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男人最终只买了两把金鱼藻。

是程永明拿小抄网从水里捞起来的,带着水珠就装进了透明塑料袋里。男人拎着它,给程永明留下了一张十块钱。

这张十块钱摸起来还挺新的。程永明在他离开后还用手电筒晃了一下,只看见上面的一条折痕。

倒不是怕假钞,程永明就是感觉这人挺莫名其妙的,临走之前还撂下一句话,让他好好休息,按时吃饭。

就是对自己舞伴挺抠门儿,只买两颗草。不过很快,程永明又见到了他。

还是同样的时间,还是在他将睡不睡的之际,男人又推开门,走了进来。

这天早上程永明吃了两个包子,有点晕碳,所以一直到男人走到收营台跟前了才彻底清醒过来。被吓醒的,一团乌漆嘛黑的东西出现在眼睛跟前,给程永明吓了个哆嗦。

他随即就要撑着藤椅的扶手站起来,“您、您好。需要点——” “你坐着休息吧。” 男人对他说,“我随便看看。”

“哦……” 程永明只好又坐回去,“那、那您看又什么需要的再跟我说。”

“行。”

男人还是穿得跟昨天一样的衣服,就在他的小店里晃悠——甚至不能称之为晃悠,因为他就是单纯在鱼缸前站着,有鱼的站五分钟,没鱼的站三分钟。

程永明实在好奇他是来做什么的,“您. 昨天买的礼物,送给您的舞伴了吗?”

男人扭头看他,“送了。”

“那、那她喜欢吗?”

男人眉眼一弯,缓慢地、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应该是喜欢的。” 可能是为了印证这话的可信度,这天男人离开的时候又买了十块钱的金鱼藻。

“听说明年这条街就要拆了。” 他临到门口,突然转身问程永明,“老板,你有想好去哪里吗?”

程永明不知道,心说管他什么事。

6

第三天还是同样的时间,男人再次光临。

今天程永明在手机上看电影。他出院后身体不好,鲜少在外走动,也没什么精力再去做别的事情,闲来无事就爱看电影,而且总爱把零几年的几部经典片子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地看。

他正看到《肖申克的救赎》里安迪对瑞德说,如果哪天他能从监狱出去,就去缅因州巴克斯顿附近找那棵树,找树底下那块黑火山石。

“好看么?”

“啊?” 程永明回头,这才反应过来店里进来人了,而且还是这个男人。 “如果是你,你会去找吗?” 男人突然靠在柜台上,问他。

程永明抬着头眨眨眼,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电影。 “可能吧。”

“如果什么都没有呢?”

“那也要去,毕竟也算是很重要的人说的话。” 他按了暂停,又一次站起身,“您今天还是要金鱼藻吗?”

“不一定,我再看看。” 男人从收营台上支起身,“你看电影吧,不偷你东西。”

程永明店里值钱的不是大家伙就是水里游的,也不可能被堂而皇之的顺走。他观察了几分钟,见男人好像真的不需要自己,于是又缩回去看电影去了。

半晌,门口的风铃一响,男人离开了。

程永明只当他今天连十块钱的金鱼藻都懒得买,也没多想。

电影还在继续。这片子程永明看了很多遍,英文台词都快背下来了,而且他感觉自己应该失忆前也看过,不然不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就下载了下来。

当他看到瑞德从巴克斯顿那棵树下挖出铁盒的时候,男人回来了。

这次他手上多了一小包热乎的爆米花。

“虽然你快看完了,” 男人把爆米花递给他,“还是拿着吃吧。”

程永明没接。

他的眉毛一动,隔着收银台,看看男人又看看他手里的东西,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爆米花?”

7

男人每次最多就来半个小时。在类似的情形发生第六次的时候,程永明终于反应过来,这人应该之前和自己认识。

而且他每次待时间长一点自己就有点头晕。是他的谁呢?他招惹过这种人吗?

