在背后拍手称快吧。

当然,他却仍觉得因祸得福。

书房的门被推开,白泽撑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那白裳女子端着刚煎好的药走了进来,她脚步极轻且十分优雅,一举一动都凝着飘逸清丽的气质。

捧着白瓷药碗,她轻轻用勺子捣着里面的药汁,汤匙在药碗之间碰出脆脆的叮叮声,泛着氤氲的白汽被她轻轻吹开,送到他嘴边道:“来,喝药。”

他略一皱眉:“不喝。”

“为什么?”她一愣,呆呆问道。

自从那夜遇刺,南院被烧,他平日里一些事大多在书房里办,他的右手受伤不便,她便贴身照顾他。

他喜欢她为她变得有些茫然的模样,指着药,他道:“太苦了。”

她闻言舀起一勺尝了一口,她加了些许蜂蜜熬得,就算掩盖不了原本的药味,也可以忍受,再略一尝,她道:“不苦呀。”

他偏头问道:“真的。”

她又尝了一口刚要点头,他猛地倾身唇瓣贴住她的,柔软的舌头巧妙地探进去吞去苦涩的药汁掠夺她的馨香与甜蜜,毫不留情地攻城略地。

一吻结束后,她再无法像往日那般淡漠,雪白的脸颊上留下一朵艳丽的红晕,眼神迷茫地看着他,教人心神一荡。

白泽笑了,他真的很喜欢她茫然时的模样。

被他就这样轻薄了,待她回过神来时她便有些恼了,将药碗狠狠放进他未受伤的左手,作势就要走开却不小心拂过书桌上的书册,露出了一只锦盒。

她目光停在锦盒上,眉宇间不由拢了一层冷意,她将锦盒打开,那支本应断掉的碧玉箫完整地展现在她眼前,中间有一层修葺过的痕迹,看得出他曾精心地将这支箫恢复原来的模样。

她轻声道:“这支箫是被我摔断了,为什么还留着?”

转首问他,只见他眼底浮现一层寂色,她抿了抿唇眸光沉在窗外的一缕微光里。

他看着她,神情十分认真:“你的箫声,是我无法忘记的回忆。”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揪住两侧的裙摆,许久,她回眸淡淡一笑:“今夜,我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他愣住,曾经的云岚绮梦里,令人沉醉长眠不愿醒来的那支倾国倾城的舞,自从嫁到王府,他从不曾见她跳过。

不忍看她难得的笑容消失,他道:“好。”



☆、生凉

流星阁上,白泽坐于莲花池边的碧水长廊下,天际一轮孤月静洒光华,屏退了众人,他静静等待着她的到来。

暗香盈袖,极轻的脚步声传来,他诧异抬眸,却愣怔住。

她立于月下,身上的广袖红纱衣在风中轻轻拂动,墨色的发未束,眉心一抹红宝石添得丽色。

“往昔,我从未真心舞过,那些不过是曲意逢迎罢了,”她望着他,眸清如水,声如碎玉:“但今天,我想跳给你,只跳给你看。”

风拂过,她翩然而起,广袖轻纱出尘,足轻点地身段如惊鸿一般在半空旋开,重重月光在她身畔笼下,如烟似雾,流云水袖霍然抛开如天际撩云的霞光,墨般的黑发舞动间流转在她身侧,千丝万缕。

有风袭来,她水唇微勾绽开夺人心魄的淡笑,双足却旋转地更疾,气力凝于手腕,带着缎纱惊人地划破空气的静谧,盈盈踏过地面九盏银花灯座,她舞至他身前,浓黑的长睫中清冷的瞳直直看着他,仿佛要印证什么。

白泽,如果可以,今夜的我想在你心里留一个位置,一个属于我的位置。

他失神,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她却倏然退开,徒留黯然清香,裙带纷飞,她旋身轻摆,竟借势腾空飞跃而起,舞姿乍然自柔软如水变得凌厉如风,似月夜下的一团火,却带着无法抑制的冷冽哀伤扑面而来,她侧身疾旋,纤手紧握,眸中似乎有水光漾过,漫天的细碎花瓣星星点点随着她的舞动肆意挥洒空中,若隐若现那倾城眉目。

这是盛极京城云岚绮梦,他明白为何那些人愿意终身沉浸在这梦境之中了。

但这一夜,她的舞姿,比之传闻中更盛——无法言喻的生生不息的梦与幻,恍若,她将自己的灵魂刻在了这支舞里,用生命在舞蹈。

柔软的裙裾缓缓铺在地上凝成一朵婉丽的莲,绯色花瓣伴随着她的一舞方罢轻软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衣间。

静静起身,红纱长裙像翩翩一只赤蝶,她踏着轻盈的舞步朝他走来,他几乎屏息,薄汗自她的额上滑下,带湿腮边的发丝,一双眸子点染星光,如清天冷月,清丽绝伦的脸颊未施粉黛却动人地叫人心驰神往。

“这支舞怎样?”

