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这是程永明在塘岸街上开店的第六个年头。
南方的冬天给不了人响亮的一耳光，往往是一场绵长的凌迟。寒意细细密密，钻进人的棉服和高领毛衣，最后湿漉漉地伏在皮肤上，冻得人牙齿直打战。
尤其对于程永明这个曾经在医院里躺了近两年的人来说，更是煎熬。
早晨七点，浓雾弥漫，塘岸街十字路口的包子铺正揭开新锅，白汽阵阵上冒，又为巷口灰色的天景增添了更多的厚度。
“还是两个菜包？” 杨阿婆佝偻着腰，埋在雾气里忙活，嗓门倒还是亮堂，“小程老板永远都是这么早起啊。”
程永明缩肩笑了一下，“杨阿婆，我不是什么老板。”
大冬天没有好人想出门，只是他出院后偏偏有个在屋里到点就醒、醒了也再睡不着的毛病，只能起来晃悠到自己塘岸街的店里再试一试。
“哎呦，都开店了，怎么不算老板。” 杨阿婆利索，一笼包子被端了出来，腾腾的热气上窜，糊住了她的脸，“我这五平米门脸在这支着，我不也算个老板娘！”
程永明觉得也有理，点点头，“是，是。”
“不过小程啊，你知道的吧，说明年开春说是这一片要统一征收改造，都有人前阵子都来贴通知了。”
程永明接过包子，“知道，知道。”
“哎呦你看我这记性，通知都贴了你当然知道！你店铺面积大点，应该能分到些钱吧。” 杨阿婆转身又去忙乎，“挺好的，也挺好。哎呀你说这时间过得真快啊，想当年我四十多岁来城里的时候这条街就在了，也有快二十年了吧，说拆就要拆了。”
“是啊，时间过的真快。”
程永明缩着肩膀动动手，本来想用手机扫码来着，想了想还是把手掏进了裤子口袋，摸出了一张五元纸钞挤进台面的空隙里，“阿婆，钱还是给你放在这里了。五块，不用找了。”
“哎，小程啊！一次两次就算了，你这天天这样怎么行——”
“没事没事。” 程永明抬脚，摆摆手，“也就一块——现在纸币零钱什么的也用得少，不用找。”
“那不行！你回来！回来！” 杨阿婆嚷嚷，“看你脸尖的！自己挑个锅里的茶叶蛋再走！”
2
塘岸街在两栋六层高的楼中间夹缝生存。
这两栋高楼据说也是上个世纪末建成的，左边那栋底下原本是家在当年小有名气的酒楼，“金海岸”三个字掉的差不多了，就剩一个“全”还少一撇；右边那栋从前是“东方商厦”，后来商场黄 了，只剩下些很小的商铺，说是鬼楼也不为过。
和它们隔街相望的，是个叫香格里拉的五星级酒店，旁边还有个中英文双语的银行，顶上是坐三十六层高的玻璃写字楼，一派洋气。
拆了也挺好的，城市的发展建设就是这样，日新月异。程永明想，就是不知道自己拿不拿得到拆迁款，也不知道自己后面能去哪里。
还有就是住在后面一条街、东方明月小区的李大爷腿脚不利索，不知道还能去哪里给他的宝贝金鱼买饲料。
程永明这家店，是他出院以后，一个自称是他朋友的人给的。
那人说自己姓宋，比他大几岁，让他叫宋哥。程永明也是从他嘴里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姓名和年纪，知道自己昏迷了一年多，然后就见他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了自己。
程永明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姓宋，反正他脑部非常受了严重的撞击伤，醒来的时候还在钝钝地疼，啥也不记得。
他就这样，拿着三万块钱，成为了这家深蓝水景的老板。
店面拥挤，二十来平方米，夹在一家已经不开门的小炒店和墙壁中间。10年左右整改过一轮，这条街的门脸都换成了统一样式，深蓝水景也挂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
店里一边立着一排金属货架，架子上塞满了各种养鱼用的零碎杂物，中间和另一边摞着两列较大的鱼缸。
所有的生物都在蓝光里迟缓游动，各自做着各自的沉默的、巨大的美梦。包括程永明，他在这个环境里补觉。
他夏天六点开门，冬天七点——他允许自己冬天在床上多赖一小时，开门后就把门口的两盆睡莲搬出去，再转身去喂鱼，给缺营养液的水草补液，擦擦缸壁上的绿藻。