不能是他的债主吧,宋哥没说他欠钱这事啊。

记忆失去了就失去了,这件事足够狗血,但生活就是这样,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程永明刚出院那阵当然觉得很无力,他也想好好回忆一下自己生前究竟是做什么的,家在哪里,认识什么人,但他一想就头疼欲裂直犯恶心,于是在干呕第八次之后,他很快就放弃了。

宋哥倒是很热心肠,嘱咐他不要太为难自己。从那时候开始他就是唯一关照程永明的人,只是近两年他跟媳妇儿一起回老家生孩子,也盖了房,程永明有段时间没见他了。

想到这里,他停下了去搬另外一盆睡莲的动作。

这也快跨年了,可以给他发个信息问候一下,顺便问问他认不认识这个奇怪的男人。他掏出手机,打开了宋哥的联系方式。

“——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吗?”男人又来了。

今天倒是挺早的。程永明抬起头回盯他,觉得冒昧,嘟嘟囔囔出一团白花花的雾气,“管你什么事?看人手机干什么?”

“那不看。”

雾气的轮廓到了男人的嘴边倒是多了几分吞云吐雾般的锐利。他向前一步,轻松帮程永明搬起了另一盆睡莲。

他知道程永明动过大手术。前两天他看到程永明耳后露出的疤痕,跟他确认过。

“你怎么又来了?” 程永明问。 “你不希望我来?”

哪有老板不希望客人来,只是不希望来的客人不花钱。程永明一哽,随即扯着脖子反驳道:“又不买东西你来做什么?”

二十块的金鱼藻太少了,只够他吃五天包子,不算。

“你想让我买什么?” 男人闻言转身,随即掏出了一把钱,“我刚出来,手头暂时没有那么多钱。”

程永明歪着脑袋看他翻着手头上的一沓碎钞,“你没钱还找舞伴啊?”男人手上一顿,突然笑了一下。

他这笑得莫名其妙,程永明解读成被自己说中了,“你们这些人真的是……饭都快吃不起了还在外面跟不三不四的人乱搞!你对得起你老婆吗!”

“你怎么就知道我有老婆?”

“我——”

男人瞥了他一眼,“你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啊!” 没想到他看起来人模狗样,实则肚里是个花花肠子。程永明白了他一眼, “我跟你们这种人没话说!”

他说完就要转身进屋,随后感觉自己脖子上露出的那节高领毛衣被人扯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程永明一惊,“啪”的一下就拍开了那只不安分的胳膊。 “干什么!” 他瞪着眼睛,张口就来,“我有对象!”

8

程永明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对象——这事宋哥没告诉他,就跟没告诉他自己的全名一样,说是医生说让他自己慢慢恢复比较好。

等他恢复了,什么都会想起来,不差这一会儿。

但程永明就是隐隐约约感觉自己是有对象的,还是个男的。这七年里,他偶尔睡觉的时候会做 梦,梦见自己趴在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的胸膛很结实,他可以扒拉着往上去,然后就可以亲亲他。

为什么是亲亲,不知道。

但每每没亲到他就醒了。醒来的感觉也很奇怪,有点羞耻,尤其是越往三十走越是感觉如此,特别丢脸,他都要用被子蒙着头再缓二十分钟。

但更多的还是怅然若失。

假设他真的有对象的话,那他的对象去哪儿了呢?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来找过他?他们是分手了吗?

程永明朝着男人凶这一下,倒把自己凶傻了,站在原地一时没缓过劲儿来。还是男人先往店里走了一步,“是你自己领子没翻好。”

“先进来吧,外面冷。”

程永明看着他的后脑勺,感觉这人被他凶了一下心情还挺好。他回到收营台后面,男人又开始看鱼。

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条鱼游啊游,他又看了一圈,最后在左边的两个水箱中间停了下来。 “时间过得真快。” 他突然说。

程永明随着他的视线往上看。

左手边的水箱上方还按留着一截以前的旧日历,是2006年的。撕的时候没撕干净,一直残留了一截一月份在上面,颜色都要褪没了,程永明一直没管,反正也没人往这种刁钻的犄角旮旯里看。

这个奇怪的男人除外。 “你今年二十九了?”

“啊?” 程永明又愣住了,“对,你怎么……”

“是挺显小的。” 男人自顾自地又掏出那沓钞票,朝着收营台走来,把放下了唯一的一张五十放在台子上,“参观费。”

“两天的。明天我有点事,可能来不了。”

“啊?你——”

“还有,我没说过我现在还在找舞伴。”风铃又是一响。

“我也不跟人乱搞。” 男人踏出了门外,“好好休息,想想要是拆迁了,想去哪里。”

不知道是被哪句话下了降头,程永明忽然又是一阵急促的眩晕,腿一软,差点没一屁股摔进藤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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