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他哑声道。

“不小心碰了一下……”她淡淡道,另一只手将染血的匕首悄然拢在袖中。

他不再多问,只在这凉夜里静静地抱着她,紧紧地紧紧地。

翌日,天微亮,慕雪着一袭红色软绒披风立在风中注目白泽远行的身影,似是想将他的背影永远地记在心中。

早在他为了救她,废掉了右手时,她就知道,她这一生再也成不了他身边的那把最危险的刀。

她是朔月里最无情的杀手,可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料到,最是无情之人若动了情,却是刻骨铭心的。

组织费尽心机将她送进王府,千方布局万方设计却独独算漏了她的心,如今一步错,步步错,她再也回不了头了。

祁北,江城风动,武林江湖势力齐集,目标皆是暗杀安平王白泽!赏金:十万两黄金。

但在白泽前往江城的一路上,却有一支神秘组织替他除去了这大部分的路障。

江城反夏起义军头领薛重书信一封请白泽于沙月岭一见——以师父的名义。

白泽赶到时,薛重的几名手下前来迎接。

祁北已入秋,沙月岭上漫山遍野的紫薰花已经开了,大片大片的流紫幕天席地,漾月烟波,有一揽天下紫意的架势,一弯小小的湖泊嵌在这沙月岭中如紫月寒星。

不想这荒蛮祁北之地竟有如此美景。

霍的,一片雪样光华一闪而逝,白泽蓦地停下脚步,只见远处山野上有丛丛紫薰花瓣团团劲舞飞扬而出,漫成流丽的云霞,冷削的玄杀之气纵横而起,错落而下,那瞬间,一道紫衣身影忽隐忽现。

那人正在舞剑,剑招矫健如劲松舞清风,清逸如飘雪降凡尘,转身腾空,剑挑水面,水袖利刃在一片飞水冰片中刚柔并济,势不可挡,剑——杀人之利器也,却被此人舞得行云流水,潇洒至极。

白泽不觉呼吸略有停滞,那身影为何……为何与慕雪那般相像?

“那是谁?”他问。

“启禀王爷,那位是紫衣护法零。”

“紫衣护法……零。”白泽低声道,再抬眸,那紫衣身影已再望不见。

薛重以沙月岭为据点,立下山寨,屯兵五千,祁北的大部分的势力皆在他手。

白泽一袭便衣来到山寨时,那双腿残废的老人正坐在轮椅上等候多时,这位老人曾在沙场立下无数战功,如今满头鬓发几近全白,脸上的皱纹如刀刻一般,只是一双眸子依旧如盛年时那般锐利。

“薛重参见小王爷!”老人见到白泽当即挣扎着下了轮椅要来跪拜。

白泽连忙扶住他道:“师父如此大礼,徒儿如何受的起。”

“小王爷竟还称老朽为师父,老朽……”老人看着昔日的小徒如今的大夏朝王爷对自己仍旧这般尊敬,当下老泪纵横。

推着师父走进议事的屋子,白泽发现屋中的一切布置全如靖南王府当年的摆设,主位上放着一张牌位——靖南王萧公治之之灵位。

白泽心下颇为触动,师父从前在舅父部下便是最忠心的一个,如今舅父逝世多年,薛重却依旧对舅父有着最深刻的敬意。

薛重让白泽推着自己走进屋中之后,径自划着轮椅在靖南王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白泽亦上了一炷香。

然,烟熏袅袅,薛重忽道:“小王爷,此次您会亲自到祁北之地来,意欲何为,老朽自知,薛重在此与小王爷明言,薛重绝不会同意招安更不会投靠朝廷!”

听薛重这么挑开明说,白泽已然明白,如他所料,师父的性子绝不会同意招安,那么,白炎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

“老朽今日还有一言想问小王爷。”薛重看着眼前的青年,眼底闪过满意的光芒,他直言不讳道:“王爷可还记得,十三年前,老王爷和萧皇妃是如何死去的?”

白泽脸色轰地惨白,他自然记得,他怎会不记得,又怎敢忘记。

“是被我亲手杀死的。”十三年前,当着三军的面,他亲手杀了他的舅父,他的母妃为了不让他为难,自尽而亡,那一天是他黑暗一生的开始,他怎会忘记?

“不!不是您!是白炎!”薛重定定看着他,风霜刀剑中磨砺而出的沉着声音一字一顿扎进他心里:“小王爷,为了萧家,为了王爷,为了皇妃,我们要报仇!我们应该倾覆大夏,杀了白炎,以正萧家之名,薛重将永远追随小王爷,以王爷马首是瞻!”

“倾覆大夏。”白泽喃喃着,耳畔响起那一日孟屿的话。

“王爷可会反夏?”