有客来他就迎客，没客他就缩在收银台后面的旧藤椅上，也刷刷手机学点什么养殖小知识。到下午四点整，他再把睡莲搬回店里，锁门回家。
也没有房租水电的压力，日子简单且无聊。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他身上有过骨折骨裂的地方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也做不了太多事。
3
今天是2014年12月22日。
就算他做熟人的生意，冬天也少有来客。程永明打开空调，吃了一个包子，在鱼缸里徘徊了一圈就又躺回了椅子上，看了会儿手机开始发困。
他听着路口时不时传来的公交尖叫声假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在那个地摊上淘来的一串铝合金风铃突然就响了一下。
程永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昏暗能带给他更多的安全感，他不爱开全灯，这会儿只隐约觉得门口多了一团黑黢黢的东西。
他揉了下眼睛，这才意识到那是一个人。一个男人。
男人很高，目测能有一米八五往上，寸头宽肩，套一件及膝的大衣，衬得他这小店跟个过家家的小人屋一样。
来客人了。程永明憋下一个哈欠，赶紧起身，“您好，需要点什么？”男人没有接话，只是往前多走了两步，走进了两侧鱼缸夹成的过道里。
这人块头大，再加上身上的衣服，整个人直接就把过道塞得严严实实的。缸内蓝色的光透过水面和钢化玻璃，波光闪烁，粼粼地映射在他骨骼分明的脸上，照出了盘亘在他右侧脸上的一长条疤痕。
程永明一眼过去觉得有点眼熟，但对方的气势着实压人，他只顾着咽口水，“您、您好，请问什么事？”
男人双手插进了大衣口袋，眉眼一垂，身上那点紧绷的感觉一下子就下去了一大截。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次，他走到了程永明的收银台跟前。
收银台上放了一只巴掌大小的招财猫，只不过它是被随手丢上去的，背对着门口，也不知道招的是哪个方位的财。
男人盯着这猫看了一会儿，还是不说话，在程永明的现存的记忆里，自己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按时上下班，水电网还有税收定点上交，绝对没有招惹什么不该招惹的人。他正想再问一嘴有什么事，眼前的男人突然就伸出了手，把猫掉了个个。
他的虎口上也有一道很深的撕裂伤痕，浅色的新肉足有一厘米宽，一看就是被刀砍的。程永明不敢吱声了。
杨阿婆跟他提过一嘴，零几年初那会儿塘岸街还是最为灯红酒绿的时候，舞厅、歌厅、餐馆和夜宵摊一家挨一家，来钱快，闹事的人也多，做生意的都得按月给地头蛇交份子钱。
不过还没等他思索到解决办法，男人再一次抬起了眼睛，看着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比程永明想象的还要低沉，如果不是带点沙哑，程永明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打的腹语。 “你好。” 男人说，“如果我想给我的舞伴挑一件礼物，我应该送他什么？”
4
程永明不知道如何作答。
这个问题和这家店之间的距离大概相当于一条金鱼与月球之间的距离。他经营的是水景店，不是礼品店，不是花店，不是那种会有人来挑礼物的地方。
而且舞伴这个词从硬邦邦的男人嘴里出来，就像吃水饺硬要配坨番茄酱，不对劲，但嚼吧嚼吧咽下去了又说不出个不好来。
但是男人神色自若。
“呃……”程永明犹豫了一下，“您是想送什么类型的礼物？” “什么都行。”
“我这里只有水生植物和观赏鱼。”
“我知道。”
程永明也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那……那您的舞伴喜欢什么？”
男人思索了一下，“他喜欢金鱼。”