她倾身,靠他极近,声音也放得很轻,带着香气,蛊惑却认真地问他,柔软的发丝缓缓垂落,像子夜的缎。

缓缓地,他抬手以指骨抚上她的眉眼,她秀挺的鼻梁,还有柔软的唇,哑声道:“倾国倾城。”

“还有呢?”她抓住他的手,语音有些不确定的急切和惶惑。

“天下无双。”他说。

那一刹那,她似是松了口气,纤细的手捧住他的脸近乎叹息:“好,记住今夜的我,记住今天你说的话,我……只要这些。”

兀自低落下去的声音消失在她唇边,白泽看着眼前的女子如画的眉目靠近自己,微凉的唇贴住他,小心却眷恋地……吻他。

无限怜惜之情蔓延而起,他温柔地一把抱起她,往暖室走去,身后清灵的月色将两人相依的身影融在了一起。

……

时值深秋,整个大夏弥漫着秋风一般的肃杀之气。

大夏边境有番邦国屡屡挑事,晋武帝派上柱国大将军孟屿率二十万大军重返战场,以震大夏国威。

王府会客厅中,孟屿置下茶杯淡笑道:“孟某此来是向王爷告辞的。”他身边那个背着个大书箱的小童正在花园里追蝴蝶。

白泽看向他言辞间并不忌讳道:“将军虽然手握重兵,但似乎颇得陛下信任。”

孟屿大将军威名在边疆已是如雷贯耳,如此功高震主,白炎对他却依旧颇为倚重,无任何动作。

孟屿笑笑道:“孟某于功名权势并无向往之心,手中所谓兵权也尽数在陛下手中,不论是孟屿这个人还是上柱国将军,在陛下眼中都不过一颗用来行兵打仗的棋子罢了,陛下谈何需要忌惮孟某。”

闻言,白泽云淡风轻地一笑,此话倒是不假。

据他探子手里的资料显示,孟屿家世清白,父母均在边关务农,后战事起,参军继而屡立战功被提拔为将军。

孟屿虽然在边疆战功赫赫,威名甚高,却一向将自己摆的很清,在朝廷中也从不拉党结派,见人三分凉薄淡笑,既不结好也不交恶,仿佛游离红尘之外,中立的态度又只对皇帝一人表示忠心,这样的人,绝对是晋武帝想要的人。

只是,这样的人却屡屡对他伸出援手。那日王府南院起火,若非孟屿提前告知,他整个王府只怕早就成了一堆残灰了。

此人料事如神,未卜先知,神秘莫测。

“将军可否告诉本王,你,”顿了顿,白泽看向那个淡笑从容的男子,好奇问道:“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怕陛下因此忌惮你?”

整个大夏都知道,安平王爷在晋武帝眼中是个怎样的存在,而孟屿对这些仿佛并不在意。

“忌惮不忌惮,半年后王爷便会知晓,”孟屿不着痕迹地绕开话题,却意味深长道:“今日,孟某此行除了向王爷告辞之外,另想冒昧问一句王爷。”

“但说无妨。”

“王爷可会反夏?”

探究似的看着那男子莫测的神色,片刻,白泽只斩钉截铁地回了两个字:“不会。”

那男子闻言愣了愣却低声道:“原来如此。”

大夏晋武九年,祁北江城因虫灾百姓颗粒无收,以朝廷不开仓赈济为由,守城尉薛重起兵,薛重曾是靖南王的旧部,当年白泽舅父手下的一员猛将,白泽的枪术便是由他启蒙,薛重算是他半个导师。

当年靖南王兵变,萧治之,萧皇妃以及萧家旧属中有能者皆被处死,其余兵士一律革职流放,薛重因腿脚尽废免于一死,被流放祁北。

而此番,薛重起兵,晋武帝白炎派白泽亲自前往祁北招安,倘若招安不遂,立杀无赦。而若白泽不杀薛重,白炎便可以伙同乱党,意图谋反的罪名,名正言顺地除掉他。

昭宸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接旨时,白泽心里杀意沸腾,白炎,你每次都只会用一招么?八年前,逼他亲手杀死母妃,舅父;五年前逼他亲手杀了秦石易夫妇,而如今却是要逼他杀了他的授业恩师么?