他答:“不会。”

他若反,整个大夏朝响应他的人将不计其数,当年靖南王一役,被无辜牵连的人何其之多,若他起兵,追随者必然不少,是以这些暗刺之流亦是白炎如此忌惮他的原因之一。

然而,他不能反。

白炎称帝至今被百姓颂为一代贤君,天下太平,安居乐业,国力强盛何止数倍,周遭不安小国皆对大夏俯首称臣,这是在父皇手下都没有出现过的盛世,而他若起兵,百姓何其无辜,天下又会出现更多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天下对萧家不仁,而他却不能对天下不仁。

“师父,此事以后休提,今日之话本王只当从未听过。”

白泽对着舅父的灵位恭恭敬敬地三揖,神色冷淡。

“本王受皇命来此招安,既师父有明志,本王亦不勉强,只是他日本王或许会与师父兵戎相见,刀剑无眼。”

薛重坐在他身后,眸色暗沉如墨,片刻他微微叹息,道:“小王爷何苦如此,当年若非白炎矫诏,王爷才是大夏的正主,萧家也不会罹此大难……”

白泽淡淡一笑,笑容里含了一丝苦涩:“师父该明白,其实本王从无称帝之心。”

他不在乎什么皇位,可是偏偏就是那张皇位让他几乎失去了一切。

薛重自知多说无益,只道:“那就请小王爷务必收下老朽的一件礼物。”

面对薛重的妥协,白泽略感奇怪却不做多想只问:“是何礼物?”

“老朽自十三年前一手创立的杀手组织——朔月!”

此言犹霹雳过耳,白泽不可置信,朔月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里面的杀手一个个皆是绝顶高手,冷酷无情,曾一夜之间灭掉过江湖上四足鼎力的四大家族,传闻朔月一出,血雨腥风,天地无光。

而眼前的老人竟是那杀手组织的创始人!

薛重缓缓道:“朔月中收留的人皆是十三年前侥幸活下来的人,他们都自愿加入朔月成为死士,为我效忠,只愿有一天可以亲手手刃他们的仇人!”

“如今我把朔月交给小王爷,从今日起,小王爷就是他们的新主公,他们将为小王爷效忠,”顿了顿,薛重又道:“即便小王爷并无起兵之心,老朽还是想将朔月交给您,保护您将是朔月最大的任务,毕竟萧家只剩下您了。”



☆、对战

薛重引着白泽漫步在沙月岭的朴山居,来往的人走路无声皆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这些人见到薛重都恭敬地对他道:“主公。”

朴山居中人皆在习武,刀枪棍棒无所不包,且个个武技精湛,可以一当十。

这样的一群人,倘若投入了军队之中,他日与敌军交锋之日便是暗骑杀出,所向披靡。

信步行至一个院落,那是一个习武场,宽大的院落中是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树枝繁叶茂,就好像五年前那个梧桐小院。

场中有数十人有老有少,年长者甚至有年逾古稀的老人,年少者未及弱冠,一名红衣女子正在与一名大汉搏斗,只见红衣女子剑招狠辣,凌厉杀气数丈之外便能感知,风中飞舞的梧桐叶被她的剑气一劈过半,那大汉魁梧的身躯超过女子两倍,却对那女子只能无奈防守。

偶然过招时,可以看见女子的长相,当真美艳不可方物,但眉宇间的冷漠却如她的剑招一般让人顿生怯懦之意。

这样的冷漠是朔月的杀手特有的,无视生死,看淡轮回,但白泽却想起了他的妻子——慕雪。

深刻到骨子的冷漠,只是少了那迫人的杀气……亦或是那杀气早已内敛。

“那是我朔月的红衣护法——蔓。她是朔月最好的杀手之一。”

薛重的声音令白泽收回心神,他将目光往梧桐树下的一点紫薰花处移动,想到清晨沙月岭上所见的一幕,不由问道:“是不是还有一位紫衣护法?”

薛重微笑点头道:“零是朔月最好的杀手。”

没有之一。

突见满院的人纷纷移开了一处小路,数十个参训者一齐紧紧握起了兵器望着那方向眸中跃跃欲试,就连那冷漠地无视一切的红衣女子也专注地望着那个方向。

一刹那,胸中有无法抑制的迫切和冲动,他也在等着那个人的到来。

零走了出来,缠着紫色绢布的右手松松提着一把剑,墨色的发未束披散在身后,沾染着几朵花瓣,紫衣微微在空气中拂动着暗含着冷冽的香气——紫薰花的香气。

因站在院外,无法看清他的眉目,只是那身形那样绝世独立的姿态皆与慕雪那般相似,白泽隐忍住想要冲进去一探那人面目的冲动,只听薛重道:“凡是进朔月的人在经过三年的训练后都要通过两个考验才能正式成为朔月的杀手,接受任务。”

“什么考验?”