“那……您看要哪种金鱼？大的小的？” 程永明从收银台后面站了出来，一边说着，一边领着男
人往右侧的水箱群走，“小的话我这儿有草金还有朱文金。”男人跟着他，挤到缸前俯下身，“这里面哪种是哪种？”
“这个细长些、颜色亮的，是草金。”程永明抬手指给他看，“那几条红白黑掺着的，是朱文金。”
男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又是半天没说话。
店里暖气开得不算足，玻璃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几尾小金鱼慢吞吞地摆着尾巴，从几根水草间穿过去，带得水面轻轻一晃。
“哪种好养活一点？”男人问。
“都不算难养。草金和朱文金都皮实，养法都差不多。”
“怎么养？” 男人看向他。
光线在男人深邃的眼睛里流光溢彩，连带着他脸侧的疤痕都如水草般柔软了下来。程永明不知怎么忽然感觉脸前被什么东西糊了一下，前额一涨，心里就漏了一拍。
他赶紧一缩下巴，缓了缓，才回答道：“ 简单。回去拿个宽敞点的缸，再配个氧泵，少量多次地喂。水要脏了就换一点。这个天气少折腾，它自己就能活。” “这样。” 男人没动，似乎若有所思，“老板懂很多。”
程永明下意识就接了一句，“我不是老板。”
“你不是老板是什么？”
不说买，也不说不买，就盯着自己看。程永明不知道他是怎么个意思，往后撤了一步，“呃......就 不学怎么开店嘛。您是还想看看别的——”
“你后面那条是什么？” “啊？”
程永明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看他身后的水箱，不是在看他。他脸一热，连忙直起身，“啊那、那个是、那是纱尾！”
他身后的水箱里只有一条鱼。身子不算大，通体是耀眼的红色，尾鳍却大得过分，拖得极长，层层叠叠的在水中薄薄散开。
“这、这个没那么好养的，娇贵一些，尤其是它那个尾巴. ”
那团红色在蓝光中软软浮动着，男人的嘴角轻轻一动。 “这条漂亮。”
这是程永明在塘岸街上开店的第六个年头。
南方的冬天给不了人响亮的一耳光，往往是一场绵长的凌迟。寒意细细密密，钻进人的棉服和高领毛衣，最后湿漉漉地伏在皮肤上，冻得人牙齿直打战。
尤其对于程永明这个曾经在医院里躺了近两年的人来说，更是煎熬。
早晨七点，浓雾弥漫，塘岸街十字路口的包子铺正揭开新锅，白汽阵阵上冒，又为巷口灰色的天景增添了更多的厚度。
“还是两个菜包？” 杨阿婆佝偻着腰，埋在雾气里忙活，嗓门倒还是亮堂，“小程老板永远都是这么早起啊。”
程永明缩肩笑了一下，“杨阿婆，我不是什么老板。”
大冬天没有好人想出门，只是他出院后偏偏有个在屋里到点就醒、醒了也再睡不着的毛病，只能起来晃悠到自己塘岸街的店里再试一试。
“哎呦，都开店了，怎么不算老板。” 杨阿婆利索，一笼包子被端了出来，腾腾的热气上窜，糊住了她的脸，“我这五平米门脸在这支着，我不也算个老板娘！”
程永明觉得也有理，点点头，“是，是。”
“不过小程啊，你知道的吧，说明年开春说是这一片要统一征收改造，都有人前阵子都来贴通知了。”
程永明接过包子，“知道，知道。”
“哎呦你看我这记性，通知都贴了你当然知道！你店铺面积大点，应该能分到些钱吧。” 杨阿婆转身又去忙乎，“挺好的，也挺好。哎呀你说这时间过得真快啊，想当年我四十多岁来城里的时候这条街就在了，也有快二十年了吧，说拆就要拆了。”
“是啊，时间过的真快。”
程永明缩着肩膀动动手，本来想用手机扫码来着，想了想还是把手掏进了裤子口袋，摸出了一张五元纸钞挤进台面的空隙里，“阿婆，钱还是给你放在这里了。五块，不用找了。”
“哎，小程啊！一次两次就算了，你这天天这样怎么行——”
“没事没事。” 程永明抬脚，摆摆手，“也就一块——现在纸币零钱什么的也用得少，不用找。”
“那不行！你回来！回来！” 杨阿婆嚷嚷，“看你脸尖的！自己挑个锅里的茶叶蛋再走！”
2
塘岸街在两栋六层高的楼中间夹缝生存。
