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我没有去碰她的手。

这几年的经历告诉我,免费的午餐最贵。

“我凭什么信你?”我看着她的手,没动,“又怎么知道这不是另一个陷阱?”

书静对我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

她收回手,插进风衣口袋。

脸上散漫的表情慢慢收敛。

“管理局只想利用你的天赋,直到把你榨干。”

“而我不一样,我需要你的天赋,去修复一样东西。”

“修复什么?”

“许愿机。”

她又说出了那个陌生的词。

“那是一种能接收并放大人类愿望与信念的存在,将其化为现实,固化为规则。”

“但它现在失控了,总在用最扭曲的方式实现愿望。”

“你处理过的那些怪谈,不论是永不打烊的便利店,还是走不出来的楼梯,都只是它崩溃时散落的碎片。”

“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我需要你的力量,阻止它彻底崩塌。”

我听着她的话,心头震动。

这些内容,恐怕连管理局的最高机密档案都未必记载。

她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还邀请我这种底层处理员去拯救世界。

何其荒谬。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我追问,“我凭什么信你?”

“同样的问题,你问了不止一次了。”她看着我,目光深邃,“就凭我掌握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话音未落,她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没等我反应,眼前的景象骤然切换。

我们又回到了那个纯白空间。

代表便利店规则的丝线,静静漂浮在面前。

书静轻抚着怀表,低声。

“看好了。”

随着她的话音,那些流动的光丝骤然定格。

整个空间的一切,包括时间本身,都陷入绝对静止。

我看着这超出理解的一幕,思维几乎停摆。

这个女人的强大,已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看到了么?”

她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这就是改变规则的力量。”

她松开手,空间的凝滞瞬间解除,光丝重新流动。

我们又回到清晨的小巷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那种超越想象的力量,已经深深印在我脑海里。

这不只是为了活命。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这就是一个改变一切的机会。

我看着这个神秘莫测的女人,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考虑一下。”

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多余。

事到如今,我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

08

书静却像听到了有趣的话,轻轻笑了。

“不急。”

她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下次任务,你会主动来找我的。”

她侧过头,眼神笃定。

“因为你已经见过,规则之外才是真正的自由。”

引擎响起,我那辆破车在她手里平稳地驶出巷子,消失在视野里。

我一个人站在空巷里,脑子里思绪纷飞。

自由……

这个词曾经遥不可及,现在却仿佛近在眼前。

我回到管理局安排的临时住所,交了任务报告。

我只写了「异常已清除」,过程一字未提。

我知道,从我改写规则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管理局的人了。

张科长没来找我麻烦。

独自完成S级任务还活着回来,这在管理局没有先例。

我莫名其妙成了英雄。

但我一点不在乎,我很想再见书静一面,想更了解那个纯白空间多一点。

一周后,新任务来了。

A级,「永不落幕的剧院」。

看到简报的瞬间,我心头一动,终于能去找书静了。

我直接去了和书静第一次见面的那栋大楼。

循环楼梯已经被拆了,只剩一片废墟。

我站在废墟前,拿出手机。

我没有书静的联系方式,只能闭上眼,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这法子很笨,却是我唯一能想到的。

就在我快要放弃时,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地址。

城南,「时间」旧书店。

我立刻赶过去。

书店藏在僻静的角落,看上去多年没营业了。

我推开门,旧书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书静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

她看见我,合上书,笑了笑。

“你来得比我想的晚。”

“我怎么确定你值得相信?”我依然保持警惕。

“你会信的。”她语气平淡,“因为你没得选。”

我沉默了。

是啊,我没得选。

“剧院那个怪谈,怎么回事?”我切入正题。

“一个失控的故事。”

书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更旧的书。

封面上画着一座华丽的歌剧院。

“这个怪谈的根本,是一个永远重复悲剧的女主角。”

“她被困在自己的故事里,一次次经历背叛,抛弃,最后在舞台上自尽。”

“你要做的,就是进去,给故事一个新结局。”

“我?”我指自己,“怎么做?”

“用你的想象。”

书静把那本书递给我。

“你现在只能影响无主或逻辑简单的规则。”

“像这种已经形成完整故事的怪谈,你需要媒介。”

“这本书就是媒介。”

“它会带你进去,但能不能改写它,就看你自己的了。”

她的话,像是在给我布置一道考题。

我接过了那本书。

“如果失败了呢?”