“第一项考验——接得住蔓二十招,通过第一项考验的人则要通过第二项考验,在三年之后——接得住零一招!”

只有通过零的测试的人才可以进入江湖,才有资格在刀口上讨生活。

白泽默然,望着那个紫衣身影,他心口隐隐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薛重望着他的神色忽然笑了笑道:“小王爷,你可知有谁可以成为零的对手么?”

白泽不知,薛重笑道:“有两个。第一个是朔月的白衣护法。”

说到这个白衣护法,薛重忽然停了停,似乎有些遗憾有些莫名感慨。

白泽一惊心头闪过那个白衣纤影,却听薛重道:“可惜白衣护法在几年前就死了……”默了默,才道:“还有一个人就是昆仑山的灵虚道长……可惜,灵虚道长也早在十年前就已仙逝。”

白泽深知灵虚道长正是白炎的师父,白炎当年拜师学艺,承的便是昆仑山玄机子——灵虚道长,既然灵虚道长早在十年前就已去世,那么这个世上能成为零的对手的人只能是那个人的徒弟——当今圣上晋武帝白炎!

“那两个人虽然都死了,但零并不是天下无敌。”

似乎知道白泽在想什么,薛重道:“因为现在还有一个人——就是你,小王爷,能和零对阵的只有你的银枪。”

“为什么?”白泽讶然。

薛重呵呵一笑捻着花白的胡子不再多言,只见院中,总共一十八个人一个个站在零的面前,血汗斑驳的脸上闪烁着专注与跃跃欲试的神色——像一只只第一次觅食的猎豹。

秋风乍起,撩起零紫色的衣袍,只见那道紫色身影像一道霹雳闪电,有利器委地铿锵刺耳的声音,那些人倒在地上愣怔着看着手中被革去的兵器,似乎不敢置信。

六年的潜心苦练却敌不过别人的一招半式,而那人却连剑都未出鞘。

零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场景,转身就要离开,那十八人中的一个少年猛地从地上窜起,带着惊人的速度,手中一柄狼牙棒划破空气朝零的后背挥舞而去,但下一刻那莽撞的少年手中的狼牙棒哐啷掉在地上,惊恐地瞪大眼看着眼前的紫衣人。

碧雪剑深蓝色的剑鞘抵在胸口,四溢的冷气直直扎进心肺,少年只觉得胸口仿佛已经被贯穿,若非零的剑尚未出鞘,他此刻只怕已命丧当场。

他没有看清零是如何出招的,只觉得火焰般窜起的速度,雪花般落地的无声。

孤峭,冷削,风速,亦如天河冰莲绽放,优雅而无情,这是零的剑法,亦是他此生绝对无法超越的无双境界。

少年闭上眼睛,屏息着,等待着,死在零的手里,应该也无憾了。

清凌的兵刃相接之声后,少年眼前一晃,只见一杆银枪利落地将水剑挑开,那一身玄衣的男子唇边带着淡淡的微笑,左手持枪站在零的面前,黑发略扬:“听闻紫衣护法的剑术天下无双,白某今日就来讨教一二。”

话末,白泽的气息却微微顿了顿。

眸光自紫衣人毫无表情的脸上掠过,紫衣潋滟,墨色黑瞳如寒潭映月,然后在他喉间停了停。

白泽一愣,他一直先入为主地以为这样紫衣翩跹的该是和蔓同样的女子,却不料竟是一个少年。

周围人皆知零从不在任务之外出手,平日里考验朔月的新人时也用不着他出手,这样公然的挑战零未必理会,有人正要出声阻拦却被薛重一个手势制止。

只见零毫无感情的眉目微微打量手中的水剑,修长的手指缓缓握上剑柄,然后——长剑出鞘。

薛重笑了,值得碧雪剑出鞘的人终于出现了。

看着那双手,白泽心头涌起一种窒息的感觉,那双手本该修长而美丽的,可是上面却布满了狰狞的伤口,像美丽的帛布上被人用剪子狠狠割裂过再缝合,倘若只是为了练剑何必要将自己伤成如此?

零是杀手,沦落到朔月里成为杀手,他难道也曾是靖南王之役的落难者?

玄衣男子持银枪在左,紫衣人手握碧雪剑在右,他们身后是沙月岭下的万丈深谷,山峦中云深雾绕,空气无风自动,所有人默默地退开,碧雪出鞘必见血腥,无人想成为那剑下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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