这两栋高楼据说也是上个世纪末建成的，左边那栋底下原本是家在当年小有名气的酒楼，“金海岸”三个字掉的差不多了，就剩一个“全”还少一撇；右边那栋从前是“东方商厦”，后来商场黄 了，只剩下些很小的商铺，说是鬼楼也不为过。
和它们隔街相望的，是个叫香格里拉的五星级酒店，旁边还有个中英文双语的银行，顶上是坐三十六层高的玻璃写字楼，一派洋气。
拆了也挺好的，城市的发展建设就是这样，日新月异。程永明想，就是不知道自己拿不拿得到拆迁款，也不知道自己后面能去哪里。
还有就是住在后面一条街、东方明月小区的李大爷腿脚不利索，不知道还能去哪里给他的宝贝金鱼买饲料。
程永明这家店，是他出院以后，一个自称是他朋友的人给的。
那人说自己姓宋，比他大几岁，让他叫宋哥。程永明也是从他嘴里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姓名和年纪，知道自己昏迷了一年多，然后就见他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了自己。
程永明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姓宋，反正他脑部非常受了严重的撞击伤，醒来的时候还在钝钝地疼，啥也不记得。
他就这样，拿着三万块钱，成为了这家深蓝水景的老板。
店面拥挤，二十来平方米，夹在一家已经不开门的小炒店和墙壁中间。10年左右整改过一轮，这条街的门脸都换成了统一样式，深蓝水景也挂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
店里一边立着一排金属货架，架子上塞满了各种养鱼用的零碎杂物，中间和另一边摞着两列较大的鱼缸。
所有的生物都在蓝光里迟缓游动，各自做着各自的沉默的、巨大的美梦。包括程永明，他在这个环境里补觉。
他夏天六点开门，冬天七点——他允许自己冬天在床上多赖一小时，开门后就把门口的两盆睡莲搬出去，再转身去喂鱼，给缺营养液的水草补液，擦擦缸壁上的绿藻。
有客来他就迎客，没客他就缩在收银台后面的旧藤椅上，也刷刷手机学点什么养殖小知识。到下午四点整，他再把睡莲搬回店里，锁门回家。
也没有房租水电的压力，日子简单且无聊。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他身上有过骨折骨裂的地方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也做不了太多事。
3
今天是2014年12月22日。
就算他做熟人的生意，冬天也少有来客。程永明打开空调，吃了一个包子，在鱼缸里徘徊了一圈就又躺回了椅子上，看了会儿手机开始发困。
他听着路口时不时传来的公交尖叫声假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在那个地摊上淘来的一串铝合金风铃突然就响了一下。
程永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昏暗能带给他更多的安全感，他不爱开全灯，这会儿只隐约觉得门口多了一团黑黢黢的东西。
他揉了下眼睛，这才意识到那是一个人。一个男人。
男人很高，目测能有一米八五往上，寸头宽肩，套一件及膝的大衣，衬得他这小店跟个过家家的小人屋一样。
来客人了。程永明憋下一个哈欠，赶紧起身，“您好，需要点什么？”男人没有接话，只是往前多走了两步，走进了两侧鱼缸夹成的过道里。
这人块头大，再加上身上的衣服，整个人直接就把过道塞得严严实实的。缸内蓝色的光透过水面和钢化玻璃，波光闪烁，粼粼地映射在他骨骼分明的脸上，照出了盘亘在他右侧脸上的一长条疤痕。
程永明一眼过去觉得有点眼熟，但对方的气势着实压人，他只顾着咽口水，“您、您好，请问什么事？”
男人双手插进了大衣口袋，眉眼一垂，身上那点紧绷的感觉一下子就下去了一大截。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次，他走到了程永明的收银台跟前。