白炎,你够狠!

但,他却只能遵旨。

皇命令白泽三日后动身并且接手祁北的一支秘密卫队,而他在三天内做好所有安排,他不在王府的日子里,他必须保证慕雪的安全。

临行前的最后一天,老隐医来到书房躬身一揖笑呵呵道:“老朽在此恭喜王爷了,王妃有喜了。”

趁夜赶到幻月阁。

“慕雪。”白泽风一样地冲了进去,只见那白衣女子只静静坐在床边,一手轻轻捂在小腹上,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漠而安然,眸子定定看着月下窗影,不知在思索什么。

直奔榻前,白泽轻轻握住慕雪的手柔声道:“慕雪,我们有孩子了?”

慕雪愣愣抬头似乎被他眸中因狂喜而起的千般色彩所震慑,半晌也道不出一句话来。

“再过几个月,就有孩子会喊我父王了。”将头轻轻靠在她的小腹上,他一向冷峻的面孔上出现极单纯的神气,似乎得到了世间最昂贵的珍宝。

“你很开心吗?”耳畔响起那微凉的声音,带着些许不确定和惶惑。

“开心,当然开心,”白泽握紧她的手,却觉得她的手凉的惊人,当下扯过薄被披在她身上嘱咐道:“你答应过我要好好保重自己的。”

她凝望着他,唇边漾开一丝浅薄的笑意:“我答应你的。”

她的模样那样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在空气中,一想到明日就要和她分离,他就无法抑制地恐慌起来,他珍重呵护的一切似乎都会离他而去,他不能也不愿再承受那样的惊痛。

“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没有人可以伤害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轻轻将她揽在怀中,他吻着她的发丝吻着她苍白的脸颊,做着承诺。

她静静倚在他怀中,目光落在地上的重重暗影里,她道:“王爷,妾身准备了一壶酒,王爷明日动身今日让妾身为王爷践行吧。”

桌上一只小小的白瓷酒壶,两只小杯,她起身走到桌边脚步有些不稳,白泽急忙扶住她,她却不着痕迹地微微避开他,握住壶把的手也有些颤抖,倾壶各倒了两杯酒

冰凉的酒液仿佛有着明火般的温度,指尖拢着酒杯,她缓缓递给他。

她神色苍白地像雪,唇瓣都毫无血色,那一刹,白泽隐约明白了什么,他默了默,接过酒杯望着她柔声道:“多谢夫人。”



☆、寒紫

白泽端起酒杯欲一饮而尽,慕雪凉透的手却猛地将酒杯拿过,他见她勉力一笑道:“入秋夜凉,我将酒热一热。”

手颤抖着将那壶酒端了出去,穿过冷冽的风,暗夜的走廊里唯有她白衣翩跹敛衽不胜衣,一把尖刀穿梭而来丝毫不差地抵在她的咽喉处,一个陌生的声音道:“为什么不把酒给他喝下!”

黯淡的天光下,那人一张陌生的面孔,眼角眉梢肆意的杀气却是朔月独有的——杀手的标志。

她站定,只淡漠地看着来人一言不发。

“你难道忘了,五年前是谁灭了秦氏满门?是谁害得你家破人亡?”

她漠然,仍旧一言不发,那人的手微一用力尖利的刀刃下一刻就要刺入她的肌肤,电光火石的刹那,她只抬起左手猛地一掣肘,刀刃偏离翻折稳稳刺入那人的肩胛骨,清冷的眸光里杀机毕现。

那人不怒反笑:“看来你竟爱上了他?呵呵呵,真是天大的笑话,朔月里最无心的杀手竟然动了情?”

她的手猛地一用力将刀刃更进一步刺入,利刃割破血肉的声音缓缓传来,那人闷哼一声,额上冷汗直冒,却冷冷讽刺她:“你的命是主上救的,你是主上一手培养出来的朔月第一杀手,所以……不要妄想背叛主上,我会……杀了你!”

“你们皆道我无心,无心之人谈何背叛?”她冷澈如雪的眉目隐隐浮现残酷的笑意,绝美无双的笑颜带给人至深的战栗,:“不要忘了,我的刀是最快的,想杀我,你还没有资格。”

她猛地抽出匕首,另一只手中的酒壶杯盘应声落地,在暗夜里发出哐啷脆响,那人狠狠看了她一眼捂着伤口消失在夜色里。

她驻足在夜色里,仰首望天,一双手不期然从身后抱住了她,她知道是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