“你会成为故事一部分,永远陪她重复悲剧。”书静语气平淡。

我握紧了书。

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好。”我答应了。

从那天起,书静带着我出入各种怪谈。

她教我如何感知规则脉络,找到薄弱之处,把自己的想象灌进去。

我的能力提升得很快,和她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有时只需要一个眼神,她就明白我在想什么。

有一次,我们被一个叫「千面之神」的怪谈困住。

那东西没有实体,能变成人内心最恐惧的模样。

它变成了张科长,用他那惯常的傲慢语调对我说。

“迟小多,你这种废物,早就该被清理掉了。”

我当时确实慌了一下。

书静什么也没说,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立刻镇定下来。

我们联手对付那只怪物,最后将它变成了一只只会喵喵叫的橘猫。

任务结束后,我看着脚边打滚的猫,忍不住笑出声。

书静看着我,嘴角也轻轻一扬。

我愈发习惯她陪在身边。

她是强大的同伴,更是能托付后背的人。

这是李哥死后,我第一次不再是一个人。

那天,我们坐在书店的屋顶,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小多,我不是人类。”她突然开口。

我转头看向她。

“我是「许愿机」规则的化身。”

她语气平静,“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维持世界平衡。”

“但人类的愿望太多,许愿机失控了,规则被打乱,我也因此变得虚弱,甚至被分割。”

“选中你,是因为你能看见那些东西,你的体质是唯一的例外。”她转过来,认真地看着我,“你不受任何既定规则约束,只有你能承载新规则,填补这个世界的漏洞。”

她眼里映着最后的霞光。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能书写新的规则。”

“和我一起,缔造一个平衡的世界。”

听着她的话,我童年许多困惑,似乎都有了答案。

原来,我不是怪物。

我只是一个例外。

我伸手,握住她放在一旁的手。

这一次,我毫不犹豫的点头。

“好。”

09

有了书静,那些危险的差事变得像有趣的解密游戏,我越来越享受做任务了。

我们配合着,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难缠的怪谈。

那个曾将人拖进画中的画廊,被我们改造成了流浪猫狗的收容所;

那栋永远走不出去的大楼,如今布满了能通往各处的门。

我变得越来越从容。

有一次,我们被一个速度极快的影子怪物追着跑。

在狭窄的走廊里,我甚至有闲心回头,对书静开玩笑。

“喂,你说要是逮住它,能不能弄去当免费的同城快递?”

书静愣了一下,随即清朗的笑了起来。

笑声在走廊里回荡,连那怪物张牙舞爪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口一块陷落下来。

我想,我对她,或许早已不只是搭档那么简单了。

我交到管理局的报告,依旧只写「异常已清除」几个字。

但我的任务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我的档案被列为最高机密。

头根本搞不清我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我成了无法解释的存在。

他们越来越怕我。

以前那些对我指手画脚的同事,如今见了我,都绕着走。

这种感觉,不错。

我迟小多,总算也扬眉吐气一回了。

我甚至期待,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张科长。

我很想亲眼看看,他到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而这一天来得很快。

那天,我正在书店帮书静整理书架。

对讲机突然尖锐响了起来。

是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我打开一看,是一封求援信。

求援地点:S级怪谈,「审判法庭」。

求援人:城市异常事务管理局,城西分局,科长,张涛。

正是我那位好上级,张科长。

命运有时就是这么讽刺。

他因为指挥失误,带着整支小队深陷其中,命悬一线。

而管理局眼下能派出的,唯一可能完成救援的人,只有我。

我拿着对讲机,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书静从我身后探过头,看了一眼屏幕。

“要去吗?”她问。

“去,为什么不去?”我扯了扯嘴角,“这场面,我可不想错过。”

书静看着我眼底的神色,点点头。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摇摇头,“这次,我一个人去。”

我想让他亲眼看看,他当初视如草芥的废物,如今已经站到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审判法庭」的入口,藏在一座废弃的法院大楼里。

据说这个怪谈源于人类对绝对审判的执念。

人们渴望一切罪行都能被裁决,一切善恶终有报应。

它扭曲地实现着这份执念,将闯入者拖入其中,进行一场没有上诉的终审。

它的规则只有一条:一旦审判开始,直至宣判,无法中止。

我推开沉重木门,迈步走入。

里面是一个无边无际的纯黑空间。

空间中央,立着一个高高的审判台。

张科长和他的队员们,被看不见的锁链捆绑在被告席上,脸上全是恐惧绝望。

审判席上,端坐着一个庞大的身影。它穿着黑色法袍,脸上没有五官。

它举起法槌,正要落下。

“肃静!”

它的声音洪亮。

“现在,对罪人张涛,进行最终审判!”

张科长吓得裤子都湿了。

“不!不要!救命!谁来救救我!”他凄厉尖叫。

法槌即将敲定的前一瞬。

我打了个响指。

“我反对。”

声音清晰传遍整个空间。

刹那间,万物凝滞。

那无脸法官,连同它高举的法槌,一同僵在半空。

张科长和他的队员们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张科长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一步步走上审判台,绕过法官,坐上那张属于审判者的椅子。

被告席上,张科长正死死盯着我,脸上毫无血色。

我跷起二郎腿,对他笑了笑。

“好久不见啊,张科长。”

10

张科长像被掐住脖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他大概想破头也不明白,那个被他随意拿捏的小角色,怎么会以这种姿态出现在这里。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终于挤出几个字。

“我?”我歪了歪头,觉得这个问题很逗。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件消耗品,管理局的工具,怪谈的食物。

但现在,坐在审判席上的人是我。

我没有回答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捆绑着他和队员们的无形枷锁,瞬间消失了。

那个无脸法官也随之溃散,没了踪影。

整个空间寸寸碎裂。

我们又回到了废弃的法院大楼里。

阳光从破窗里照进来,光柱中尘埃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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