收银台上放了一只巴掌大小的招财猫，只不过它是被随手丢上去的，背对着门口，也不知道招的是哪个方位的财。
男人盯着这猫看了一会儿，还是不说话，在程永明的现存的记忆里，自己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按时上下班，水电网还有税收定点上交，绝对没有招惹什么不该招惹的人。他正想再问一嘴有什么事，眼前的男人突然就伸出了手，把猫掉了个个。
他的虎口上也有一道很深的撕裂伤痕，浅色的新肉足有一厘米宽，一看就是被刀砍的。程永明不敢吱声了。
杨阿婆跟他提过一嘴，零几年初那会儿塘岸街还是最为灯红酒绿的时候，舞厅、歌厅、餐馆和夜宵摊一家挨一家，来钱快，闹事的人也多，做生意的都得按月给地头蛇交份子钱。
不过还没等他思索到解决办法，男人再一次抬起了眼睛，看着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比程永明想象的还要低沉，如果不是带点沙哑，程永明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打的腹语。 “你好。” 男人说，“如果我想给我的舞伴挑一件礼物，我应该送他什么？”
4
程永明不知道如何作答。
这个问题和这家店之间的距离大概相当于一条金鱼与月球之间的距离。他经营的是水景店，不是礼品店，不是花店，不是那种会有人来挑礼物的地方。
而且舞伴这个词从硬邦邦的男人嘴里出来，就像吃水饺硬要配坨番茄酱，不对劲，但嚼吧嚼吧咽下去了又说不出个不好来。
但是男人神色自若。
“呃……”程永明犹豫了一下，“您是想送什么类型的礼物？” “什么都行。”
“我这里只有水生植物和观赏鱼。”
“我知道。”
程永明也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那……那您的舞伴喜欢什么？”
男人思索了一下，“他喜欢金鱼。”
“那……您看要哪种金鱼？大的小的？” 程永明从收银台后面站了出来，一边说着，一边领着男
人往右侧的水箱群走，“小的话我这儿有草金还有朱文金。”男人跟着他，挤到缸前俯下身，“这里面哪种是哪种？”
“这个细长些、颜色亮的，是草金。”程永明抬手指给他看，“那几条红白黑掺着的，是朱文金。”
男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又是半天没说话。
店里暖气开得不算足，玻璃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几尾小金鱼慢吞吞地摆着尾巴，从几根水草间穿过去，带得水面轻轻一晃。
“哪种好养活一点？”男人问。
“都不算难养。草金和朱文金都皮实，养法都差不多。”
“怎么养？” 男人看向他。
光线在男人深邃的眼睛里流光溢彩，连带着他脸侧的疤痕都如水草般柔软了下来。程永明不知怎么忽然感觉脸前被什么东西糊了一下，前额一涨，心里就漏了一拍。
他赶紧一缩下巴，缓了缓，才回答道：“ 简单。回去拿个宽敞点的缸，再配个氧泵，少量多次地喂。水要脏了就换一点。这个天气少折腾，它自己就能活。” “这样。” 男人没动，似乎若有所思，“老板懂很多。”
程永明下意识就接了一句，“我不是老板。”
“你不是老板是什么？”
不说买，也不说不买，就盯着自己看。程永明不知道他是怎么个意思，往后撤了一步，“呃......就 不学怎么开店嘛。您是还想看看别的——”
“你后面那条是什么？” “啊？”
程永明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看他身后的水箱，不是在看他。他脸一热，连忙直起身，“啊那、那个是、那是纱尾！”
他身后的水箱里只有一条鱼。身子不算大，通体是耀眼的红色，尾鳍却大得过分，拖得极长，层层叠叠的在水中薄薄散开。
“这、这个没那么好养的，娇贵一些，尤其是它那个尾巴. ”
那团红色在蓝光中软软浮动着，男人的嘴角轻轻一动。 “这条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